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生神棍鱼自在》林中海

2、2、螺蛳粉和驴肉火烧 老天爷

　　老天爷好像特意要给新生军训让路一样，连着下了十天的雨说没就没，烈日当空军训顺利进行。

　　直逼40°的天气里，一个上午方队就有两个学生中暑晕倒，五十米开外的阴凉地还有学长抱团啃西瓜，一边啃一边观摩新生军训，最后被某个老师拿大喇叭骂走了。

　　程卓越在家躺了一暑假严重缺乏体育锻炼，加上王子病犯了，看着树荫底下休息的同学两眼全是羡慕，忍不住开始盘算：我要是装晕的话，是往前倒更真实还是往后倒更真实呢？

　　还没等他想明白往哪边摔，先让旁边晕倒的同学给砸趴下了，倒地之前他还下意识捞了人家一把，一圈人手忙脚乱扶着晕倒的男生站起来，程卓越哭丧着脸在人群中举手：“报告教官！我、我脚腕好像摔扭了，太疼了！”

　　能听出来扭得还蛮严重，声音都打颤。

　　硬汉教官：“……”

　　闭上眼深呼吸，远处挂着红底黄字的横幅还在脑海里忽隐忽现：流血流汗不流泪，掉皮掉肉不掉队！

　　晕倒的人正好就是程卓越宿舍里的大少爷。

　　一个中暑摔倒把脸擦伤，一个被撞人撞摔压出来个脚腕扭伤，俩人坐在医务室面面相觑。

　　“卧槽，这太特么丢人了，林曌川你为什么非得砸我身上啊！！”程卓越捂着脸无法面对现实，他刚才说完扭伤原因，医务室的老师都憋不住笑了！

　　林曌川也捂着脸难以置信：“哥们我更丢人好吗！”

　　碍着医务室还有别的同学在，他嫌弃这事太没面子，说话都不敢大声。

　　林曌川仗着自己小帅有些帅哥包袱在身上，脑子里想的全是自己穿这迷彩服都比别人精神，没想到军训才三天就中暑晕倒。

　　本来就因为个高站第一排，这回可好，显眼加上显眼包。

　　还成功成为这个班第一位晕倒的男生。

　　医务室老师转过身子一脸正经，好像刚才憋笑的人不是她一样，大一男生正是爱装的年纪，这很常见，作为老师可以理解一下下他们脆弱的小自尊。

　　“给你喷了云南白药，我这没有冰袋，你去小超市买雪糕冰敷吧，多敷一会儿别嫌麻烦，再疼也别拿手揉，恭喜你这几天可以不参加军训了。”老师把假条递给程卓越，“先观察，要是明天不消肿越来越痛的话，就尽快去医院拍片看看。”

　　顺利逃避军训的程卓越并没有感到开心。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

　　吹了空调又喝了糖水的林曌川已经彻底痊愈，顶着脸上一片红红的印子，扶着脚瘸的室友向食堂努力走去，折腾完正好赶上中午解散的时间，俩人没有归队，直接改道食堂去吃饭。

　　光看背影要是再背个大编织袋活脱脱就是俩逃难的人。

　　程卓越也是没想到他能和大少爷以这种方式熟起来，而且少爷很接地气，非常接地气，和他那张脸还有床底的一排名牌球鞋有着巨大反差。

　　林曌川从迷彩裤兜里掏出饭卡，两根手指夹着卡颇为潇洒地说：“我想吃螺蛳粉加炸蛋，你吃啥，哥请你。”

　　程卓越无语，他想抱富哥大腿，但不想让富哥在人来人往之间从毫无版型的迷彩服里掏出一张饭卡对他耍帅：“……你这个架势不知道的以为要请我吃什么五星级大餐，我要大份螺蛳粉加卤鸭掌，以形补形！”

　　林曌川端着两碗螺蛳粉回来坐下，该说不说学校食堂弄得非常像样，没有网传某些高校的西瓜炒肉、玉米粒炒葡萄等奇葩菜系，开学这几天每顿饭都没重样过，每个窗口都好吃。

　　“我有个哥本科就是在这念的，跟我说这家螺蛳粉特好吃，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还在开，”林曌川拿筷子压了压炸蛋，浸满了汤汁的炸蛋又不失焦脆，咬下去一口满齿留香，“程哥，你有想加的社团吗？”

　　是的，共患难友谊的具象化表现，就是从此刻开始可以互相以“程哥”“林哥”相称。

　　程卓越仔细想了一下，咬着筷子说：“可能报动漫社？我不知道，我感觉我好像对社团没什么兴趣，你呢？你打算进学生会吗？我听见好多人都说要报学生会呢。”

