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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并肩的石碑 我怎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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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么会忘了给他写信?如果不是当年匆匆,我肯定不远万里地骚扰他。
而令我没想到的是,在我提笔之前,是他的音讯先到。
致秦珀:
无趣。来时也未觉两地千里之隔。如此长途跋涉,总觉少些什么——我竟忘了买些糕点带着!
……
南北泾渭分明,甫一过了皖南便觉夜深露重。你那破洋装真不御寒!
宋云济
十一月二十七日
估计这信他写了一路,洋洋洒洒五大页——似乎无法称之为信,零碎得如同流水账。
我寄了包裹给他,没过几天便又收到他的来信:我只发两句牢骚,不想你竟特地买来。真不知该如何谢谢你才好……
后来他隔三差五寄来信,内容大多稀松平常:
“院角的梅花开了,正巧今日又下了雪(你该好久没见过雪了)这景着实赏心悦目,我在桌前一抬头便能瞧见——你若是与我一同回来多好……”
“这几天忙得很,老师喊我去帮忙整理手稿——他竟满书房东一张西一张地落,我费好大劲才整出来完整的一篇……
“与母亲一同置办年货去了,大哥除夕才能到家,留了老师一人在家——说到这儿从未曾与你提及,老师即是我的父亲,不过四年前才与母亲成亲,是我的继父,大哥虽是继兄,比我大四五岁,对我也是极为可亲的。只是我还不太能改过来称呼,希望你还不要对此感到怪异……””
“街上真是越发热闹了,不知你在那儿可有人团圆?”
……
四十八天,来往五十二封信件。捱到正月十五,整整半个月迟迟没有来信。又过几日,仍无音讯。我总觉不安写去的信也石沉大海,不知南北。
直至二月初七,他才回信:
前阵子忙着学校事务,脚不沾地,紧接着又是母亲生辰,因此未能及时回复,让你担心了。
如今北平形势是不大好,不过还没到危急地步,尽管宽心,我哪里那么容易栽人手里……
或许今年三月中旬,我便可抵达南京。
我数着信笺一日日过。虽说“见字如晤”,但白纸黑字到底比不上听他亲口讲那些趣事。
他说三月中旬,却在初七那天就到了地方。
“怎样,惊喜吗?”
“应该欢喜。我刚想问他怎么提前来了,他就兀自说了起来:“我快烦死了——母亲从年前就开始催我,让我找个好姑娘赶紧成家,过完年又是三天两头地找媒人,我这十多天见过的姑娘比我过去二十年见过的还多!要是再不瞅着机会溜走,估计下个月你也见不到我。”
我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然后呢,就没有相中的?”
“我相中人家,人家也不一定看得上我啊。况且,我实在不会与人打交道,也实在没那个时间与精力。诶,”他话锋一转,好似报复,“说起来,我还从未听你提及关于你的这些事。”
“怎么还打听起我来了?”
“好奇嘛。”他的眸光熠熠闪动,看向我时,眼里只盛了我一人。
“是有个喜欢的,”我说,“只是我嘴笨,不知该怎么讲。”
他先是兴奋,然后思索,最后抬头看着我:“你有这等相貌,往人跟前一站,还用着多说什么?”
我笑着摇头。
那样的人太肤浅——倘若他也这样就好了。不,这样还不够,还得对男人感兴趣。
四月份时,上面派我前往南昌,彼时得知,他的老师将在四月末来看他。
“估计受母亲指派,到这儿催我来了。”他摇头叹气,愁成了苦瓜。
我先是笑他一番,心里到底还是怕他扛不住压力,接着又说:“我们打个赌,倘若我回来时,你还孑然一身,我便去表明心意,怎样?”
不知他在想什么,那钟表的分针足足走了一圈他才出声:“那说好了。”
南昌与南京,两地一字之差,千山万水之隔。三十天内未通书信,我对他所处的形势一无所知。唯一的消息,还是从同事口中听来他们秘密解决了一名革命党人。
“老师死了。”这是我回去,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被乱枪打死的。”他没说两句就开始哭,哭的不成样子。我搂着他,想安慰却只会轻拍他的背。
“母亲和大哥从北平赶来,前些日子开完追悼会,就……带着父亲回去了。”他哽咽着。“本来,我也要回去的……但是,我,我还想再见你一面。”
我胸中微动,不敢想细想这话的另一头。
“那就不要回去了吧,和我在一起。”我这样想,也这样说了。倒是他,身形一滞,看着我不言语。
那神情像是听说曹操跟荀彧有一腿,曹植心里有他哥。
我清楚我这话问得不合时宜,但是如果今天不说,怕是以后都没机会了。
如今局势诡谲云涌,风云变幻莫测,非我或他所能掌控,而对于他而言,更是朝夕难保。
“先安稳呆在金陵吧,待局势稍稳,我们再做打算,好不好?老师既然……已经离开——你可不能再有不测……”
最后长篇大论说服他留下。
那时我便想,今天只要他点头,那无论日后发生什么,我都会护他安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