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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高墙内外 ...

  •   季舒窈被送回忠勤侯府后,当真结结实实病了一场,缠绵病榻近一个月。这倒阴差阳错,让她全然避开了盛京城中这一个月的诡谲朝局与府内暗涌的波涛。
      ---
      骁骑将军府内。
      蒙砚舟得知季舒窈病势沉重,心中焦灼,特命心腹梁风悄悄去军医张治那里讨来一张治伤寒的秘方。梁风揣着药方匆匆回府,刚跨进二门,便被主母——城阳郡主徐槿恭厉声喝住。
      “家宅之内,行事如此风风火火,毫无规矩!这般慌张,是拿了什么要紧东西赶着去给砚舟?”
      梁风心头一紧,立刻跪下行礼,垂首回禀:“回夫人,是……是少将军近来觉着身子有些发凉,特命小的去张军医处讨了个调理的方子。少将军怕您担心,故未敢惊动您。”
      “哼,身子发凉?”徐槿恭端坐椅上,仪态雍容却自带威压,“昨儿个上午砚舟练早功时还嫌热,半敞着衣衫,今日便觉着身子发凉了?把手里的东西给我拿来!”
      梁风伏地不动,额角沁汗,仍试图辩解:“夫人明鉴,确……确是风寒方子。”
      徐氏见他如此,眉头紧蹙,语气更冷:“倒是个忠心的!可你也不看看,这府上到底是谁在做主!你既不主动交出,便是忤逆主母!我将军府岂容你这等欺主之辈?今日便让满府上下看看,忤逆之人,是何下场!”
      说完,她转向身侧的心腹嬷嬷吩咐道:“陈妈妈,叫府丁来!就在这院中,给我狠狠地打二十板子!让府里其他人也过来看着,都给我瞧好些,忤逆主母是何下场!”
      “母亲怎的又动气了?”
      陈妈妈还未应声,蒙砚舟的声音已从廊下传来。
      他大步流星走来,脸上带着明朗笑意。
      行至徐氏身边时,一把搂住母亲的肩膀,如同哄孩童般安抚道:“母亲何苦置这么大的气?梁风不过是听儿子的命令行事罢了,您要怪就怪儿子吧。但若气坏了身子,儿子可要心疼了。”
      被蒙砚舟这般一哄,徐氏面色稍霁,却仍不肯罢休,带着几分娇嗔道:“这厮方才对主母不敬,难道就这样轻轻放过?那母亲日后还如何掌家立威?今日这板子啊,非打不可!”
      蒙砚舟闻言,笑意微敛。他松开母亲,一撩衣摆,径直在梁风身旁并肩跪下,脊背挺直:“那母亲便连儿子一起打了吧。梁风若有错,便是儿子命令有错。既是惩戒犯错之人,自当一视同仁。”
      徐槿恭愕然,随即气恼:“这如何一样!你是主子,他是仆从!哪有因仆从犯错而责打主子的道理!”但看着儿子倔强跪地、毫不退让的模样,终究是心软了。
      她走到二人面前,朝梁风伸出手,语气缓和却不容置疑:“若不想他挨打,便把你让他藏起来的东西交给我看看。”
      蒙砚舟与梁风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梁风这才小心翼翼地从袖中取出那张折叠整齐的药方,双手奉上。
      徐氏接过,展开细看,果然是张治疗伤寒的药方,瞬间便明白了怎么回事。
      她胸口一阵闷痛,捂住心口,另一只手攥紧药方,捶打着蒙砚舟的肩膀,声音因激动而颤抖,甚至带了哭腔:
      “你这竖子!外间传言竟是真的!你当真……当真对那忠勤侯府的商贾之女动了心思?你可知士农工商,商在最末!那等人家养出的女儿,如何配得上我蒙氏门楣!你是要气死为娘吗?”
      蒙砚舟抬头,目光灼灼,反驳道:“季侯为救圣上英勇捐躯,季家乃是忠烈之后!季府主母虽商贾出身,却也得封‘勇夫人’诰命,巾帼不让须眉!季家如何配不得儿子?”
      徐槿恭被他顶撞得连退两步,指尖发颤地指着他:“你……你竟敢如此顶撞母亲!”
