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相信他们》老参疏狂

2、如初见（一） “沈彧。”

　　第一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一场大雨过后，天气反而不正常起来，气温回升，空气闷热潮湿，窗边依旧有高树上的知了喋喋不休，卧室空调的运作机嗡嗡作响，客厅里正播放着谢烟昨晚随手打开的某恨海情天电视剧。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轻轻拿起遥控器调低了声音，保持小幅度动作进了厨房，厨房里响起锅碗瓢盆叮叮当当的声音，动作翻转间白色衬衫被撸到小臂之上，露出上面斑驳的吻痕。

　　几乎在沈彧离开的同一时间，本来应该在床上睡觉的谢烟蓦地睁开了眼睛。

　　他半坐起来，揉了揉有些胀痛的太阳穴。被褥滑落，露出一片红白驳杂的肌肤。

　　“恭喜宿主登录成功。”
　　“系统A001号绑定成功。”
　　“A001号竭诚为您服务。”
　　“宿主攻略对象，邬城大学大学老师，沈彧。”
　　“宿主攻略任务，阻止沈彧自毁救世。”
　　“宿主攻略奖励，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宿主完成攻略后，系统将于零到五个工作日内自动发放奖励。若系统未能在规定时间内进行发放，请宿主拨打维修人员电话，159****5711。”
　　“请宿主注意，维修人员电话只能拨打一次，失效后系统将不再提供维修电话。”

　　谢烟半靠在枕头上，脑子里播放完系统机械音，那双风流多情的眼睛扫过散落满地的衣物隐隐透露出几分不耐。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待的不知道多少年。

　　因为他的攻略任务从来没有成功过。

　　谢烟原本生活在一个山就是山水就是水的世界，出身富贵，奈何本人娘胎里生出来就孱弱，在不满三十岁时便英年早逝了，再次睁开眼时，他已经在这本无cp救世文学中被强买强卖绑定了系统。

　　谢烟命短，穿成的配角同名谢烟，也是个命短的炮灰路人甲。

　　这个书里的“谢烟”跟沈彧唯一的接触就是明面上的单位和沈彧所在的大学有项目对接，请沈彧定期进行讲座。

　　但这仅是冰川一角，这个世界山非山水非水，几千年前的谢魏天子倒行逆施，纵火山林，抽水建坝使天下活水无不倒流，天下人为了活命，卖儿鬻女，同类互食，把好好的一个人间活成了炼狱。

　　书中讲述，混沌起，万物生。谢魏鬼气怨重，九万灵鬼自地下入世，附着于人身。人有轮回转世，“灵”起初没有思想，只知道跟随着那些人进入轮回。

　　黄泉孟婆汤几碗，奈何桥走过一趟，本应了却前世俗事，来世投到何处都是无事一身轻，可“灵”刻入了人的骨髓，人几世轮回，做过花草树木，做过飞禽走兽，也做回过人。

　　“灵”不懂红尘枯骨的一笔勾销，进入人间几百年后，有些“灵”生成了自己的意识，有些灵也不仅仅只会被人吸引。他们不断发展，力量逐渐壮大，已经干扰了到了混沌初分后的固有秩序。

　　人间帝王承自真龙之气，受混沌气运庇佑，却倒行逆施，以致后世如此滔天大祸，因而谢家遭了天谴，世世代代子嗣单薄，命短早夭，嫡系一族为求破解之法，三跪九拜谢魏当朝国师，为保国祚绵延，子孙后代万世千秋，一手建立了异典司。

　　谢家祖训，非谢家嫡系不得任司主。

　　说来很不巧，谢烟的隐藏款身份就是“异典司司主”，家族传承版。

　　谢烟成为攻略者看到剧情的第一个想法就是，“扯淡”。

　　太扯淡了，古往今来那么多皇帝，大多数手上都有点天地不容的事情，就算是最赫赫有名的暴君，也没有招什么天道降罚。但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再扯淡的设定他也得咬着牙玩。

　　所以，在谢烟第三千次攻略失败重启后，第三千零一次，他终于，终于。
　　忍不住把人给睡了。

　　作为一个自由人时，谢烟命短，做事也三分钟热度，如今孜孜不倦三千遍，他感觉自己的精神状态大为美丽。

　　那双眼睛的眼尾还泛着艳丽的红，勾勾绕绕像从地下爬上来的艳鬼，浑身上下依旧写着谷欠求不满。

　　“沈彧。”他轻轻品味这两个字，如同昨夜品味那个人。

　　他是端方如玉，皎皎如天上明月，可这样的人动了情，竟然从明月堕落成了一支枝头载着露水的玫瑰。

　　只恐花深里，红露湿人衣。

　　谢烟闭上眼睛，呼吸又有些重。周围的感官挥之不去的是那股清苦味。

　　沈彧的自毁救世没有任何前情提要，也没有乌云密布狂风大作的天气警告，也许是某个风和日丽的中午谢烟正在吃早餐，也许是某个绵绵细雨天谢烟苟在家里睡觉，也许是三更半夜谢烟渡灵结束正准备回家的路上。

　　谢烟无从得知沈彧的救世，这个破烂系统只为他提供前情，声称没有义务为他提供具体情节。

　　简洁来说，谢烟通过系统只能知道，他得渡灵，沈彧要死。

　　而沈彧就像设定好了的人物角色，到点了，所以该死了。

　　“统啊，”谢烟在脑中和系统对话，“你说沈彧到底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呢。”