　　“不进，学生会在我理解就是干苦力的，而且万一碰见那种打官腔的傻逼，我可能忍不住跟他骂起来。”林曌川家里有哥姐就在学生会待过，国内外的学生会里傻逼占比都不少，很难说是不是再给某些老师当狗，他已经对这个组织祛魅。

　　社团招新只让招半个月，偏偏军训就占了半个月，新生只能趁着中午和晚上解散后挤在各个社团摊位前填报名表，毕竟是综合类大学，社团没有一百也有五十，什么奇奇怪怪的社团都有。

　　还有到处串宿舍发宣传单的学长，等到俩人晚上回宿舍，桌子上已经放了一叠社团招新单。

　　林曌川随手翻了翻宣传单，一张民俗文化研究社团的招新简介映入眼帘，和其他社团精致有创意的宣传单比起来这张单子要简单许多，连纸质都透露着一股贫穷的气息。

　　仔细读了一遍纸上的东西，林曌川颤抖着双手举起这张轻而破的宣传单，这、这难道就是上天的指引吗？这就是命运吗？

　　这可是……灵异社团啊！！！

　　程卓越洗漱完一回屋就看见林曌热泪盈眶地看着张纸，拖着残腿走过去问：“你没事吧？手抽筋了？”

　　“什么抽筋！没有抽筋！”林曌川把单子怼到他眼前，“我考虑好了，我要加这个社团。”

　　程卓越拿过单子看了看社团简介，本质就是个灵异探险社团，想也知道举着灵异的名号搞社团学校肯定不可能同意，能叫上民俗研究都算抬举它了。

　　程卓越劝他：“你可想好啊，班导都说了好多学分都是能从社团活动拿到的，进个好拿学分的社团可比进这种强，我听一个学姐说去青协比较好拿学分。”

　　林曌川摆摆手，说：“我又不在乎这个，总能有办法补学分的，我就想进个感兴趣的好玩的社团，你不知道，我从高中就想进这种灵异社团。”

　　程卓越震惊了一下，什么高中啊怎么还有社团？他高中可没这么洋气的东西！

　　“你高中还有社团呢？这么高级？？我以为这玩意只能存在日漫里，那你怎么没加啊？”

　　提到往事林大少眉毛一皱，眼圈一红，脸上是千般幽怨万般委屈，搞得程卓越还以为他是不是触碰到了对方的青春疼痛。

　　林曌川蹙着眉毛，顶着大双眼皮的眼睛破碎感十足：“教导主任说灵异社团不够正，我高中只有奥数社和诗歌散文社，但我从高一开始就递申请创办灵异社，每次都申请不通过，既然大学有这个社团，这不就是老天爷在暗示我补偿我吗？你要和我一起吗？我的偷摸大鸡。”

　　程卓越婉拒：“谢邀，并没有这种执念。”

　　军训再累也抵不过疯狗一般的大一新生，几个男生吵吵闹闹到十二点才熄灯，程卓越几乎是沾枕头就着，这一晚他没睡安稳，梦到他又正常参与军训，跑着步突然想起来自己脚腕还没好，一阵巨痛之后惊醒，身上全是冷汗。

　　几个舍友围站在他床边又搡又喊：“你是不是磕到脚了啊？我们听见‘咚‘一声。”

　　程卓越这才意识到痛感是真实的，掀开被子一看，果然脚腕肿起老高，本来睡前的时候红肿都消下去不少，现在脚腕肿胀成紫红色，看着非常不妙。

　　一个舍友先反应过来，拿起手机就叫滴滴：“愣着干嘛啊！快点去医院啊，这个点校医院哪能有人。”

　　林曌川揽下陪送医院的活，怎么说程卓越的脚也是因为他才扭的。

　　他们前脚刚进医院，后脚程非凡也到了，他是想破脑袋也没想到怎么一个十八岁的成年人，刚开学就能出事，最后得出来他弟可能脑袋确实有点问题的结论。

　　到底还是刚走出高中校园的学生，有个大人在身边，俩人心里一下子就安稳许多。

　　程非凡感谢了一番林曌川就让他赶紧回去接着睡觉，回过头看着惨兮兮的弟弟心里免不得心疼，嘴上还是没忍住数落几句。

　　“你说说你，站军姿还能给脚站扭了，就这样当初还想报警察学院，还好我给拦住了。”

　　程卓越耷拉着脸又生气又委屈：“你就别说我了，我都要疼死了！我想去你那儿住几天，哥你跟我导员请个假吧，我自己说我怕导员不同意。”

