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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麻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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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婢烧柴打水时的嘲笑在华康宫是习以为常的,隔墙有耳,躲在角落扫地的宫女将嚼舌根之人的面容默默记下,当晚便跑去告诉雀芝,雀芝本就心中苦闷已久,见区区奴婢都敢凌驾她头上发泄不满,更是怒不可遏。雀芝揪出舌头软的两名宫女命小顺子狠狠打了一顿,打到最后留着口气才停下。告密的宫女她同样没有放过,强扯理由罚了整个华康宫的俸禄。她心中一阵悲戚。包括她自己,都认为雀芝不过是深宫怨妇。
时至今日,入宫已足一年,雀芝未见龙颜,更未侍寝。每每打听后宫中又有哪位小主荣得圣宠,她都是千万个妒忌。小小答应又何妨,她听闻近日有一桂林园中的宫女被皇上相中,当场封为官女子,翌日晚时便被裹着被子风风光光抬入乾清殿侍寝,因有一口百灵鸟的好嗓子颇受宠爱,才不久被升为答应,短短一月连晋两级,是从未有过的。
雀芝死命掐着自己的大腿根,肉红得如熟了般。她咬着下唇大颗大颗地掉着眼泪。凭什么,分明她才是早入宫的,怎么连个修理枝叶的奴婢都可以同她平起平坐?这世道真不在理。贴身婢女鹊芝忙道:“小主,咱们也多出宫逛逛,没准儿也能遇着皇上呢!”雀芝狠狠剜了她一眼,“叫你多嘴!又不是没遇上过!你还敢在本宫面前提,不知道的以为是你赶着见皇上,小心本宫掌你吃嘴子!”鹊芝不发话,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她不敢讲,答应是不可自称本宫的。可雀芝似乎是自己沉浸在耍威风的得意中寻找慰藉,鹊芝万万不可触她麟角。从前刚入宫不久时,雀芝为引起皇上注意每日拿着根竹笛在宫中走动,只可惜皇上连个正眼都未曾施舍她。
在雀芝还是个秀女的时候,脾性还未曾这么跋扈。依稀记得她低眉顺首答着太后的问题,最终为皇太后轻飘飘一句赐香囊留牌子喜得不知天地为何物,镜前梳理鬓发时还曾口出狂言,讲着未来封妃封嫔的光明之路。
雀芝的父亲是正八品下京县尉,虽不是皇上相中的她,家中也不是什么大官,许是太后瞧她温良贤惠才留了个位子与她。入选秀女不少,皇上喜欢的秀女如今已升了位分不少,同一批入宫的雀芝却是仍滞留在原地,捏着个答应的身份不上不下。虽身处华康宫,却与冷宫无异。
华康宫位于西湖南侧附近,距离皇上居住的乾清殿路程遥远,皇上从未入宫看望她哪怕一次、雀芝从前搬入华康宫时此宫的主人还是丽妃,不久后丽妃犯了事赐白绫,也就只有她一个妃嫔住下了。
“小主!有、有人来了!”灵芝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她也是雀芝的贴身婢女。雀芝眨眨眼,恍惚问:“是谁?!皇上?”心跳得像鼓点,期待感要把她溺死。太监捏着尖锐的嗓音:“顺妃驾到!”