　　三千次循环，谢烟把沈彧本人的家庭背景工作经历感情状态和兴趣爱好摸了个底掉天。

　　沈彧无父无母，在孤儿院长大，没有任何感情经历，任职的大学是母校，最大的爱好是看书，泡图书馆或者宅在家看书，经常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地不见人，是个“名副其实”的中文系教授。

　　所以就这么一个平平无奇的正常人，怎么会是天道行走选中救世的人，怎么就毫无征兆地自杀献祭了呢？

　　系统不语。系统和别的统不一样，它例行公事播报完刚才那一段“迎新宿主词”后就安静如鸡，死得不能再死，不会给宿主下达小任务开金手指，也没有攻略进度提示，顶多在最后向谢烟发出“警告警告，检测到攻略任务正在自毁”，然后发出“宿主攻略失败，正在重启世界”的地狱魔音。

　　总之，非常鸡肋。

　　而谢烟第三千零一次计划非常简单，睡了他，抓住他，绑了他，时时刻刻管在身边，他看他还能怎么死。

　　这个计划为谢烟赢得了意外之喜，他发现只要他与沈彧进行近距离接触，他整个人就舒服得几近颤栗，好像从地底爬上来的鬼魂，在虚弱饥饿时吸到到了来自阳间的阳气，令人沉迷。

　　好想吃了他。谢烟看着从窗外透过的阳光想。

　　人终究是经不住念叨的，在谢烟脑袋里过了十八种如何把沈彧吃干抹净的做法时，门外传来了迟疑的敲门声。

　　沈彧短暂的停顿过后，半推开门。谢烟正弯下腰捡地下的绛红色衬衫，他见沈彧进来先是意外地挑了挑眉，穿上衬衫草草系了两颗扣子。

　　非礼勿视。

　　沈彧背过身去垂下眼睛。

　　身后那人慢慢靠近，一股类似于雨后薄荷玫瑰的那种浓郁靡丽又冷淡的气味慢慢接近他，谢烟将脑袋磕在沈彧肩膀上，从背后将他搂紧怀里，坏心眼十足地轻轻吹了口气。

　　“沈老师，还害羞呢？”谢烟调笑着，就这么挂件似的跟着沈彧出了卧室，沈彧怕他没个正行会磕到，一只手扶着谢烟的腰。

　　他主动跟谢烟亲近，谢烟乐见其成，偷香窃玉一口，闻到昨天那股熟悉的柑橘白茶的清苦味，心情美滋滋。

　　沈彧不理谢烟，但一个恍神间，力道有些大，谢烟扭了一下腰，奇怪地抬起眼看了一眼沈彧。

　　他跟着沈彧到了客厅，沈彧从厨房端出来刚煮出来的青菜虾仁粥，将碗和筷子推到谢烟面前，示意他喝掉。

　　谢烟从上学起就不是听老师话的好孩子，他对这种示意有一种几乎熟视无睹的忽略。

　　有事直说。谢谢。

　　沈彧家的客厅跟房产广告的样板房不能说毫不相似，只能说一模一样。合理让人怀疑他懒得装修，直接精装房拎包入住的。

　　无趣。谢烟暗暗想。

　　他对面的一整面墙都是整整齐齐排列好的书，鬼怪志异，奇门遁甲，药草典籍，诗词歌赋，散文小说，横亘古今中外，大开谢烟眼界。他身边有不少朋友都爱买一堆书充门面，看起来学富五车，实际上都是拆了塑封扔进架子吃灰。

　　谢烟随手抽出两本书翻了翻，这些书封面整洁，但是书页都有不同程度的毛边。

　　谢烟心想，他觉得人家无趣，没准儿人家嫌弃自个儿没文化读书少呢。

　　沈彧对谢烟这种冒犯的行为没有丝毫不悦，他只是像个人机一样含笑站在谢烟身后看他翻弄。

　　“沈老师，”谢烟斟酌着字句，“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啊。”

　　沈彧笑笑，没有说话。他整理着书架上的书，从中抽出来了一本《西行游记》递给谢烟。

　　“什么东西？《西游记》？”谢烟有些惊奇，“《西游记》是小学必读书目吧？你还看这个？”

　　“呃？”沈彧失笑，只是简单解释，“这不是《西游记》。天下西游往者三千，也非个个都是得道高僧。”

　　谢烟“啧”一声，“沈老师，变着法的嘲笑我吧？”

　　“怎么会，”沈彧说，“《西游记》有《西游记》的妙处，常读常新，但这本书与你有缘，送给你。”

　　谢烟觉得这话说不出来的怪，再想说些什么的时候，沈彧的手机响了。

　　那边不知说了什么，沈彧匆匆挂掉了电话，微笑向他抱歉，就急急出了门。

　　沈彧究竟说了什么谢烟没有听清，他看着沈彧转身，唇边的笑意冷了下来。

　　那双一贯要笑不笑的眼睛里面，盛满了冰雪。

　　说真的，沈彧礼数周到，态度良好，但是谢烟就是无端地有一种被人用完了就丢的恼怒，他恨得似乎有点牙痒痒。

　　窗外的阳光镶嵌进来，斑驳成彩色，如有实质地凝结。

　　空气似乎扭曲了一下，阳光映在一把被随手丢在沙发的扇子上蒸腾了，冒出几缕袅袅白烟。

　　“邬城大学，速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