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生》Xylan

2、文员

　　日子像窗台上积的灰，一层叠一层，沉重得让人透不过气。

　　崔瑛仰面躺在狭窄的单人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一片被雨水洇黄的污渍。它每天都在那儿，像一只沉默的眼睛，看着她起床、吃泡面、投简历、失望、再躺回这张床上。

　　日复一日磨灭着她汹涌的情绪。

　　真的快撑不下去了。

　　银行卡里的数字早已触目惊心，下个月的房租……她甚至不敢细算。泡面还能再省，一包掰成两顿？可房租不会。房东那张刻薄的脸和催缴的短信，比任何面试失败都更让她恐惧。

　　也许……真的只能去送外卖了。她闭上眼，脑海里闪过呼啸的车流、陡峭的楼梯、顾客可能不耐烦的脸、以及风雨无阻的奔波。那需要力气，需要耐力，需要对这座城市迷宫般巷弄的熟悉，还需要一副厚脸皮。

　　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全都有。但，活着最重要。这四个字沉甸甸的，压倒了最后一点关于“体面”和“专业对口”的挣扎。先活下去，才有资格谈未来。

　　就在她几乎要下定决心，准备点开手机里那个蓝色或黄色图标的外卖平台注册页面时——

　　叮咚。

　　手机突兀地响了一声。

　　崔瑛的心本能地一跳，随即又习惯性地沉下去。多半又是垃圾广告，或者某个招聘网站千篇一律的“岗位推荐”——那些她投过简历却石沉大海的公司，偶尔会像施舍一样发来一些毫不相干的销售岗位邀请。

　　她没什么期待地抓过手机，手指划开屏幕……不是广告？

　　发件人是一个她几乎快要忘记的名字——上周那家面试失败、让她在风雨里格外狼狈的普通公司。标题栏只有短短几个字：「试用通知」。

　　她猛地坐起身，手指有些颤抖地点开邮件正文。

　　措辞很官方，很简洁。告知她经过综合考虑，决定给予她为期一个月的试用机会，岗位是行政文员。薪资不高，但好在有社保，朝九晚六，地点不变。

　　尽管她知道，这“考虑”多半是因为原岗位那位文员嫌工资低，趁着长假期辞职回老家了，这才临时空出个缺。

　　只是试用，薪水微薄，机会来得还像捡了别人不要的剩饭。

　　但她有工作了。

　　崔瑛死死盯着屏幕，每一个字都反复确认了好几遍。然后眼睛发酸，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光芒从她黯淡已久的眸子里迸发出来。

　　她几乎是跳下床的，动作利落地开始翻找衣柜里那套最像样、也是唯一一套稍显正式的衬衫和西装裤。小心地熨烫平整，仔细地梳好头发，甚至难得地涂了点带了颜色的润唇膏。

　　镜子里的她，虽然依旧清瘦，眼底带着疲惫，但那股由内而外焕发的精神气，是过去几个月从未有过的。

　　去公司的路上，她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早高峰的地铁依旧拥挤，但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她甚至能感觉到阳光穿透云层，暖洋洋地洒在肩膀上。

　　刚出地铁站没多远，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闯入了视线——袁佑家。

　　他依旧穿着那身深蓝色工装，但比上次见面时更脏了些，沾着灰白色的泥点和油漆渍。可他脸上带着笑，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局促的笑，而是一种踏实、满足、甚至有点……憨厚的笑容，在晨光里格外醒目。

　　“崔瑛！”他先看到了她，挥了挥沾着灰的手，大步走过来，“真巧啊！”

　　“袁佑家？”崔瑛也笑了，是发自内心的轻松笑容，“你这是……上班去？”

　　“对！”袁佑家用力点点头，眼睛亮亮的，“找着活了！在那边新开工的楼盘，给师傅们打下手，搬搬材料什么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崔瑛能看到他手上新增的几处细小的刮痕。

　　“那很好啊！”崔瑛由衷地为他高兴。

　　同是天涯沦落人，能各自找到个暂时落脚的地方，已是幸事。

　　袁佑家的笑容更大了些：“嗯！工钱日结，虽然累点，但实在师傅和大部分工友都挺好，实在，不耍心眼。就是……有个小伙子，怪得很。”

　　“啊？”崔瑛顺着问了一句。

　　“看着年纪不大，可能刚成年？比我还小六岁呢。白白净净的，不像干咱们这行的。整天阴沉个脸，也不爱说话，像个……像个大冰疙瘩杵在那儿。别人跟他打招呼，他也爱答不理的。”

　　他似乎觉得在背后议论人不太好，赶紧又补充道：“不过我也没跟他说过几句话，兴许人家就是不爱说话，或者有啥心事吧。咱也不能瞎猜。你呢？看你这精神头，是不是有啥好事儿？”

　　崔瑛心里那点喜悦又冒了出来：“嗯！我找到个文员的工作，今天去报到！”

　　“真？！太好了！”袁佑家显得比她还高兴，“我就说嘛，你肯定行！恭喜！”

　　两人又站在街边简单聊了几句，互相打气。看着袁佑家匆匆跑向工地方向的背影，崔瑛心里那份暖意又添了一层。

　　这个朴实甚至有些笨拙的年轻人，自己还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上卖力气，却总不忘给她这个仅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最真诚的鼓励。

　　至于他提到的那个“像大冰疙瘩”的小伙子？

　　崔瑛并没有太往心里去。工地上形形色色的人多了，或许是个叛逆期离家出走的少年，或许只是性格孤僻。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愿言说的故事，就像她自己，就像袁佑家。

　　她转身，朝着公司的方向，更加坚定地迈开了步子。

　　今天，注定是个崭新的开始。

　　她觉得，自己终于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必须要拼尽全力，在这座城市里，先站稳脚跟。

　　去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