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棋局 一封邀约, ...

  •   程晏如回府后的第一件事,是把自己关进书房。

      不是沐浴,不是更衣。是关上门,背抵着门板,闭着眼,大口喘气。

      冷静。

      冷静。

      第三次了,你该习惯了。

      他按着狂跳的心脏,强迫自己深呼吸。脑仁深处那股熟悉的钝痛还在隐隐作祟——穿越后遗症,每次精神高度紧张就会发作。

      今天这刺激,明显超标了。

      那个叫褚闻野的男人——

      他看我的眼神不对。

      程晏如走到案前坐下,倒了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苦涩的茶汤滑过喉咙,总算让他冷静了几分。

      他开始梳理脑海中那些碎片。

      程晏如,晟朝丞相,二十四岁,上任三年。父亲是上一任丞相,母亲早逝,据传是“玄邪术的妖女”——这称呼让他皱了皱眉,决定以后细查。四代丞相世家,曾祖父是开国丞相,家族显赫,根基深厚。

      三天前,科举舞弊案发,奉命彻查。查着查着,查到了北齐的账上。

      碎片到这里戛然而止。

      然后……就轮到我穿越过来了。

      程晏如揉了揉眉心。

      北齐王是藩王,燕西王也是藩王,御史大夫秦衍——那个阴柔男鬼——是燕西王的人。朝堂上还有一堆墙头草。

      原身能在这个位置上坐三年,说明手段不差。

      但那是原身。

      不是我。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那是原身留下的,也是他自己在现代十几年握钢笔写谱留下的。同样位置,同样形状。

      巧合?

      还是……

      他想不出答案。

      “相爷。”程寻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您要的卷宗,已经调至书房了。”

      程晏如抬眼:“进来。”

      ---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程寻抱着一摞卷宗进来,小心翼翼放在案上。

      “相爷,您脸色不太好。”他看了看程晏如,欲言又止,“要不要先歇一歇?”

      “不必。”程晏如抬手翻开最上面一本,“你下去吧。”

      程寻犹豫了一下,还是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程晏如的目光落在卷宗封面上的三个字上——

      褚闻野。

      他翻开。

      太尉褚闻野,二十五岁。出身成谜,七年前以边军小卒入伍,三年凭悍勇军功连升偏将。南疆平叛、北境驱虏、西关镇守——凡天下恶战硬仗,必有他的身影。三年前先帝临终破格擢升,一举掌天下兵权,位极人臣。

      程晏如的指尖停在“南疆平叛”四字上。

      那场战事,原身的记忆碎片里有。叛军据险死守,朝廷大军久攻不下,是褚闻野亲率三百轻骑绕后奇袭,七日便平定乱局。捷报传至朝堂时,满朝皆惊。

      可卷宗角落,一行墨色稍淡的小字,像是事后悄悄添上的:

      闻野孤身入敌营,斩首领三人,归时血染重甲。

      孤身闯营,连斩三酋,全身而退。

      程晏如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

      这不是勇猛。

      这是……

      他说不上来这是什么。但脊背莫名有些发凉。

      他翻至下一页。北境驱虏的记录更简,只书“斩首千余,追击百里”。唯有兵部粮草核销的附注里,一个小吏用朱笔潦草批了一行:

      褚部伤亡极轻,似有预判。

      预判。

      程晏如的心跳漏了一拍。

      “似有预判”?

      预判什么?预判敌人的行动?

      他合起卷宗,靠向椅背。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得人心慌。白日里褚闻野的眼神、话语,一一浮现在眼前。

      朝堂上那一眼——震惊、困惑,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打量同僚的眼神,不是审视对手的眼神,而是……

      像在确认什么。

      确认一件他等了很久的东西。

      可他凭什么等?他们素未谋面。

      程晏如揉了揉太阳穴。头痛又隐隐发作,他下意识去摸袖袋——空的。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来得及让程寻备药。

      得抓紧了。

      他起身走到门口,唤来程寻。

      “程寻。”

      “相爷有何吩咐?”

      程晏如从案上取过一张纸,提笔写下一行行字——那是他根据现代知识配的方子。

      “这是两种糖的配方。”他指着第一行,“这一种先用,要快,明天之内就要做出来。”

      程寻接过方子,面露疑惑:“相爷,这是……糖?”

