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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赢 ...


  •   暗红色的晚霞,像一块浸透了血又半干的脏抹布,软塌塌地贴在西边山脊上。风卷着硝烟和焦土的味道,一股脑灌进一号线扎营地。空气里浮着细灰,吸进肺里,有点呛,又有点苦。

      主帐篷那边的吵嚷声刚歇下去不久,大概是关于某某区某某营地的部署又达成了什么共识。张晓非捏了捏发酸的后颈,把誊写得工工整整的汇总报表叠好,压在队长刘岸明的搪瓷缸子底下。缸子边沿磕掉了好大一块瓷,露出里头黑黢黢的铁胎。

      他站起身,骨头缝里都透着乏。想着去生活营长那儿搬点柴火,晚上灶里还能多点热乎气。刚撩开自己这顶小帐篷的门帘子,一股带着汗气和烟草味的暖风就猛地扑进来,紧接着,腰就被两条铁箍似的胳膊从后头勒住了。

      张晓非整个人一僵,脊背下意识挺直了,耳根子却不受控制地烧起来。

      “队……队长?”他嗓子有点发干,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整个营地里,能这么悄没声儿摸过来,又敢这么“犯上作乱”的,除了大队长李叶,没别人。

      李叶没应声,只是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呼吸喷在他耳廓上,热烘烘的。抱得死紧,好像要把人嵌进自己骨头里似的。

      张晓非挣了一下,没挣动,心跳得厉害,只好又问:“你……你不是在主帐篷忙吗?九队的人脑子转得快,事儿都议完了?”

      身后的人这才哼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议完了。安村这边,算是钉死了。明年开春,就能往二号线挪,和余墨他们会合。”他顿了顿,胳膊松了点劲,但没完全放开,手指无意识地蹭着张晓非侧腰旧军装上磨得发白的补丁,“眼下没啥紧要事,那群家伙用不着我。闷得慌,过来……逗逗你。”

      最后三个字,几乎是贴着张晓非耳朵说的,气息拂过,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张晓非的脸腾一下全红了,连脖子都跟着发热。他猛地转过身,动作太急,差点撞上李叶的下巴。两人面对面,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窘迫的倒影。

      “我没那意思!”张晓非急急辩解,声音却不争气地低下去,眼神飘忽,不敢看李叶那双黑沉沉的、总像带着钩子的眼睛,“我是说……你、你累不累?余墨大队那边,刚刚又伙同刘队骗我,说我以前缝的那个、那个丑布偶,被他们扔河里了……”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觉得这告状似的语气幼稚得可笑,声音越来越小,头也垂了下去。

      李叶盯着他红透的耳尖和微微颤抖的睫毛,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那点憋闷的阴翳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淡的、几乎看不分明的笑意。他抬手,带着薄茧的指腹捏住张晓非一边脸颊,轻轻往外扯了扯。

      “啧,”他声音里压着笑,低低沉沉的,“咋这么好骗。”

      指腹下的皮肤温热,细腻,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弹性和生命力。李叶捏了一下就松了手,转而揉了揉张晓非硬茬茬的短发。“余墨和刘岸明两个,闲出屁了。你那布偶,好好收在你背囊最底下,裹着油布,当我不知道?”

      张晓非猛地抬头,眼睛瞪圆了:“你知道?那你不告诉我!” 那布偶是他娘留下来的唯一念想,粗糙的土布,线脚歪歪扭扭,塞着旧棉絮,丑得很,他却当宝贝。

      “看你急得团团转,挺有意思。”李叶勾了勾嘴角,那笑意终于漫到了眼角,冲淡了他眉宇间常年凝着的冷峻和疲惫。他比张晓非高半个头,此刻微微倾身,影子完全笼住了对方。“行了,柴火我叫小石头去搬了。你歇着,晚上有任务。”

      “任务?”张晓非的注意力立刻被拽了回来,那点羞恼和窘迫瞬间被警惕取代。

      “嗯。”李叶脸上的笑意敛去,又恢复了平时那种冷静到近乎淡漠的神色,“天黑后,去三号隘口接应一批药品。‘家里’来的,路上不太平。”

      “家里”来的,意思是从后方根据地,穿过层层封锁线送过来的。能用到“不太平”三个字,说明这一路风险不小。

      “我去?”张晓非挺直脊背。

      “你,我,再带两个老手。”李叶目光扫过张晓非瞬间绷紧的下颌线,“怕了?”

      “怕个球!”张晓非想也不想就顶回去,眼神亮得灼人,“什么时候出发?”

