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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川,回府 青川,回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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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城西街,买了座宅子。”
他接受了自己的重生。从百花洲到京城快马加鞭至少七日,而记忆中选妃前日,自己确与青川在内城西街置办了座比如今宅院大一倍的宅子,已派了不少人去装潢、打扫。
“更衣后去见见我老师。”
“是。”
青川出门备轿。李奉水没穿黄袍,换了身海蓝色便服,腰系母亲离世时托人定制的玉佩。他生于父亲征战天下之时,母亲随军沙场,最终死在刀剑之下。父皇称帝后立妃不立后,弟弟们或戍边疆或遣外邦——皇帝李御渊不许任何可能威胁太子之人留在京城。
深受此影响,前世苏雪娥假死后,他也立誓永不续娶。如今想来,倒像一出自己演得太过投入的戏。
出府时,见青川正蹲在石阶旁,用细树枝逗弄那只仰躺青砖上的橘猫。这猫是他幼时从宫外带回,长大后便在宫中自在游走,不惧人事。青川初入宫那些年,没少被它惊扰。
“你留在这儿,午后去云水苑找我。”
青川点头,试图抱猫却遭软软一掌推开。李奉水不再看这小小僵局,转身上轿——他清楚,青川从不会违背他的任何指令。
轿子穿过重重宫墙。嫔妃们聚在某处檐下细语,声如风过珠帘,将他拖回无数相似的午后。宫苑木叶半黄半枯,在冬风里瑟瑟如老臣低语。这严寒本该令人厌烦,他却贪恋这重获的清冽呼吸。
轿停观星阁下。此阁乃皇宫至高之处,仅居二人:太子启蒙师玄弥,及其自称“书童”的中年随侍陈念。
阁门虚掩,似早知客至。入门便见陈念正收拾行囊,鬓角已生霜色。李奉水方欲开口,楼上传来那把自幼熟稔的嗓音:
“奉水,上来。”
声线温煦,却让他倏然想起少时背不出书、对烛垂泪的长夜。他转向陈念,拱手:“陈叔要去何处?”
“东海齐都,去看看真正的潮信是否比宫闱风波更守时。”陈念笑意里有些卸下重负的轻快。
“一路珍重。”
“谢殿下。”陈念还礼,负囊而去,背影没入宫道,竟有几分天地为庐的洒然。
李奉水目送良久,方转身上楼。木梯轻响,每一步都踏得审慎。
观星台上,玄弥正与自己对弈。白发稍乱于高处的风,呵气成雾。他右手落白子从容,左手跟黑子迅疾,仿佛两位高手在方寸间演绎无声的争锋。时而抚须,时而颔首,倒像欣赏一出自己编排的默剧。
李奉水近前,执礼:“老师。”
“坐。”玄弥未抬眼,指尖轻点棋盘对侧的蒲团。
“是。”
他凝神观局。自幼受教,识得白子正被黑棋围堵,气息渐微。
“这棋……”
“白子将溃?”玄弥接口,闲适如评点花开花落。
“学生看来,似无胜算。”
玄弥眉梢微扬,眸中掠过一丝孩童般的得意:“若在此处……悄悄落一子呢?”
指尖轻叩,一枚白子竟落于边角闲处。霎时间风云暗换!白子虽弃左翼数子,却如银针刺穴,直入黑棋腹地薄弱所在。攻守之势,瞬息颠倒。
“妙!”
“小道耳。稍后遣人送后续七步谱至你府上,夜半无眠时推演,倒比数羊有趣。”
“谢老师。”
玄弥起身凭栏。李奉水随侍在侧,执炉上茶壶斟满一盏奉上。热气氤氲,醇香漫开——是红茶。
“老师请用。”
玄弥接盏,瞥见汤色,轻叹:“又是红茶。你父皇御赐的茶品,莫非独此一味?这般执着,倒让老朽疑心自己是否该终日‘红’光满面了。”
李奉水唇角微弯:“父皇……其实素不喜红茶。”言下之意,这大抵是天子独一份的、令人费解的关怀。
玄弥摇首,将茶盏递回:“尝尝这个。”
只见盏中茶汤竟于眼前由红润转为清透淡金,幽香沁骨,似有雪中寒梅暗渡。
浅啜一口,清甜凛冽之味漫开,恍若含化了一小片冰封的梅林。
“人老了,便贪这点不一样的滋味。”玄弥笑意深邃,“说罢,为何事踌躇?可是为了那选妃的‘锦绣难题’?”
“老师明察。”李奉水无奈。
“昨日闲敲棋子,顺手为你卜了一卦。”
“卦象如何?”
“今日再看么,”玄弥捋须,“昨日的卦,似乎不经意间‘走眼’了。你命格里一道险关,被人悄然移去了一块顽石。有趣。”
“老师……”
“莫追问。”玄弥摆袖,“你只需记得:落子当无悔。”
“弟子谨记。”
“午时了,留下用膳。已让人从‘桂亭香’置了席面,那儿的八宝鸭,酥烂入味。”
“是陈叔张罗的?”
