《[ABO]薄荷味抑制剂》lepple

19、闲人

　　于鱼最后还是走了。

　　门轻轻合拢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公寓里却格外清晰。

　　周沉没动，依旧坐在那张单人沙发上，保持着于鱼离开时的姿势。

　　阳光从窗户的一侧慢慢爬到另一侧，在地板上拉出缓慢移动的痕迹。

　　茶几上，那个装着抑制剂的冷藏盒显得格外突兀。

　　他就那样坐着，眼神没什么焦距。

　　从天光大亮，到日头偏西，再到暮色降临……

　　直到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也隐去，周沉才像是被黑暗惊动，僵硬站了起来。

　　腿有点麻。

　　他扶着沙发靠背站了一会儿，等那阵酸麻过去，才走到茶几边，拿起那个冰凉的小盒子。

　　触手生凉。

　　他打开看了一眼，里面几支针剂排列整齐，是他熟悉的那种强效抑制剂。

　　周沉拿着盒子，走到自己暂住的客房，拉开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

　　他把冷藏盒放了进去，推到最里面，然后关上了抽屉。

　　用药，最多就是难受一阵子。

　　他在心里这么告诉自己。

　　于鱼说的那些副作用，一条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恶心想吐，食欲不振，时间长了会畏寒，还会……影响生育能力。

　　最后那条，周沉几乎没往心里去。

　　影响生育能力？对他来说，这大概是所有副作用里最无关紧要，甚至有些讽刺的一条。

　　他连自己都活不明白，还谈什么生育？

　　恶心，呕吐，吃不下东西，怕冷……这些他早都承担过了。

　　在他试图用强效抑制剂压制紊乱的生理周期时，这些症状他都一一尝过，甚至更甚。

　　痛苦是有阈值的，当身体习惯了某种程度的折磨，再次经历时，似乎也就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所以，再用，就相当于没有副作用。

　　这个逻辑听起来荒谬，却意外地让周沉感到一丝……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愉快。

　　一种破罐子破摔，反正已经烂到底，再烂也烂不到哪去的愉快。

　　至少，这是他自己的选择，用明确已知的生理痛苦，去换取避免另一场更牵扯不清的麻烦。

　　麻烦。

　　想到林似锦，周沉心里就冒出这两个字。

　　不是厌烦，而是一种带着点抗拒的疏离感。

　　拜托林似锦？

　　牵扯到信息素匹配度，牵扯到临时标记，牵扯到林似锦本人可能的态度和反应……可真是太麻烦了。

　　他不想再欠下更多的人情，不想再把另一个人拖进自己这滩浑水，更不想面对那种基于帮助而产生的，可能变质的亲近。

　　还是用药简单。

　　难受是自己的，过去就好了。

　　想通了这一点，周沉觉得心里那点因为于鱼离开和那番话而产生的滞闷，似乎散去了不少。

　　他甚至有心情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温水。

　　刚喝了两口，门锁传来转动的声音。

　　紧接着，门被推开，伴随着一股呛人的薄荷气息，林似锦轻快的声音响了起来：
　　“周沉哥，我来了！”

　　林似锦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下身是休闲裤和运动鞋，看起来比平时更随性年轻。

　　周沉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静静地看着林似锦熟门熟路地换鞋，放钥匙。

　　他脸上那副“我来了所以我很高兴”的鲜活表情，在暖黄的灯光下格外清晰。

　　“嗯。”周沉应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林似锦丝毫不在意他的冷淡，换好鞋就凑了过来，献宝似的举起纸袋：“看！这家新出的蛋糕，听说排队排老长了，我好不容易抢到最后两个！快来尝尝！”

　　他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眼睛亮晶晶的，像只等着被夸奖的大狗。

　　说来也奇怪，明明按林似锦的身份，完全没要亲自去买这些，让佣人去排队甚至是让自家厨子做，才是这个圈子的正常行为。

　　大概也就是性格所致，林似锦不太爱让别人跟着他。

　　也可能……周沉觉得自己这个想法挺不要脸的，他甚至觉得林似锦是专门为了他，才亲自去做这些事的。

　　周沉的视线从那精致的纸袋上扫过，又落回林似锦脸上。

　　于鱼临走前低声叮嘱的那些话，此刻一个字都没有在周沉脑中浮现，或者，被他刻意按了下去。

　　仿佛那些带着某种预示性的话题，从未被提及。

　　他只是很平常地，又喝了一口水，然后点了点头，说：“好。”