　　程非凡答应得很痛快，这脚腕也不像一天两天就能养好的样子，在宿舍养伤上楼下楼的都不方便，还得麻烦同学，不如回家养。

　　等从医院出来天已经蒙蒙亮，程非凡接到师弟的电话，辖区出了案子催他快去现场，给弟弟送进家门又匆匆赶去上班。

　　刑警就是这样，下班也跟没下班一样，尤其是他这种正值大好年华又没结婚的人，女人当男人使，男人当牲口使。

　　就在他哥出门的一瞬间，程卓越感觉余光里看见一团发灰的人影一闪而过，他立马拽住程非凡胳膊。

　　程非凡：“？”

　　程卓越看着空无一人的楼道眼神有点迷茫，松开手挠挠头说：“那什么，哥，你也别太累，黑眼圈都出来了。”

　　程非凡一笑，摸摸他脑袋转身离去，程卓越拖着一条腿艰难挪到门口透过猫眼又仔细看了看，没有人。

　　但他明明就看见了一个站在门口等他哥的人影，闹不明白怎么回事。

　　程非凡到了警局先去拿冷水洗了把脸，从前几天抓了那十几个小孩之后就没停下来过，这一次闹出人命，肾上腺素褪下之后那些孩子也慌神了。

　　都不用审讯，只是几个经验颇丰的警察站在几个年纪偏小的孩子面前吓唬几句，一秃噜该说不该说的全都交代出来，真得到了不少有用的消息，比如常踞窝点还有一些赃物的存放地点，又比如根据交代的事宜又提前蹲到了好几波小兔崽子。

　　总体来说这次打击未成年人犯罪团伙的行动取得了极大进展，跟领导终于交出了成绩，程非凡师父的脸色也好看许多，到下班脸上都有喜色。

　　热腾腾的白米粥用勺子一拨弄就是一层粘稠的米油，鱼自在小心翼翼放了一勺糖进去搅开，平常他来这家店喜欢喝他家的黑米粥加糖，今天来得太晚只剩下白粥。

　　鱼自在问他：“那你还愁什么呢？这案子弄到这个程度上也算完事了吧。”

　　驴肉火烧的外皮酥脆，鱼自在不喜欢吃肥肉全要了纯瘦肉的火烧，肉汁浸在面饼里，里软外酥，咬下一口让人控制不住发出幸福的声音。

　　程非凡皱着眉咬了口驴肉火烧，说道：“小郭他奶奶算是他唯一的亲人，老太太住底下县里，我知道小郭在他奶那里藏了批酒，保守估计有十多箱吧，还有一批软烟。之前他跟我提过，如果有天他出事了，肯定有人要去他奶家找那批货，他说要是真有那么一天，希望我能帮忙照看一下他奶，那些赃物他可以还给失主，这些货能追回来一批是一批——这驴肉火烧怎么是圆的啊？”

　　“长的驴肉火烧是河间派的，你吃这圆的是保定的火烧，”鱼自在催他快点讲，“那你照看他奶了吗？货拿回来了？”

　　“没拿回来呗，”程非凡摇头，“这帮小孩抢完东西分完，都会自己留点，我跟你说你都想不到这些当爹妈的有多傻逼，有那么几个来警局领孩子的，还往我手里塞烟，他们都知道家里这些烟酒手机是怎么来的，人家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呢！小郭出事第二天我就找人去把他奶接过来了，他爸妈离婚之后也有自己新的家庭而且早就在别的城市定居，不愿意认尸体，说就当没这么个儿子，那我们能尽快联系到认领尸体的家属也只有他奶了。”

　　程非凡露出个疑惑的表情：“怪就怪在他奶并不知道家里有这么多赃物，我们也没找到。”

　　“没找到？”

　　“对，他奶那个小平房一共就两间房，也没有什么地窖之类的屋子，连房带院全找一遍，什么都没有，那么多东西愣是一点没翻到，你就说邪门不邪门吧。”

　　鱼自在说：“有没有可能小郭是担心你不去看他奶，故意说他那里有货？”

　　他的想法很直接，找不到那不就说明根本就没有这些东西，但是程非凡觉得小郭没必要骗自己，这个话题就这么不了了之。

　　“程大哥？小鱼？”一道女声从身后传来。

　　俩人转头看去，一个长卷发个子高挑的女人从店外走来。

　　来者穿着黑色工装裤和军绿色的工字背心，脚踩着大黄靴，气质飒爽，英气又漂亮，像是户外杂志里会看到的模特。

　　鱼自在见她面熟，反应了几秒才认出来是谁，赶忙欣喜打着招呼：“侠姐？！你怎么在这儿啊？”

