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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自由 结婚,生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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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囡觉得,如果自杀的人真的会每天重复死前的经历,那她本来的死法还挺轻松的。除了被手机砸的那一下,基本没什么痛苦。
甚至还能卡一下bug。
那几天她为了追漫,已经连着三天只睡两三个小时。
被收走的当天,凌晨开始就有点心悸,胸口到肩胛骨也一阵阵地疼。举着手机的手慢慢变得无力,眼皮也不自觉地闭上。眯了没几分钟,脑子里还惦记着“一定要追到结局”,突然又清醒过来,翻身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看。
江囡心想,若不是新来的勾魂使者捅了娄子,照她这么个活法,也熬不了几天了。
这个漫画追完还有下一个,下一个追完还有下一个。那时候的江囡必须要找到一个精神寄托,否则就会被巨大的空虚感笼罩,活着的每一个瞬间都会很痛苦。
可她很怕疼,不敢主动死。
因而当江囡被告知自己已经死亡时,心里倒没有任何波澜。
他们威胁她,一旦安上了自杀的罪名,就要每天重复死法直至阳寿耗尽。江囡反倒在心里盘算,用“大家都别好过”的心态拿捏他们。让他们把她每天经历的时间放长一些,能够自由看手机,这样就能把那部刚更了三十话,一看就是大长篇的漫画给追完。
如果是这样的刑罚,那她还挺爽的。不用吃喝拉撒,不用面对任何人,不用惧怕未来会发生的事,沉浸在只属于江囡的世界里。
但要是活活冻死在黑暗里,那她还是先活一下比较好。
江囡意识到自己在冰柜里时,第一时间想要张口呼救,然而这具身体,除了刚才因为痉挛从喉咙处挤出的嗬气声外,再难发出别的声音。
外面的人大约也被江囡的起身给惊到了,并没有下一步措施。
重新归于平静的外表下,江囡第一次对「死」有了实感。
她发现自己没法控制这具身体。
像是被困在一个严丝合缝的盒子里,隔断了她与这个世界的所有联系,无论如何也突破不了这道“屏障”,只能在寂静和黑暗中等待外界的抉择。
江囡涌上来一股复杂的情绪。死亡,每个生物的终点,并不像别人看起来的那样平静,也并非人们遐想的种种期望;逃避不了问题,反而更加煎熬,以前是回头没有路,现在往前也没路了。
真正的永恒。
后悔,但晚了。
江囡头顶传来“嘭!”的一声,门被关上了。
过于迫切的求生本能,终于激发了身体的潜能。江囡能够发出微弱的呜咽声,可声音太过细小。就在她抱定“要么出现奇迹‘诈尸’,要么加速‘受刑’过程”的决心,忍痛用力呼吸着冰冷的时候,她又被拉了出去。
周围还是一片寂静,或许是江囡个人感官的问题,拉链声沉闷地回荡在耳边。拉链声停止后,江囡的左手食指又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随即便听见惊呼声和咒骂声。等她的眼皮被掀开,白光打到眼上时,她才确信自己得救了。
推车动起来的路上,江囡真恨不得原地蹦起来给那二位“duang duang”磕三个响头。
剩余的寿命还有多少,江囡不知道。但要是每天都经历缓慢冻死的痛苦,那真是要每天都扇自己一百个嘴巴子的程度。
后悔为什么那么好色通宵看黄漫,为什么大好人生不过想寻死,还有刑罚结束被带到那个世界后,她绝不会放过那两个王八蛋。
后来休养好、恢复正常生活的江囡,在逐步了解了这个世界的「她」之后,更加坚定了这个决心。
这个「江囡」哪里是因为一些琐事跳的江,「她」犯的事,是差点让人送去坐牢的程度。
这个世界的「她」,十六个月前结的婚,婆家条件不错,夫妻俩的小家也没负债,婚后不久就怀了孕,生了个健康的男孩。
婆家有孩子出生就做亲子鉴定的传统,结果显示:孩子跟「她」有血缘关系,跟爸爸没有。
而「她」那可怜的老公,当时正坐飞机去外地出差,却不幸遭遇空难,留给父母的只有一捧混着众多人DNA的黄泥。
「她」老公是家里唯一的男孩,从此断了血脉。找到「江囡」对峙时,「江囡」拿出了一份「她」老公不能生育的证明。