      她怒极,看着手中的药方,恨声道:“我此生最恨商女!你休想!”说罢作势便要撕毁药方。
      蒙砚舟眼神一凛,反应快如闪电,身形暴起却非硬抢。他如猎豹般扑近,一手稳稳揽住母亲的后背防止她因冲撞摔倒,另一只手已巧妙地钳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扭一夺,药方重新落入了他的掌心。
      趁着徐氏惊愕未回神,他凑近她耳边带着恳切低语:“母亲,等儿子回来,要打要罚悉听尊便。但眼下儿子确有要事,今日之举实非得已,还请母亲谅解。”
      话音未落,他已将母亲扶稳,交给一旁的陈妈妈,随即一把抓起仍跪在地上的梁风后领,足下发力,竟带着梁风如鹞子般轻巧翻过一旁的院墙,转瞬消失在众人视线之外。
      徐槿恭被陈妈妈扶着,踉跄站稳,望着儿子消失的方向,犹自难以置信:“陈妈妈,你看到了吗?砚舟这孩子向来嘴甜懂事,最是孝顺体贴……今日竟为了一个空有侯爵虚名的下贱女子忤逆我至此!”
      陈妈妈忙不迭地宽慰:“夫人息怒,哥儿这些年光顾着在沙场挣前程,哪里真懂什么男女情长?定是那商贾家的女儿不知廉耻,使了些下作手段,哥儿一时新鲜罢了。等他回过味儿来,终究还是最听您话的孝顺孩子。”
      徐氏抬手,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意,才发现自己竟落了泪。
      她神色空茫,喃喃道:“砚帆娶了媳妇便忘了娘,耳根子软。听那新妇挑唆几句就怨恨上我了,拖家带口地躲到北疆去,一年也见不着一面。将军……自打当年那桩事起,便再没拿正眼瞧过我。我身边,就只剩砚舟了……他自小贴心,若连他都……”
      她声音哽住,后面的话竟不敢说出口。
      陈妈妈连忙为她抚背顺气,语气愈发笃定:“夫人快别这么想!帆哥儿是跟着将军在外头野惯了的,与您本就不算亲近,娶的又是个上不得台面、不懂规矩的小户女,自然与您不贴心。可舟哥儿不一样,他是您亲手带大的,文武双全,满京城谁不夸?日后您亲自为他挑一位门第高贵、性情柔顺的媳妇,小两口都得在您跟前尽孝。亲母子之间,血脉连着心,哪有解不开的结?等哥儿过了这阵糊涂劲儿,自然就知道,谁才是真为他好。”
      徐槿恭被这番话熨帖了些,攥紧的帕子微微松开。
      是啊,砚舟是她从小养在身边的,和那个早早跟着父亲、如今几乎形同陌路的长子不同。她还有机会把他拉回“正轨”。
      她喃喃重复着:“对……等他腻了,便回来了。”
      但提起往事,她手中帕子再次越攥越紧,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多年前那令人心悸的一幕——荒郊野外,一间孤零零的茅草屋前,她被众多仆从护卫着,冷冷看着眼前冲天而起的火光。屋内传来女子凄厉的尖叫与绝望的哭喊。
      蒙渊的战马如疯了一般疾驰而来,不顾一切要冲进火海。
      她挣脱仆从的拉扯,只身挡在那匹狂暴的战马前。马儿人立而起,嘶鸣惊心,蒙渊险些勒不住缰绳,用尽全力才堪堪停在她面前,满面烟尘,目眦欲裂。
      “你这疯子!”他在马上,咬牙切齿地低吼。
      “到底谁是疯子?!”她仰头尖叫,泪水混着烟灰淌下,“将军为救这贱人,连命都不要了!到底谁是疯子?!”
      蒙渊怒吼:“你这是滥杀无辜!若有人报官,你可想过后果?!”
      徐槿恭毫不示弱,声音尖利:“报便报了!区区一个卖茶女,我杀了便杀了!我父乃天子太傅,我兄是翰林学士承旨,我更是圣上亲封的城阳郡主!杀一个卑贱商女,有何不可!我就是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勾引我夫君,是何下场!”
      屋内的尖叫与哭嚎终于渐渐微弱,直至彻底消失,只剩下木材燃烧的噼啪声。
      徐槿恭回头一看,再回首时脸上眼泪纵横,却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将军,看来……您还是来迟了。”
      蒙渊望着那已开始坍塌、化为灰烬的茅屋,眼中是巨大的痛苦与深切的愧悔,他声音嘶哑:“庄姑娘从未勾引过我……是我爱喝她沏的茶,仅此而已。她只是想谋个生计,何错之有?若说有人动了心,那也是我!是我主动去她在的茶社的,你怎不连我一起杀了!”