“佛曰,不可说。”玄弥眯眼而笑。
午阳稍破严寒,给宫墙敷上淡金。枝头残叶打着旋儿飘落。李奉水被劝着多用了半碗饭,此刻腹中温饱,决意漫步前往云水苑。
自观星阁出,穿过几重门廊,便是云水苑。此园为纪念生母所建,叠石引水,遍植常青。尤奇者,角落那些幻术师栽植、施术不凋的异卉,在这冬日里仍开得恣意烂漫,没心没肺似的,倒添几分俏皮。
沿游廊行至尽头,两内侍垂首侍立书房外。洪公公悄然而出,示意他入内。廊外不远处,五位少女静立如屏风,衣袂轻漾。
李奉水步入书房。皇帝李御渊端坐紫檀大案后,案头除却奏章,便是那方古旧云墨与毫端犹润的紫笔。见子至,帝王唇角勾起一丝玩味,指向案上五卷明黄绢帛:
“且择吧。看看哪段‘良缘’,能入太子法眼。”
李奉水稳步上前,目光掠过那些名字:
梦华书院院长韩昌之女,韩绫慕。
京城首富孟承泽之女,孟鸢。
摄政王徐晟之女,徐涵洛。
护国大将军宋威之女,宋楠青。
左相苏城之女,苏雪娥。
五人皆相识于总角之年。其中纠缠最深的,莫过于总令他热忱空付的苏雪娥,以及那个见面总要争执、却总能令他暂忘烦忧的宋楠青。他曾将无数晨昏倾注于前者那片皎洁却遥远的月光,而今从头细想,与后者那些鲜活生动、带着烟火气的点滴,才更像真实流淌过的岁月。
或许,早在不自知处,一粒名为“宋楠青”的种子便已深埋心壤。此念一生,竟觉眼前这庄重的“择妃大典”,也并非全无温存趣味。
目光掠过那些名字,最终停在“宋楠青”三字上,出神良久。
“怎么,都不喜欢?”李御渊开口,“那便不要。改日从全国广招女子,不信没有入得了我儿眼的。”
“不,父皇。”李奉水轻声道,“只是在回忆与那人的过往。”
他拿起那卷婚书。
“就她了。”
李御渊看着“宋楠青”三字,笑了:“世人都说她成不了太子妃。”
“世人也说太子妃非苏雪娥莫属。”
“宋家独女性格泼辣,倒与你母亲有几分相似。”皇帝接过婚书,“叫他们进来宣布?”
“不。”李奉水平静道,“儿臣希望,大婚当日再宣布。”
“有趣。”
“儿臣告退。”
行至门边,手扶门扉,透过缝隙可见廊外五人静立。他忽然回头:“父亲。”
“嗯?”
“这些年……您可曾想过母亲?”
答案本是显然的。若无思念,何来这云水苑,何来满园常青,何来帝王终日独坐此间的怅然。
李御渊摇摇头,声音很轻:“无时无刻。”
顿了顿,又问:“可需将宋楠青暗中送去学习礼仪?”
“不必。”李奉水目光柔和,“我正是喜欢她最平常的样子。”
皇帝笑着挥手,慢慢瘫坐进木椅中。李奉水点头,推门而出。
廊下五人皆望向他。青川抱着橘猫倚柱而立,那猫在她怀里懒洋洋地享受抚摸。
“殿下选了谁?”徐涵洛凑上前。
韩绫慕轻笑:“这还用想?世人皆知太子心属苏大小姐。我们四个,尤其是宋楠青,就别凑这热闹了。”
“行了。”宋楠青语气透出不耐,手中那柄与冬日不符的折扇正轻敲肩头,“我们能走了吗?”
“你急什么?”李奉水皱眉。
“回家收拾行囊,三日后下江南。”
“三日后我成婚,所有人必须到场。”
“女主人到了不就够了?”宋楠青伸个懒腰,“是吧,苏雪娥?我们这些人就别碍人眼了。”说着转向李奉水,“殿下快宣布吧。”
“保密。”
“爱说不说。”宋楠青翻个白眼,走到青川身旁,将她搂进怀里,开始有的没的东扯西扯。
李奉水轻叹,目光转向一直低首无言的苏雪娥。前世,正是这低垂的峨眉让他心生慕恋。
“殿下。”苏雪娥忽然开口,将他视线拉回,“小女已心有所属。若选了我,还望殿下……稍作更改。”
李奉水的心脏忽漏一拍,唇角勾起戏谑而冰冷的笑:“婚姻大事,岂能说改就改?况陛下已下旨意,金口玉言,说出便作数。”他微微一顿,“我尚有要事,先告辞了。”
记忆中,苏雪娥从未用如此冷漠的语调同他说过话。他行至青川身侧,一把夺过宋楠青手中的折扇。
“青川,回府。”
临去前,他眼角余光瞥见一道熟悉身影悄然溜进廊院转角——袁明君。前世今日,此人随其父袁越入宫讨职。李奉水自然不会让他得到任何官职,私闯皇家庭院本是死罪,但此人是他复仇棋盘上的一枚活子,不能让他就此殒命。
折扇在手中轻转。冬阳透过枯枝,在青石地上投下细碎光影。这一局,才刚刚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