      “二更天。”李叶看了眼天色,最后一点霞光正在被铅灰色的云层吞噬,“抓紧时间吃饭,检查装备。记住,一切听指挥,不许莽撞。”

      “是!”张晓非下意识立正,应得干脆。随即又觉得这反应过于正式,有点傻气,抿了抿唇,瞥了李叶一眼。

      李叶没再说什么,只是又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沉甸甸的,里面翻涌着张晓非看不太懂的东西。然后他抬手,似乎想再碰碰张晓非的脸,或者肩膀,但手在半空中顿了顿,终究只是拍了拍他的胳膊。

      “去吧。”

      张晓非看着他转身,高大挺拔的背影融入渐浓的暮色里,走向主帐篷的方向。直到那身影看不见了,张晓非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摸了摸自己刚刚被捏过的脸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粗糙的触感和温度。

      心里的悸动还没完全平复,但另一种更沉重的、属于战士的警觉和紧绷,已经迅速覆盖上来。药品,接应,不太平。每一个词都意味着危险,也意味着希望。在这片被战火烧得千疮百孔的土地上,希望和死亡往往并肩而行。

      他甩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快步走向炊事班的方向。饭要吃饱,家伙要检查好。二更天,很快就要到了。

      夜色,像泼翻的浓墨,迅速染透了天际,吞没了最后一抹山峦的轮廓。营地里点燃了少数几盏马灯,光晕昏黄,勉强照亮方寸之地,反而衬得四周的黑暗更加厚重粘稠,仿佛有形的实体,包裹着这片临时栖息之所。风声紧了,穿过光秃秃的枝桠和破损的帐篷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哨音。

      张晓非蹲在自己那顶低矮帐篷的角落里,就着马灯微弱的光,最后一次检查装备。汉阳造步枪的枪栓拉动顺畅,发出清脆的“咔嚓”声,他仔细擦去枪身上并不存在的浮尘。子弹一粒粒数过,黄澄澄的,冰凉坚硬,压进弹夹时带着令人心安的重量。刺刀卡榫牢固,刃口在昏光下流出一线幽暗的冷芒。他把手榴弹的拉环位置再三确认,又紧了紧腰间的武装带和绑腿。

      动作熟练,一丝不苟。可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这不是他第一次出任务,甚至算不上最危险的一次。但每次行动前,这种混合着亢奋、紧张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肃杀感的情绪,总会如期而至。尤其是,这次带队的是李叶。

      那个人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剂强烈的催化剂。

      帐篷帘子被掀开,带进一股凛冽的夜风。李叶弯腰进来,高大的身影几乎占满了狭小的空间。他也换了一身深色粗布衣服,袖口扎紧,背上除了步枪,还多了一个不大的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

      “好了?”李叶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密闭的帐篷里显得格外清晰。

      “好了。”张晓非站起身,把枪背好。

      李叶没再说话,只是借着灯光,目光如实质般扫过张晓非全身,从头顶到脚底,每一处装备的细节都不放过。那视线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意味,让人不由自主地挺直腰杆。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张晓非脸上,停留了片刻。

      张晓非迎着他的目光,努力让眼神显得平静坚定。

      “记住,”李叶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每个字都像敲在心上,“三号隘口地形复杂,接应点在山坳北侧那片乱石堆后面。信号是三短一长的鸟叫,回应是两长两短。见到药品和人,确认暗号无误后,立刻转移,不停留,不纠缠。万一有变,”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我断后,你们带着东西,按备用路线撤回,明白吗?”

      “明白!”张晓非和其他两名队员低声应道。备用路线是来时李叶单独跟他提过的,更隐蔽,也更难走。

      “出发。”

      没有多余的话,四人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营地,钻进营地外围更深的黑暗山林之中。

      山路崎岖,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和碎石,踩上去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李叶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健,几乎没有声息,仿佛生来就属于这片黑暗。张晓非紧跟在他身后,努力调整呼吸和脚步,试图完全复制前者的节奏。另外两名老队员一左一右,相隔数米,警惕地留意着两侧和后方。

      除了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野兽还是别的什么发出的窸窣响动,四野一片死寂。但这种死寂反而让人更加不安,仿佛危机就潜伏在每一片树叶后面,每一块山石的阴影里。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估摸着离三号隘口不远了。李叶忽然抬起右手,握拳,身后三人立刻停下脚步,屏住呼吸,迅速依托树木或石头隐蔽身形。

      张晓非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手指悄悄搭上了冰凉的扳机护圈。他侧耳倾听,除了风声,似乎……还有一点极其微弱的、不同于自然声响的动静,从前方偏左的方位传来。像是金属轻轻磕碰,又像是压抑的咳嗽。