      徐槿恭面容扭曲,却又奇异地笑着,一步步走近:“您是我的夫君啊,更是我两个孩儿的父亲。砚舟尚在襁褓,我怎能让他那么小就没了父亲?”
      她伸出手,纤纤玉指抚上蒙渊踩在马镫上、沾满尘土的靴子,语气竟变得异常轻柔,“将军,我舍不得伤你分毫。所以,我只能杀了所有你喜欢的人……这样,将军眼中,才不会有旁人。”
      蒙渊最后看了一眼那已化作焦土的废墟,闭上眼再无一言,他猛地调转马头,绝尘而去。
      自那以后,他便四处请战,鲜少回京。即便回来,也只是向母亲请安,再未踏进过徐槿恭的房门一步,也再未同她说过一句话。
      思绪被拉回现实,徐氏手中的帕子几乎要被指甲戳破。她眼神重新变得狠戾决绝,一字一顿,仿佛立下毒誓:
      “我绝不让任何商贾之女,踏进我蒙家大门。”
      “除非——”
      “从我的尸首上跨过去!”
      ---
      朝堂之上,气氛凝滞。
      刑部尚书魏文翰手持笏板,出班奏禀,声音朗朗,字字如锥,全然不顾御座之上衍帝愈发阴沉的面色。
      他直言太子赵煜璋于春猎遇刺时临危自乱,未思护驾,反躲于君父身后,既失臣子忠勇,亦亏人子孝道。事后更无反省,仍赖陛下庇护遮掩,实乏统御天下之胆魄。奏请陛下明正典刑,予以惩戒,以儆效尤,亦给当日奋力护驾之臣一个交代。
      魏文翰一牵头,数位知晓内情或早有倾向的官员相继出列,齐刷刷跪倒一片,山呼“请陛下圣裁”。
      衍帝面色铁青,胸中怒火翻腾,却又心知魏文翰所奏句句在理,无从驳斥。他重重按了按额角,不耐烦地挥袖:“容朕细思!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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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东宫。
      赵煜璋如热锅上的蚂蚁,在殿内来回踱步,焦躁难安。今日早朝的风声已如寒风灌入,吹得他心头发凉。
      对面,三皇子赵承安却安坐于轮椅之上,不紧不慢地轻啜一口清茶,又拈起一块御膳房特制的茶果子细品,悠然叹道:“还是皇兄宫里的点心精巧,甜而不腻,茶也沏得正好。”
      赵煜璋心烦意乱,一把将那碟点心拉远,蹙眉急道:“三弟!你还有心思品茶吃点心?魏文翰那老匹夫今日在朝上当头炮直轰于我,若不能妥善应对,父皇他……怕是要对我彻底失望了!”
      赵承安慢条斯理地用茶筅拂了拂茶汤,又饮一口,方才抬眼,神色平静无波:“若皇兄担忧的是父皇‘失望’,此刻担忧,怕是已迟了。自春猎那日,皇兄下意识躲向父皇身后的那一刻起,父皇就已失望了。”
      赵煜璋被他点破,脸上青红交错,既羞且恼:“你明知我意不在此!我是问眼下这关该如何过!”
      赵承安见他真急了,便敛了闲适之态,正色道:“皇兄可知,父皇待您与我们其他兄弟,最大的不同在何处?”
      赵煜璋闻言,只当他是借机抱怨父皇偏心,心下微虚,面上却强撑道:“三弟此言何意?父皇不过是念及母后早逝,怜我失恃,才多几分亲自教导的辛劳。你自幼有贤妃娘娘悉心照料,难道连这点怜惜之情,也要与为兄计较不成?”
      赵承安轻轻摇头,不再绕弯,直接点破:“父皇待皇兄,多的正是这份‘慈父之心’。春猎遇险,皇兄躲于父皇身后,于君臣纲常而言,确是失职。但若以寻常父子论之,无非是皇兄自幼依赖父皇成习,危难时本能寻求父亲庇护罢了。”
      他略一停顿,见赵煜璋神色稍缓,继续道:“如今既已有大臣将此事摆上台面,与其坐等父皇苦思如何惩戒皇兄以平众议,不若皇兄主动前去,负荆请罪。”
      “主动请罪?”赵煜璋一愣。
      “正是。”赵承安颔首,“一则可解父皇之围,显您体恤君父;二则可再引动父皇怜子之情,化被动为主动;三则敢于自陈其过、自请其罚,恰是向父皇展示您有承担、能反省的器量。一举三得,何乐不为?”
