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蓝海》逸沐阳

7、密密麻麻的刺痛回忆 她握着画笔

　　她握着画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笔尖在空气中悬停了许久，终究还是没有落下。

　　这是她第二次看海。

　　第一次看海的记忆，像是被深埋在心底的旧胶片，在这一刻突然被按下了播放键，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那是她十七岁的夏天，也是弟弟林墨的十二岁生日。父母早就念叨着要给弟弟好好庆祝一番，最后选定了邻市的一处海滨浴场。出发前的那个晚上，母亲在客厅里给弟弟收拾行李，塞满了各种各样的玩具、零食和换洗衣物，父亲则在一旁耐心地询问弟弟想要什么生日礼物，语气里满是宠溺。

　　林染默默地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听着客厅里的欢声笑语，心里没有丝毫即将去看海的期待，只有一种莫名的失落。她知道，这场旅行，从来都不属于她。

　　“染染，明天你也一起去吧。”母亲推门进来，语气平淡，没有丝毫征求意见的意味，更像是在通知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林染抬起头，看着母亲，小声问：“我也要去吗？”

　　“不然浩浩的东西谁看着？我和你爸要带他去玩水、堆沙子，哪有功夫管行李。”母亲一边说着，一边从衣柜里拿出一个旧背包，扔给林染，“明天穿件耐脏的衣服，别到处跑，看好东西就行。”

　　没有问她想不想去，没有问她有没有想要带的东西，甚至没有一句温柔的叮嘱。在这场为弟弟庆祝生日的旅行里，她的角色，只是一个负责看管行李的“工具人”。

　　林染低下头，握紧了手里的书本，没有说话。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待遇。从小，弟弟林墨就是家里的焦点，父母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好吃的、好玩的，永远都是先紧着弟弟；弟弟犯错了，父母总是轻易原谅，而她哪怕只是犯了一点小错，也会被严厉批评；父母会记得弟弟的每一个生日，精心准备礼物和庆祝活动，却常常忘记她的生日，最多只是一句简单的“生日快乐”。

　　她就像家里的一个旁观者，看着父母和弟弟组成的“一家三口”其乐融融，而自己，始终像是一个多余的人。

　　第二天清晨，一家人坐上了前往海滨浴场的汽车。一路上，父母不停地和弟弟说笑，问他想先去玩水还是先堆沙子，弟弟叽叽喳喳地说着自己的计划，车厢里充满了欢快的气氛。林染坐在靠窗的位置，默默地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心里一片沉寂。

　　到达海滨浴场时，正是中午，阳光明媚，沙滩上到处都是人。父母迫不及待地带着弟弟去更衣室换泳衣，将一个沉重的大背包扔给了林染：“我们先带浩浩去玩水，你在这里找个地方坐下，看好东西，别弄丢了。”

　　“嗯。”林染轻轻应了一声，接过背包，找了一个靠近树荫的角落坐下。

　　背包里装满了弟弟的玩具、零食、毛巾和父母的随身物品，沉甸甸的，压得她的肩膀有些酸痛。她将背包放在腿上，双手紧紧抱着，目光投向不远处的海滩。

　　父母正带着弟弟在浅水区玩耍，父亲将弟弟高高举过头顶，弟弟笑得开怀，母亲在一旁笑着拍手，时不时弯腰给弟弟擦去脸上的水珠。他们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亲密，构成了一幅温馨的画面。可这幅画面，却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痛了林染的心。

　　她也想和他们一起玩水，想感受海水的清凉，想在沙滩上堆一个属于自己的沙堡。她也想让父亲把自己举起来，想让母亲温柔地给自己擦去脸上的水珠。可她知道，这些愿望，都只是奢望。

　　那天的海，和今天一样，蓝得耀眼，海浪一波波地涌上沙滩，发出哗哗的声响。可在林染的眼里，那片海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疏离感。她坐在树荫下，一动不动地看着行李，从中午一直坐到傍晚。期间，母亲来过一次，给她递了一瓶矿泉水和一个面包，说了一句“别饿着”，就又匆匆跑回了弟弟身边。