      “嗯。我头痛时吃。”程晏如没有多解释,“这一种是薄荷糖,用薄荷、冰糖、蜂蜜熬制,能快速缓解头痛。时间紧,先做这个。”

      他又指向第二行:“这一种是奶糖,用牛奶、冰糖、蜂蜜,加上当归、川芎磨成的细粉——当归和川芎要烘干磨粉,比例我写在后面了。这个不急,过几天再做。”

      程寻一一记下,又问:“相爷,您这头痛……什么时候开始的?”

      程晏如抬眼看他:“现在。”

      程寻一怔,不再多问,躬身退下。

      门关上的瞬间,程晏如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穿越第一天。

      头痛发作。被一个疯子盯上。还得自己捣鼓药。

      很好。

      非常完美。

      他低头看了看光秃秃的袖口。

      还得缝个暗袋。

      藏糖,藏药。

      至于银簪……得找根簪子磨尖。

      ---

      亥时三刻|程府书房

      夜已深。

      程晏如还在翻看卷宗。烛火燃了半夜,烛芯结起厚重的灯花。他揉了揉太阳穴,头痛又隐隐发作——好在程寻说明日就能拿到薄荷糖。

      至少有个盼头。

      “相爷。”程寻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异样。

      程晏如抬眼:“何事?”

      “太尉府来人了。”程寻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送了一封素笺。”

      木门推开一条缝,程寻递进来一张无火漆、无印章的寻常信纸。程晏如展开,墨迹尚温,笔锋凌厉如刀:

      戌时三刻,西市茶楼,三楼雅间。

      无署名。

      却无需署名。

      程晏如盯着那行字,脑海中自动浮现出那双琥珀色的眸子。

      他约我见面。

      为什么?

      他把信纸凑到烛火边,看着它化为飞灰。灰烬落在砚台里,混着未干的墨,一片污浊。

      “程寻。”

      “在。”

      “明日戌时,备车去西市。你在楼下候着,若半炷香后我未出来,或有异动,直接冲上去。”

      程寻一惊:“相爷,您要去见谁?”

      程晏如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既然你想玩。

      那我就陪你玩玩。

      ---

      戌时三刻|西市茶楼

      夜市初开,灯火如昼,人声鼎沸。

      程晏如换了常服——月白深衣外罩鸦青氅衣,长发以木簪简单束起。他坐在马车里,透过帘隙看外面流动的光影。

      叫卖声、谈笑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成一片,恍惚间竟似回到现代的古街景区。

      可他清楚,这不是景区。

      这是步步惊心的权力场,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马车停在西市最深处。那间茶楼老旧斑驳,招牌漆皮脱落,毫不起眼。唯独三楼雅间的窗敞着,暖黄的灯光从窗内漏出。

      程晏如下车,抬眼望去。

      窗边立着一道模糊的人影。

      “相爷,属下随您上去?”程寻低声请示,满是担忧。

      程晏如摇头:“你在楼下等候。若半炷香后我未出来,或有异动,直接冲上去。”

      “可褚太尉他——”

      “他不会在此动手。”程晏如理了理氅衣领口,语气平静,“真要杀我,不必选在闹市。”

      而且,他看我的眼神里没有杀意。

      只有……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不等程寻再劝,他已转身踏入茶楼。

      老旧的木楼梯被踩得吱呀作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行至三楼,程晏如深吸一口气,抬手推门。

      ---

      雅间内只点了一盏羊角灯。

      昏黄的光揉碎在空气里,将所有轮廓都镀上一层暖意。褚闻野临窗而坐,换了一身玄色窄袖胡服,腰束革带,长发松松披在肩后——少了朝堂上的凛冽,多了几分江湖侠气。

      听见推门声,他缓缓转头。

      琥珀色的眸子在昏暗里亮得惊人。

      依旧是那个眼神——震惊、困惑,还有一丝程晏如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审视,而是……

      像在确认。

      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是否真的完好无损。

      程晏如关门落座,两人隔一张方桌相对。桌上空无一物。

      没有茶,没有点心。

      这不是待客之道。

      要么是他不懂礼数,要么是——他根本没打算让我久留。

      “程相倒是准时。”褚闻野开口,声音比白日里更哑几分,带着夜的慵懒。

      程晏如迎上他的目光:“太尉邀约,臣不敢怠慢。”

      褚闻野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却让程晏如脊背一凉——因为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依旧是冰冷的、空洞的、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程相,”褚闻野缓缓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提前回朝吗?”