      赵煜璋听罢,茅塞顿开,面上焦虑尽去,转为欣喜。
      他快步走到赵承安轮椅前,握住他的手动情道:“三弟!你我虽非同母,但为兄早已视你如胞弟!他日得继大统,必保你与贤妃娘娘一世尊荣安稳!”
      赵承安闻言,只淡淡一笑,未接这话头。很快,他像是想起什么,眉头却微微蹙起:“不过皇兄,关于此番遇刺,所谓桓王余孽之说,弟总觉得有些蹊跷。”
      “何处蹊跷?”赵煜璋忙问。
      赵承安分析道:“八年前桓王元宵宫变,选的是蒙将军驻边、宫防卫戍相对松懈、众人酒意微醺之时。时机、地点、人手皆算计精准。若非季侯舍身挡驾,为袁晟争取了瞬息之机,后果不堪设想。此番若真是桓王旧部,行事何以如此鲁莽?偏选在蒙家父子皆在、防卫最严的春猎之时?且皇城司布防周密,刺客却能精准找到御帐,若说无内应,绝无可能。”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更可疑的是,抓获之人竟个个爽快认罪。敢行刺王杀驾这等诛九族大罪的,会是这般轻易开口的贪生怕死之辈吗?”
      赵煜璋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发颤:“三弟的意思,此事并非桓王余孽,而是内鬼所为?可……可何人如此大胆?又所图为何?”
      赵承安目光幽深:“皇兄仔细想想,此事至今于谁最有利?谁的名声,在朝野之间悄然鹊起?”
      “赵清晏!”赵煜璋勃然怒起,一掌拍在案几上。
      “定是这厮!自孤被立为太子,他与郑氏便倚仗太后,小动作不断!平日给孤使绊子便罢了,如今竟敢拿父皇的安危作赌注!孤这便去禀明父皇,揭穿他的狼子野心!”
      赵承安眉头皱得更紧,语气转厉:“皇兄有何证据?眼下父皇正为如何处置您以息众怒而烦心,您此刻无凭无据,贸然攀咬二皇子,非但不能伤他分毫,反会令父皇觉得您心胸狭隘、栽赃嫁祸,将父皇推得更远!”
      赵煜璋愤懑难平:“那难道就任由他逍遥法外,孤白白咽下这口恶气不成?”
      “谁说要咽下了?”赵承安反问,眼中锐光一闪,“皇兄可知,此案父皇交由何人主理?”
      “还能有谁?赵清晏的那条狗,老四赵韫之!”赵煜璋没好气道。
      “哦?”赵承安嘴角终于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倒有趣了。看来……这狗如今想要咬主人了。”他思忖片刻,朝赵煜璋招了招手,示意其附耳过来。
      太子依言俯身,赵承安在他耳边低声授计,语速平缓,字字清晰。赵煜璋听着,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眼中重新燃起光芒。
      ---
      深夜,勤政殿外。
      太子赵煜璋携太子妃甄敏,仅着素白中衣,散发跣足,长跪于冰凉坚硬的玉阶之上。两人面向紧闭的殿门,深深伏拜,口中反复高呼:“儿臣有罪!臣妾有罪!”
      值守的宫人远远望着,皆屏息垂首,却忍不住偷偷侧目,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这番动静,惊动了殿内尚未安歇的衍帝。
      衍帝披衣匆匆而出,只见阶下爱子面色苍白,形容憔悴,额头甚至已因重重叩首而泛红。见他出来,赵煜璋再次以额触地,声音带着痛悔与颤抖:
      “父皇!儿臣知朝堂百官因春猎之事谏言不断,儿臣……深知诸位大人所言句句在理!儿臣不愿、亦不能再如稚子般躲在父皇羽翼之后,徒惹父皇为难!今夜特携妇前来,向父皇请罪!”
      衍帝脚步一顿,立于高阶之上,但未立刻开口,只沉沉看着下方。
      赵煜璋深吸一口气,继续言辞恳切道:“父皇,儿臣虚度弱冠已有二载,早该是顶天立地、为君父分忧的年纪。可蒙父皇多年怜爱庇护,儿臣竟仍存依赖之心,险境当前,第一反应不是护驾,而是躲闪。儿臣最大的过错,便是忘了与父皇除了骨肉亲情,更有君臣大义!此事如鲠在喉,儿臣辗转难眠,更心疼父皇因此被朝臣诘问,左右为难!”