　　蛋糕的味道确实不错，巧克力的香甜混合着奶油的醇厚，顶上还点缀着烤得焦香的栗子碎和一点金箔，甜度恰到好处，不会让人觉得腻。

　　周沉慢慢地吃着，难得地，几乎吃完了一整个。

　　林似锦坐在对面，双手托着下巴，看着他吃，自己那份只动了几口，显然看周沉吃东西带来的满足感，远大于食物本身。

　　他那双漂亮的狐狸眼滴溜溜地转着，显得灵动又狡黠，不知又在打什么主意。

　　果然，等周沉放下小叉子，林似锦就迫不及待地开口了，语气带着点怂恿和跃跃欲试：
　　“周沉哥，老闷在家里多没意思。”

　　“天气这么好，晚上也不冷，我们出去转转吧？”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般的狡黠，“我知道一个清吧，环境特好，特别安静，调的酒也好喝，我们去坐坐，就当……散散心？”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周沉，里面盛满了期待，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被拒绝。

　　周沉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那点因为甜食而升起的些微暖意，和长久以来对外出社交的本能抗拒，形成了一种矛盾的情绪。

　　出去？

　　他已经很久没有以放松为目的踏出过这间公寓了。

　　上一次出门，还是被林似锦强行拽去楼下花园。

　　再上一次……可能就是去医院了。

　　清吧？

　　那种地方，似乎离他的世界已经很遥远了。

　　以前倒是常去，为了应酬，或者偶尔自己喝一杯。

　　但后来……

　　他犹豫着，没有立刻答应，但也没有像之前那样直接拒绝。

　　他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水杯光滑的杯壁。

　　林似锦见状，又加了一把火，语气更加轻快，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撒娇意味：“就去坐一小会儿！喝点东西，听听音乐，要是不喜欢我们立刻回来！我保证！周沉哥～你看你整天待在家里，都快长蘑菇了！”

　　最终，他像是被那过于明亮的期待眼神打败，又或者，是内心深处某处沉寂已久的地方，被林似锦轻轻触动了一下。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算是妥协：“……嗯。”

　　林似锦立刻欢呼一声，跳了起来，眼睛亮得惊人：“那我去拿外套！周沉哥你也穿厚点，晚上有风！”

　　半小时后，周沉被林似锦半推半就地请出了门。

　　夜晚的空气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冽，吸入肺腑，有些凉，却格外提神。

　　街道两旁车流如流，行人步履匆匆。

　　周沉站在公寓楼下，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他确实很久没出来了。

　　不是去医院，不是去办理不得不处理的事务，而是像这样，单纯地，为了出去坐坐而站在夜晚的街头。

　　这种感觉……有点陌生。

　　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世界，一切都熟悉，却又带着不真实的距离感。

　　他很久没去过公司了，身体状态，心理的状态，都让他无限期地休假了。

　　估计他之前负责的那些项目，早就被其他人接手、处理完毕了吧？

　　他现在，可真算得上是个……没什么事情做的闲人了。

　　这个认知，并没有带来预想中的轻松，反而有种无处着力的空虚。

　　走在林似锦身边，听着对方兴致勃勃地介绍那家清吧的特色，周沉有些走神。

　　看着街边灯火通明的写字楼，一些习惯性思维冒了出来。

　　他顺口，用一种带着点残留职业习惯的语气，问了一句：“周氏最近……怎么样？”

　　话一出口，他自己就愣了一下。

　　走在他旁边的林似锦脚步也顿了顿，随即转过头，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那双狐狸眼眨了眨，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问题。

　　“周沉哥啊——”林似锦拖长了调子，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我要怎么知道，你们周氏公司最近具体怎么样？”

　　周沉：“……”

　　他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脸上难得地闪过一丝窘迫。

　　对啊，林似锦是林家的人，虽然是朋友，但也没有立场去打听周氏内部的经营状况。

　　他问这个干嘛？

　　是习惯了以前随时掌控信息的角色，还是……仅仅因为周氏这两个字，是他过去人生里最重要的一部分，即使剥离了，还是会下意识地关心？

　　周沉突然有点想捂脸。

　　真是昏了头了。

　　林似锦看着他难得吃瘪的样子，觉得有趣极了，嘴角的笑意更深，继续逗他：“而且啊，周沉哥，我要真对你们周氏的事了如指掌，一清二楚的，不会显得很奇怪吗？好像我处心积虑要干什么似的。”

　　这话倒是提醒了周沉。

　　商业场上的忌讳，他本该最清楚。

　　无缘无故探听别家核心企业的近况，确实容易惹人猜疑。

　　“……也是。”周沉低低地应了一声，移开视线，掩饰般地加快了脚步，耳根又有点发热。

　　今晚的尴尬，似乎有点超标了。

　　林似锦看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和微微泛红的耳尖，在后面无声地笑了起来，快步跟了上去，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语气轻快地说：“快到了快到了，就在前面拐角！”

　　夜风吹过，带着都市夜晚特有的喧嚣。

　　周沉那点窘迫，渐渐被这新鲜的夜晚空气所取代。

　　也许，偶尔当个不问世事的闲人，出来走走，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