　　她没有去玩水，没有堆沙子，甚至没有脱下鞋子踩一踩沙滩。她就那样坐着，像一个被遗忘的影子，看着父母和弟弟在海边尽情嬉戏，直到夕阳西下，父母带着玩得筋疲力尽的弟弟回来，她才默默地拿起背包，跟着他们一起离开。

　　那一次的看海经历，没有给她留下任何美好的回忆，只留下了满心的失落和委屈。她甚至记不清那片海具体的样子，只记得当时心里的那种孤单和无助，像是被全世界抛弃了一样。

　　想到这里，林染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转过头，不再去看那些欢声笑语的人群，将目光重新投向大海。太阳已经下沉了大半，只剩下一小半的轮廓露在海平面上，发出最后的光芒。天空的颜色越来越深，从浅紫变成了深紫，又渐渐过渡到深蓝。

　　海水的颜色也随之变化，从温暖的金红变成了深邃的湛蓝，海浪依旧有规律地涨落，只是在暮色中，多了一丝朦胧的美感。被海水冲积的沙滩上，留下了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痕迹，像是大海写给大地的情书。

　　可这些美丽的景象，却再也无法抚慰林染心中的酸楚。那股委屈和失落，像是被打开了闸门的洪水，汹涌而出，再也无法抑制。

　　她想起了从小到大，父母对弟弟的偏爱。记得弟弟想要什么玩具，父母总会立刻满足，而她想要一本画册，却被父母以“浪费钱”为由拒绝；记得弟弟生病时，父母焦急万分，轮流守在床边，而她发烧到39度，却只是被父母扔了一盒退烧药，让她自己多喝水；记得高考结束后，她考上了自己心仪的美术学院，父母却不太满意，说“女孩子学美术没前途”，而弟弟只是考上了一所普通的高中，父母却大摆宴席，宴请亲朋好友。

　　她一直努力地做一个懂事的孩子，努力学习，努力画画，想要得到父母的认可和关注。可无论她做得再好，父母的目光也永远停留在弟弟身上。她就像一颗被遗忘在角落的尘埃，默默承受着所有的委屈和失落。

　　四年前，她独自一人来到威尼斯求学，一方面是为了追寻自己的艺术梦想，另一方面，也是想逃离那个让她感到窒息的家。她以为，离开之后，那些不愉快的记忆就会渐渐淡去，她就能开始新的生活。

　　在威尼斯的四年里，她全身心地投入到学习和创作中，试图用忙碌来麻痹自己。她画遍了威尼斯的水道、石桥、教堂和石板路，却始终没有勇气去看海。因为她害怕，一看到海，就会想起十七岁那年的夏天，想起那些被忽视、被冷落的瞬间。

　　直到昨晚，那个突如其来的看海的念头，像一颗种子在她心底破土而出。她以为，时隔四年，她已经能够坦然面对过去的记忆，以为这次看海，能给她带来不一样的感受。

　　可她错了。

　　当她真正站在这片海滩上，看着眼前的一切，那些被压抑了许久的情绪，还是不受控制地爆发了。

　　太阳的最后一丝光芒终于消失在了海平面上，天空彻底变成了深邃的蓝色。一轮皎洁的月亮缓缓浮上海平面，洒下清冷的月光，给海面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晕。星星也一颗接一颗地冒了出来，点缀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是一颗颗明亮的钻石。

　　海面上渐渐起了雾。乳白色的雾气从海平面上缓缓升起，一点点蔓延开来，笼罩着海面，让远处的渔火变得模糊不清，也让这片海变成了一片朦胧的雾蓝色。雾霭缭绕中，大海显得更加神秘而遥远，仿佛一个巨大的、温柔的怀抱，却又带着一种无法触及的疏离。

　　林染望着这片雾蓝色的海洋，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沙滩上，瞬间□□燥的沙子吸收，留下一个个浅浅的痕迹。

　　她没有去擦眼泪，只是任由泪水肆意流淌。心里的酸楚和委屈，随着泪水一点点释放出来，让她感到一阵久违的轻松，却又带着深深的无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