　　女人名叫蒋侠蝶，俩人的师父是多年好友，她和鱼自在同龄又自小相识，也称得上是发小，不过从长大开始各自独立闯荡后联系淡了许多，除了逢年过节基本没再说过话。

　　蒋侠蝶的活动范围集中在东北河北一带，算起来上一次见面也已经是三年前的事。

　　蒋侠蝶拉过椅子坐下开始寒暄：“我和我对象开房车自驾旅游呢，正好走到这儿，我从外头看背影就感觉像你俩，果然！得亏我眼尖——我要结婚了，日子定在十月底，你俩有空来吗？不收你们份子钱。”

　　话题转变的太快，程非凡一怔愣，忍不住三连问：“这么突然？哪的人啊？谈多久了？”

　　“贵州那边的，也不算突然，谈了快两年也到该结婚的时候了，我都28啦！”

　　蒋侠蝶翻出来手机里男朋友的照片给他俩看，提起男朋友蒋侠蝶神情柔和许多，对着鱼自在递来的烟摆摆手拒绝：“戒了，备孕呢，你也少抽点吧，在人家店里还抽。”

　　“没有，我都出去抽。”鱼自在摸摸脑袋嘿嘿一乐，像是做错事的小孩一样。

　　程非凡看着照片暗暗撇嘴，这男的看长相也就那样吧，瘦瘦弱弱的样子像精神小伙，只看外表可配不上小蝶。

　　嘴上忍不住说：“哎，你才多大啊还是小姑娘呢，我都过三十了不也没着急结。”

　　“你那是不着急结吗？你是找不到人结，下月底......我能去，你结婚我怎么也得去啊，非凡不一定，他工作你也知道，太忙了，”鱼自在给烟收回去，看着如今女人味十足的蒋侠蝶不知道该说什么话了，许久没见的老友再次重逢竟觉得有些尴尬，“我靠不行，你这变化太大了我一时之间有点反应不过来。”

　　印象里的蒋侠蝶还是近乎寸头的发型，总是穿着肥大版型的衣服，她脾气火爆总是喜欢皱着眉看人，鱼自在从没想过有一天侠姐也会烫着波浪化着妆出现在他面前，更别说转着指头上的钻戒跟他聊恋爱故事。

　　“姐夫呢？一起吃啊？要不我找个好点的饭店正经吃一顿吧，我俩这是懒得做饭了凑活吃一顿。”鱼自在说着就要给他认识的饭店打电话约位置，让蒋侠蝶拦了下来。

　　蒋侠蝶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别跟我来这套啊，客气啥呢这是，你姐夫去拿裱画了一会就回来，咱仨就在这唠唠嗑挺好的。”

　　有蒋侠蝶在的场合永远不会冷场，她就像刻板印象里的东北女人，开朗健谈讲义气，说话风趣幽默，三人聊了聊这几年她碰见的怪事，又唠了唠程警官办过的案子，过了半个多小时蒋侠蝶的男朋友办完事过来找她，四个人简单打个照面就互相道别。

　　“能来的话就多留几天，姐带你逛逛贵阳，可多好吃的了。”蒋侠蝶又嘱咐几句。

　　送走俩人之后鱼自在和程非凡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程非凡说：“感觉这男的不靠谱，但我又说不上来哪不靠谱。”

　　鱼自在非常赞同，说不上来哪怪，这男的也很有礼貌，说话间也笑呵呵的，可他就是感觉这男人给他的感觉很不好。

　　不过......

　　“也不用太担心，就侠姐那脾气，要真对她不好早就分手了，她吃不了亏。”鱼自在说。

　　程非凡啧了一口：“话也不能这么说，到底是小姑娘，恋爱里边真有点啥事一上头，什么亏都能忍下去。”

　　鱼自在狐疑地看他一眼，这话怎么听起来......？
　　鱼大师：“你……？”

　　程警官：“怎么了？”

　　“没事，什么事都没有，”鱼自在咂摸一番突然顿悟，“你是不是喜欢侠姐啊？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正气凛然程警官顿住了，解释道：“说什么呢，我看她就跟看你一样，跟妹妹似的。”

　　九月的夜晚终于有了一丝丝凉意，吹乱了三十三岁程警官冰冷寂寞的心。

　　点开和蒋侠蝶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今年过年的时候发的拜年消息，看着像群发祝福，再往前翻是他三十岁生日那天，蒋侠蝶发来的生日快乐，还是零点卡点。

　　再往前呢？再往前就是一片空白了。

　　前几年他换过一次手机，聊天记录一点没剩。

　　程非凡叹口气，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混在热水里流走，还有那么多工作要做，还有那么多事情要想，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