      程晏如心头一动。

      他主动开口了。

      这是机会。

      “不知。”他面上不动声色,“太尉方才在朝堂上说,是听闻北境有变。”

      “那是说给外人听的。”褚闻野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上,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家后院,“真正的原因是——我做了一个梦。”

      程晏如的呼吸,微微一滞。

      梦?

      “梦里有人告诉我,”褚闻野的眸子牢牢锁定他,“京城来了一个有趣的人。”

      程晏如看着他,没有说话。

      有趣的人?

      这是在试探我,还是……

      “程相觉得,”褚闻野忽然转了话题,“北齐的账,要查多久才能查清?”

      话题转得突兀,像刻意给他台阶下。

      程晏如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沉声道:“十日内必有结果。”

      “这么确定?”

      “确定的事,我不必说。”程晏如迎上他的目光,“不确定的事,我从不说。”

      褚闻野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好。”他说,“那我等着。”

      两人对视片刻,谁也没有说话。

      程晏如的大脑飞速运转:

      他约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做梦?京城来了有趣的人?

      他在试探什么?

      “太尉,”程晏如开口,“你约我来,就为了问这个?”

      褚闻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程晏如,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程晏如几乎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程相,你有没有想过——”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有些人,好像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程晏如的心跳,漏了一拍。

      “本不该出现”。

      又是这个意思。

      他到底知道什么?

      “太尉此言何意?”他问,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

      褚闻野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这一次抵达了眼底——不是嘲讽,不是试探,而是一种程晏如看不懂的、带着几分苦涩的东西。

      “没什么。”他说,“只是觉得,程相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程晏如没有说话。

      他知道自己被试探了。他也知道,对方没有说破。但他更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之间已经有了某种默契——

      他怀疑我。

      我也怀疑他。

      但我们都没有说破。

      “太尉,”程晏如站起身,“若无其他事,臣先告退了。”

      褚闻野没有留他。

      程晏如转身欲走,身后却传来一句:

      “程相。”

      他顿住脚步。

      褚闻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

      “下次见面,希望你能给我一个答案。”

      程晏如没有回头。

      他推开门,走下楼梯,融入西市的人潮里。

      ---

      亥时|程府书房

      夜已深。

      程晏如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着刚写下的笔记。烛火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褚闻野——

      约我见面,只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梦”?“有趣的人”?

      他在试探我,但没有说破。

      眼神不对劲——不是敌意,是某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程晏如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头痛又隐隐发作,他下意识去摸袖袋——还是空的。程寻的薄荷糖要明天才能做好。

      忍一忍。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带着春日特有的凉意。远处的更鼓声隐约传来,已经是子时了。

      程晏如望着窗外的夜色,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茶楼里的那一幕。

      褚闻野说那句话时的表情——不是嘲讽,不是试探,而是一种……他无法命名的东西。

      “有些人,好像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他是在说我。

      他知道我不是原身。

      可他为什么不说破?

      程晏如想不出答案。

      他只知道,那个男人看他的眼神,让他脊背发凉。

      那不是正常人看人的眼神。

      那是一个……

      在黑暗里困了太久的人,忽然看见光时,会有的眼神。

      可他凭什么?

      他们素未谋面。

      程晏如关上窗,回到案前。烛火已经燃尽,他重新点燃一支。

      他看着案上那本关于褚闻野的卷宗,看着那行“似有预判”的朱批,看着那个干干净净、却处处透着诡异的履历。

      你到底是谁?

      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盘棋,他已经入局了。

      而那个约他下棋的人,正坐在某处的黑暗里,等着他下一步的落子。

      下次见面,希望你能给我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程晏如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是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带着几分挑衅的笑。

      你想要答案?

      那就等着吧。

      窗外,夜色正浓。

      新的一天,还没有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棋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