      李叶维持着握拳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块沉默的岩石。黑暗中,张晓非只能看到他模糊的侧脸轮廓,线条绷得很紧。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长无比。

      终于,那细微的动静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李叶缓缓放下手,打了个继续前进的手势,但速度明显放慢,更加谨慎。

      又前行了百余米,绕过一片陡峭的岩壁,眼前豁然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山坳。月光被云层遮挡,只有极黯淡的星辉勉强勾勒出乱石堆嶙峋的轮廓。这里就是接应点。

      李叶示意散开隐蔽。四人迅速消失在乱石堆附近的阴影中。张晓非躲在一块半人高的岩石后面,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石面,缓缓调整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山坳入口的方向。

      等待。

      时间在寂静和紧绷的神经中缓慢爬行。山风似乎也停了,四周安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张晓非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握枪的手心沁出薄汗。

      忽然,一阵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脚步声,从山坳另一侧传来。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脚步杂乱而匆忙。

      张晓非精神一振,看向李叶隐蔽的方向。月光短暂地穿透云隙,他看见李叶微微抬起了头,侧耳凝神。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粗重压抑的喘息。几个跌跌撞撞的人影出现在乱石堆边缘,看身形和动作,不像是训练有素的护送队员,倒像是……

      “不对!”李叶的低喝几乎与枪声同时响起!

      “砰!”

      清脆的枪响撕裂了夜的寂静,子弹打在张晓非藏身的岩石上,迸出几点火星!

      “有埋伏!撤!”李叶的声音在枪响的余音中炸开,冷静得可怕,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几乎在同一瞬间,山坳两侧和他们来时的方向,骤然亮起好几道手电光柱,交叉扫射,粗野的喝骂声和更多的枪声爆豆般响起!

      “抓住他们!别让共产党跑了!”

      是敌人!而且人数不少!

      “走备用路线!”李叶一边朝着手电光源的方向连续射击,压制敌人火力,一边对张晓非和另外两名队员吼道。

      子弹呼啸着从身边掠过,打在岩石和泥土上噗噗作响。张晓非心脏狂跳,血液却仿佛瞬间冰冷。他没有丝毫犹豫,按照事先的部署,和另一名队员猛地从藏身处跃出,朝着李叶指示的备用路线方向——山坳侧面一道陡峭的斜坡冲去!那里树木更密,乱石丛生,难以追击。

      第三名队员则紧随李叶,向另一个方向射击,试图引开部分敌人。

      “队长!”张晓非在疾奔中回头,只看见李叶依托着一块大石,沉稳地射击、闪避、再射击,身影在枪火闪烁和交错的光柱中忽明忽暗,如同暴风雨中钉死在礁石上的标枪。

      “快走!”李叶头也不回地厉喝,声音被激烈的枪声盖过一半,但那其中的决绝不容错辨。

      张晓非咬牙,扭回头,奋力冲向那道斜坡。耳边是呼啸的子弹声、敌人的嚎叫、战友还击的枪声,还有自己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他和另一名队员手脚并用,在陡峭湿滑的坡面和乱石灌木间攀爬,尖锐的石头划破了手掌和膝盖,冰冷的泥土灌进衣领,但他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有一个念头:冲出去!把队长的命令执行下去!

      身后的枪声似乎被甩开了一段距离,但并未停歇,反而变得更加密集,夹杂着爆炸声——是手榴弹!

      张晓非的心猛地揪紧。他不敢再回头,只是拼尽全力向上爬。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终于,他们翻过了最陡的一段,冲进了一片相对平缓的密林。

      枪声被山体和林木阻隔,变得微弱而遥远。

      两人停下来,背靠着一棵大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肺叶火辣辣地疼。脸上、手上全是划伤,军装也被扯破了好几处。

      “队……队长他们……”另一名队员喘着粗气,脸上毫无血色。

      张晓非胸膛剧烈起伏,耳朵里嗡嗡作响。他强迫自己冷静,侧耳倾听。远处的枪声似乎稀疏了些,但还在继续,间或有爆炸。

      “走!”他哑着嗓子说,声音干涩得厉害,“按队长说的,撤回备用集合点!”

      那是更深处山里的一个隐蔽山洞,只有他们小队核心成员知道。

      两人不敢久留,辨认了一下方向,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再次钻进黑暗的丛林。每走一步,身后的枪声就像锤子一样敲在心上。张晓非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队长……李叶……

      他不能有事。

      绝不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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