伪造的。
儿子死状惨烈,儿媳做出丑事,还想败坏儿子的名声。家庭条件不错的婆家,动用一切资源,带着证据,请律师,打官司。势必要重判「她」,让「她」全家都不得好过,生不如死。
所以「她」才在生下孩子不到一个月时,匆匆自我了结。
不过,江囡真的不得不感叹:这个世界的「她」,体格是真不错。
真难杀。
「已婚江囡」是在昌明市的东富大桥上跳下来的。那个桥非常高,每年报道从那跳下来的人,没有一个活得下来。
就算在太阳正毒的中午,作为昌明市必打卡地点的东富大桥附近,也有零零散散的游客。由于每年这里的自杀人数只增不减,近年桥上桥下每天的巡逻次数也在增加。
所以「已婚江囡」跳下时,巡逻的水警刚好救下非常幸运没有直接摔死的「她」,让昏迷的「她」不会死于溺水。附近目睹一切的热心群众们,也在积极地帮忙做急救措施,一路护送到医院。
医生说,即使拥有这些有利的条件,在绝对高度的冲击力下,最大的奇迹也是植物人或者高位截瘫。
在「她」生还希望已经极其渺茫的情况下,医生仍全力抢救了半个小时,但最终只能宣告临床死亡。当警察确认完身份,遗体被送到太平间准备入库时,她的自主呼吸和心跳停止已近一小时。
谁都想不到,这具没有任何生命体征的“遗体”,会在推进冰柜里的那一瞬间死而复生。
更神奇的是,后续给江囡做检查发现,她的头部只是少量出血,只需做个微创开颅手术就能清干净。她的四肢和内脏,也没有特别严重到不可逆的损伤。
做完手术后,在医院养了一个月零二十天。办理出院那天,江囡除了刚生完孩子就做傻事落下的一系列月子病,看着就跟正常人一样。
简直是天选之子,万分之一的概率。
若不是每天扎针,做各种检查传输到大脑的疼痛感和不适感,就他们这越说越邪乎的样子,江囡真怀疑现在是猝死前的一场梦。
那段时间江囡一直在装哑巴。
虽然她的事迹并没有引起社会关注登上新闻,但老有一帮子白大褂来询问、观察她。江囡并没有像小说里写的那样继承「原主」的记忆,生怕在这种万分之一的概率下,再因为说错什么话、做错什么举动不像「原主」,而被抓去做研究。
还好江囡对这个世界表现出来的懵懂和紧张,只是被医生诊断为由脑损伤引起的失忆症和失语症。
刚好也淡化了这个世界的「亲人们」对「原主」犯的错事的愤怒。
就是活人永远比不过死人。
近距离挑剔,远距离美化。奶奶永远牵挂不回家的小儿子,爸妈永远惦记在外地的哥哥。这个世界的「江囡」,原生家庭也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江囡从醒来那一刻起的每一天,都会消耗一点家人对她失而复得的珍惜,直至麻木到厌烦。
最终,是无论在哪个世界都是全家最有文化、最有本事的哥哥出面,平息了这件会让全家蒙羞的丑事。以返还婚前婚内、怀孕到生产、亲子鉴定费、诉讼费、律师费等一切花销为条件撤诉,共计二十万。
彩礼的八万八只剩三万八,订婚宴上收的红包共一万二没了,五金没了,都在「江囡」跑去昌明时被带走了。
二十万减去三万八,江囡接下来要还的债务,还有十六万多。
幸亏他们当初没有办婚礼。否则,没有一技之长、只能干着月入两三千体力活、还要拉扯个孩子的江囡,不知道要熬到猴年马月才能解脱。
真是天崩开局。
江囡刚受到这一连串消息打击的时候,饭都没兴趣吃,想着干脆饿死自己,赶快去找那两个王八蛋算账。
可在等待的过程中,身体给出的反应实在是太难受,再加上火锅、烤肉、烤鱼、蒜蓉粉丝虾等的引诱,江囡开始分析利弊。
对于一个未知的虚无世界,对于人最后都是要死的既定结局,江囡还是决定:先活着试试。目前没发现什么舒服的死法,也不敢瞎试,反正都是受罪,等什么时候吃不起这些了再说。
而且仔细想想,江囡在原世界不想面对的「难题」,在这里全部解决了。
婚结了,往后再也不用保持礼貌对各种各样的男人微笑;孩子生了,是个男孩,不用应对各种没有儿子就绝后的压力;老公没了,不用恐惧婚姻中的各种未知与变数,以及在传统观念下,可能终身都离不掉的婚和终身要奉献的“家”。
虽然这个想法很地狱。
但是,结婚、生子、死老公,对女人而言,等于下半辈子自由了。
无论是工作还是生活。
前提是把债还清了。
江囡狠狠地锤了一下面前推不开的大铁门。
现在她连回家睡觉的自由都没有。
江囡又被绿洲的员工给锁在店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