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血鬼和龙可以谈恋爱吗》安南听风

2、别野

　　青篷小车一直笃笃笃地走到雪山山脚的木缆前。

　　只见一根顶天立地的粗壮巨木被深深埋入地下，向上延伸，似乎要触及到天穹。下方，一个巨大的半圆弧形竹筐中堆满积雪，绳索松散地摆放在雪地上。

　　贺清荷轻快地跳下车，待胞兄也下车站稳后，连忙将小车收入乾坤袋，复而放心地拍了拍腰包。

　　贺清魂已经用法术清理好积雪，绑好绳索。看妹妹如此宝贝这辆古董车，不禁失笑。

　　贺清荷抬头望了望被灰蓝色云层掩盖了大半的山峰，和胞兄一起踏进吱呀乱叫的竹筐，感慨道：“这才是老古董。我的小车算什么呀，这个竹筐用了百八十年了，小时候逃课就在，现在还在用。”

　　说着，贺清荷不忘分出一丝灵力注入巨木的凹陷处，让灵力循着刻画的法术纹路游转一周。确认法阵正常运转后，再用灵力确认上行。

　　老实说，这种东西就像复杂化的电梯，远不如传送阵方便，但是非常具有仪式感。

　　龙族坚持在这种地方使用古朴法术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因为简朴，所以放在自然界中不易损坏，哪怕损坏了也能快速修复；而因为古老，所以法阵很容易被路人当成某个遗迹的旧痕，不引人注目。

　　“对了，清荷，刚刚用飞镖处理掉的那个人是血族的吗？”坐在上升的竹筐中，左右无事，贺清魂开口问道。

　　贺清荷想了想，难得蹙眉：“从灵力波动来看，是的。但我总觉得另有隐情。说是血族吧，那个人没有法力波动；可他又不像人类，总不能是我们龙族的人。我们在人间行事低调，一直没有追踪者，快到雪山时突然窜出来这么一个人，确实有些奇怪。”

　　“我先把有攻击冲动的灵力纹样波动记录下来了，回去请老师们看看。也许是我们不认识的隐世种族。不用太担心。”贺清魂认真道。

　　竹筐逐渐减速停下。这次贺清魂先下筐，朝妹妹伸出手，扶妹妹下来。贺清荷并没有拒绝哥哥的关心，从善如流地握住。

　　别野建在山巅下一点点的凹坡上，面朝一方冰冻小水潭。飞檐四角用红线挂着古色古香的铜铃，风雪中纹丝不动。

　　贺清魂抬手虚划几道，灵力注入铜铃，铃声立马随着呼啸的风雪叮铃哐啷地响起来，煞是欢快。缓缓浮现的兽面门环从口中吐出咬合紧密的玉锁，贺清魂拧了几下，咔哒一声，大门终于打开，屋内的灯光也应声而亮。

　　贺清荷迫不及待地冲进屋子里，在地上舒展身子，躺成一个“大”字：“哇！总算可以休息了。”

　　“福鹿伯伯想得倒是周到。”贺清魂脱下粘雪的外衣，打了个响指，在壁炉前暖手，“提前料到我们会溜到人间走一遭，还会顺路来别野修理加固法阵，已经准备了干柴和点心。”

　　“也有不周到的地方。”比如除了这两样别的也没了。

　　吐槽归吐槽，贺清荷福至心灵，从地上抬头问哥哥：“你说，有没有可能，那个跟踪者其实是福鹿伯伯的纸人？”

　　“不对，那就不会有那么真实的倒地声了。嘶，到底是哪一方势力的呢……如果我真是全知全能的就好了。”贺清荷自问自答。

　　“清荷，慎言。”全知全能的神明要背负多少期盼，贺清魂不敢细想。

　　贺清荷耸了耸肩，起身去掸墙上的画上的灰。

　　画幅横跨整面墙壁，内容不是常见的花鸟山水，而是一方绿池，数支桃花。据说这是自己的父母交换定情信物的地方。

　　欣赏过父母爱情，简单地用了顿便餐后，贺清荷咬着块梅花酥饼，和贺清魂分头去检查别野周遭的法阵。

　　检查工作很轻松，贺清荷熟练地捻起灵力，边走边抚摸过回廊柱子上镶嵌的玉牌。

　　回廊这一圈玉牌走完没有问题的话，就可以回屋睡觉歇息，准备明日返城。

　　真是一次完美的旅行，贺清荷伸了个懒腰，惬意地想。

　　如果没有问题的话。

　　别野所在的雪山山脉灵力不甚充沛，别野整体的隐匿和防护法阵主要靠玉牌供能。所有的玉牌又暗合一个大阵，可以吸纳少量日月精华，并将转化为灵力，分散到各处阵眼。

　　俗称太阳能电池板。

　　问题就在于，面前这块太阳能电池板的灵力流动太规律了，不像是变幻莫测的自然灵力，规律得像是贺清荷在教科书中学习过的血族的心跳频率。

　　就像是有什么人正远远地躲在阵法后面，与整座别野呼吸同频。

　　贺清荷很肯定，玉牌不会精准工作到这个地步。不然自己和哥哥也不会专程来检查一番。

　　如果这真的是血族接入的法力，加上不明身份的跟踪者，她有充分的理由觉得自己受到了挑衅。

　　贺清荷飞快地决定了要挑衅回去。

　　贺清荷自出洞天福地后头一次严肃起来，向贺清魂传音入密，说明情况：“哥哥，这里的玉牌似乎被血族接入了。你还在注入灵力吗？先退出去一会儿。”