      说完他抬起头,眼眶微红,目光却显出几分决绝:“儿臣不愿父皇再为儿臣之事烦心!故自请停领东宫俸禄一年,并恳请父皇允准儿臣,随骁骑将军次子蒙砚舟一同前往扬州,剿抚水寇,历练己身!儿臣愿以微末之功,补前过之失,更愿亲眼看看民间疾苦,知晓为君之责!”
      一番话,情、理、志兼备,听得衍帝欣慰又动容。
      他步下台阶,亲手将儿子扶起,又示意太子妃起身,手掌重重落在赵煜璋肩头,感慨万千:
      “我儿能有此担当,有此胆魄,何愁不能成器?这深宫之中,众目睽睽之下,能如此自剖其过、自请其罚者,有几人哉?”
      他望着儿子尚显年轻却已透出坚毅的脸庞,颔首允诺,声音沉稳有力:
      “好!自请剿匪,历练地方,体察民情,方是我赵家好儿郎该有之志!朕准了!明日朝堂之上,朕倒要看看,还有何人能再以此事非议太子!”
      ---
      四皇子赵韫之行宫。
      夜色已深,宫灯昏黄。三皇子赵承安被内侍缓缓推入,轮椅碾过光洁的地面,发出细微的声响。他目光缓缓扫过略显空寂的殿宇陈设,轻声感慨:
      “四弟这宫里,没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打理,瞧着是清冷了些。”
      赵韫之自书案后起身,依礼相迎:“见过三皇兄。夜深露重,皇兄驾临,不知有何要事?”
      赵承安抬眸,脸上是惯常的温润笑意,话却直抵核心:“自然是接到了四弟递来的投名状,特来瞧个真切。”
      赵韫之眼帘微垂,神色未变,声音平静:“弟愚钝,不解皇兄所言何意。”
      赵承安面上笑意淡去,目光变得锐利,静静看了他片刻才道:“以四弟之聪慧,岂会不知?我只是好奇,四弟素日与二哥走得近,此番为何独独给大哥留了道口子?刑部那认罪书,做得太干净,既明知会引人疑窦,为何还要呈上去?”
      殿内静了一瞬,只闻灯花轻微的噼啪声。
      赵韫之抬眼,目光坦然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晦暗:“我依附二皇兄,不过因年少饥馑时,他曾赏过我一口热食。这份情我一直记着,也还着。但此次猎场之事……”他语气转沉,一字一顿,“关乎父皇安危,社稷根本。韫之……不敢再与之同谋。”
      赵承安闻言,眼神微动,掠过一丝情绪复杂的了然。他知晓这位四弟在宫中处境艰难,却未料到幼时竟窘迫至“饥馑”地步,被宫人苛待到连饭食都成问题。
      赵韫之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韫之所求从来简单,不过安稳二字。父皇不喜我,我便寻一处稍稍能遮风挡雨的檐下栖身,盼能少些磋磨罢了。可近来几番事端,二皇兄所谋……恐已与我这安稳之愿,背道而驰。”
      赵承安静静听着,心中权衡。这番话坦率得近乎自剖,将弱点与动机明明白白摊开,反而显出几分孤注一掷的诚意。
      “四弟以往,确实不易。”他最终缓缓开口,语气缓和了许多,“你的处境我明白。既如此,眼下便是个机会。要取信于大哥,此番江南水寇之乱的差事,你需协助办得漂亮。”
      “韫之明白。”赵韫之躬身应道。
      随即他话锋微转,透出几分无奈的坦诚:“然则,眼下我行事仍需顾及二皇兄那头,难免有首鼠两端、骑墙观望之嫌。此实乃情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还望三皇兄能在大皇兄面前,代为剖白一二。”
      赵承安听到此处,心下反倒更添几分满意。与聪明人说话便是省力,且这番不遮不掩的难处,恰恰印证了其投靠的诚意与现实的考量。
      毕竟不把话说满,留有余地,才是真想做事的姿态。
      “这是自然。”赵承安颔首,语气带上了承诺的分量,“你只管用心办事。我向你保证,待太子殿下继位那日,必会为你陈情,保你一世安稳,得偿所愿。”
      赵韫之闻言,深深一揖,头颅低垂让人看不清面上表情,唯余声音恭敬清晰:
      “韫之谢过三皇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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