　　确认贺清魂退出后，她毫不犹豫地用力捏碎了手中还在呼吸的灵力光点。

　　灵力破裂的瞬间，贺清荷死死盯住大阵脉络，满意地捕捉到那一息格格不入的迟钝。

　　贺清魂已经来到妹妹身边，仿佛自己也吃痛般地眨眼。

　　捏碎筋脉欸，看着就痛得要命。

　　“我在来的路上排查过，其他阵眼和玉牌都没有问题。就像你说的，更像是整个别野的阵法都借由这块玉牌中转，再接入某位血族的筋脉。”贺清魂对妹妹说，“刚刚捏碎灵力脉络，不管他在监视还是在干别的什么都已打断，我们不要轻举妄动。今晚还是老规矩，轮流守夜站岗，明日一早上路，坐缆车回城再议。”

　　“……清荷？”贺清魂看着妹妹手上动作不停，眼皮子跳了一跳。

　　贺清荷尴尬又不失讨好地举起双手：“在洞天福地抢饭抢习惯了，手快了，哈哈……我就是调了下灵力网，反向输送回去了。但是没有接入我自己的灵脉，我保证！”

　　贺清荷做得高明。只抽出一丝灵力附着在法阵上面，气息隐匿得极好，旁人看了也只会认为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法阵。

　　那一丝灵力实则会不断吞噬反哺法阵内部灵力，检查是否有外部灵力波纹入侵。

　　没有人会发现她的小把戏。就算发现了，也只是喜爱古老阵法的龙族的坚持。谁叫龙族的法阵太老，老到年久失修，灵力反馈都有延迟呢。

　　除非对方和她在灵力运用上几乎是同等水平，甚至高于她。

　　贺清魂深呼吸，拉着妹妹浑身上下确认一遍才放下心来：“去睡觉吧。”

　　*
　　血族的某架私人飞机上。

　　随从们低眉颔首地站立在一旁，针落可闻。

　　一名衣着繁复，相貌完美无缺的少年正闭目养神。他呼吸平缓，四周法力正以快得不寻常的速度聚集流转，汇入他手中抓握的魔杖。

　　他突然极为痛苦地咳嗽起来，一口鲜血呛到熨烫整齐的洁白领巾上。紧接着，他整个人弯折成堪称诡异的角度，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他觉得连呼吸都重如刀割，仿佛在完全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人活活拧断了浑身筋脉。

　　但是怎么会？自己选取的明明是一处废弃的自然灵脉。

　　那位龙族修士真是霸道，就这样一丝人间灵脉也要占为己有吗？他讥诮地笑了笑。

　　没错，他很肯定对面是龙族的人。甚至可以说，是拥有龙族皇室血脉的人。

　　那个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捏碎了自己的筋脉，从远程强行切断灵力运转；而他也以自己的学识分辨出对方的灵力带有龙族皇室的独特纹路。

　　他想了一下，很快明白自己是哪里露了馅儿。对面也是个聪明人，竟然从灵力的共振中看出他是血族人。

　　血族龙族和谈在即，龙族竟然暗中在中立地带圈地为营。他觉得这简直就是对自己，以及对整个血族的挑衅。

　　“殿下！”随从着装的人惊呼出声，“您怎么会在飞机上受了内伤？这可怎么是好，这样出席会谈，岂不是落实了您法力尽失的谣言？”

　　“咳咳、此事无需声张，你退下。”他压着剧痛挥退随从，双眼是不加掩盖的一抹猩红。

　　他吞咽下喉中血液，再次运转法力。没有灵脉作为中转辅助，又要修炼，又要疗伤，会谈在即，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

　　翌日清晨，贺清荷兄妹两人又绕山检查了一圈，确认没有疏漏后再次踏入竹筐。

　　贺清荷无事一身轻，睡得舒畅，心情也愉快，哼着歌打开了更上一层的缆索。

　　贺清魂则眼下青黑，追问了妹妹好几遍有没有遭到反噬。

　　贺清荷挺起胸脯，努力宽慰老哥那颗被调皮妹妹伤得遍体鳞伤的心：“安啦安啦，我能有什么事？哥哥，你没睡好吧。我看着缆车呢，你快睡一会儿，不然回去被福鹿伯伯看见了，又要逮住你嘘寒问暖半天。”

　　贺清魂定定地看着妹妹，虽不言语，满眼都是“妹妹我真没招了要回家了你老实点吧”，贺清荷则回以坚定目光，表示“哥哥大恩大德妹妹一直记得哥哥你放心地睡吧”。

　　贺清魂气不打一处来，合眼假寐。

　　竹筐外原是白茫茫一片天，竹筐升得越高，天空的颜色反而变得愈发湛蓝明亮，四周的生物也逐渐活跃起来。有些大胆的，像穿梅掠雪鹤，在快速飞过竹筐时对公主行了吻面礼。

　　贺清荷微笑着，作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不要吵醒贺清魂。

　　行至中途，缆索似乎碰上了一堵空气墙，又仿佛触发了什么机关。

　　竹筐随即晃晃悠悠地亮起一个酷似家族纹章的图案，紧接着，整个竹筐都被一道金光包裹，刹那间隐于无形，只留下空气中随着波纹扭曲的景色，隔绝开一切试图打探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