雀芝愣住了。顺妃是宫中最得宠的妃嫔之一,同时也是仅次于皇后位分最高的小主,向来与她毫无交集,怎会突然来访?她收敛了脾性,扬起笑脸起身。
一个红影儿在丫鬟的搀扶下跨过了门槛,映入眼帘的便是貂裘包裹下国色天香的脸,红唇似梅,吹弹可破的白肤似雪。周身洋溢着贵气,却看不出任何高傲不屑,反而笑得温柔。雀芝不禁想,皇上赐的封号赐得真好,“顺”字刚刚好。雀芝忙行了个迎福礼,“顺妃妹妹来得巧。”
“姐姐,天寒地冻的,也不知怎的,就是想来看看你。”顺妃柔柔一笑,雀芝拉住她的手笑道,“妹妹,这有什么怪的?这是上天赐给我们的福分,咱们定是有缘人,招你挂念了!”顺妃从衣襟中扯出条粉帕子擦嘴角,“姐姐说得在理,若是妹妹能早点儿来这华康宫了!”她斜斜睨了眼身侧的婢女,轻叹道,“只怪元依多嘴,妹妹顾忌从前的丽妃,这下才知,丽妃的晦气都有姐姐的喜气压着呢!”雀芝捂嘴笑道,“妹妹这小嘴真甜!怪不得招皇上喜欢!”顺妃凑近她道,“唔,姐姐也有张好容貌呢!皇上见了指定喜欢!今晚妹妹去养心殿请安,定会在皇上面前提一嘴妹妹!”雀芝受宠若惊,又与顺妃聊了许久。
顺妃身侧的丫鬟元依替她理顺衣摆,她顺势站起身:“玉姐姐,天色不早了,妹妹还得去皇上面前请安,明儿再来见你。”雀芝起身颔首道,“妹妹慢走,明儿早雀芝去给太后请安时再同妹妹寒暄。”瞧着顺妃远去的背影,雀芝缓缓坐回椅上刺绣,也不说话。鹊芝只当她是喜疯了,小声道,“小主,皇上指不定会怎么挂念你呢!”雀芝冷笑一声,手上动作未停,“本宫自然知晓,这刺绣若不是送皇上的,还能送谁?”灵芝笑道,“小主英明!下次见了皇上,皇上定能明白小主的一片心意!”雀芝沉默了。帕上缝了只金龙,空中飞着只麻雀。
当晚,雀芝被召侍寝了。
翌日,所有嫔妃聚集在寿康宫给皇太后请安,唯独雀芝未到。皇后刚准备说些什么,顺妃插嘴道,“第一次侍寝的嫔妃第二日是不必来寿康宫请安的。”皇后一愣,“玉答应是第一次侍寝?”话毕,底下许多嫔妃笑了起来,各自咬着耳朵,说着什么就不言而喻了。悦嫔是皇后那边的人,当即道,“玉答应入宫一年了,怎会没侍过寝?难不成是内务府未将玉答应的牌子添上去?”正说着,雀芝在灵芝的搀扶下红光满面地跨入殿内,“妾身来晚了,皇上本叫妾身再多睡会儿的,妾身惦记着太后安康这才赶来。”她双手扶住左膝,右腿微屈下蹲,行了个蹲安礼,“太后万福金安,娘娘们吉祥。”
“平身吧。”太后道。雀芝这才起身,脚下踩着的花盆底鞋晃来晃去似乎也在报着喜讯。嫔妃们聊了什么她未听进去,一颗心全塞满了皇上。离开寿康宫时雀芝找上顺妃,“顺妃妹妹,可多亏了你,雀芝方才得偿所愿。”顺妃微微一笑,只道,“姐姐有这份心就好。”
往后,雀芝才算融入其她嫔妃之中,有了顺妃这层保护,她在华康宫更不知收敛,争风吃醋可害惨了宫中人。顺妃被升为贵妃,换了个封号,改为栩贵妃。雀芝也𠄘了恩宠,沾光升为常在,封号灵常在。
虽说后宫中的地位是升了,内务府也实相地提高对华康宫的待遇,雀芝却也吃了不少苦头。自栩贵妃造访华康宫那日起,她便被切实卷入这场宫斗风波当中,无法自拔。
这日,皇上跟着栩贵妃前赴华康宫,正好撞见雀芝扔茶盏虐打宫人,皇上动了怒,罚她五个月俸禄,禁足一月,褫夺封号,还为此冷落了她许久。雀芝悲痛欲绝,再一次见到皇上对她的笑颜,她才知晓,父亲升了官,升为从六品上上县令文散官。
雀芝怀孕了。皇上给她换了宫,从偏僻的华康老宫搬到离养心殿近的永轩宫,与栩贵妃同住,好互相照应。这让雀芝成日疑神疑鬼,她发觉了栩贵妃的真面目,又只好与她当明面上的好姐妹,她生怕一个不小心孩子就会被栩贵妃流掉。
栩贵妃不仅对雀芝好,还赐了灵芝不少服饰珠宝,皇上看望雀芝肚子中的孩子时,看上了衣着华贵的灵芝,当场将灵芝封为官女子,刘公公命内务府当晚便上了灵芝的牌子,皇上因近来宫中几位嫔妃怀孕而龙颜大悦,直接翻了灵官女子的牌子。两月后被太医诊出喜脉,灵官女子的运气实在好,一次即怀,成了后宫中的奇迹。
灵官女子升为答应,雀芝的肚子也有三个月了,被升为贵人,在确认生出的孩子为男孩前仍是没有封号。栩贵妃迟迟怀不上,终是在雀芝面前动了一次怒,翌日还保持着小意温柔的模样。雀芝偶尔在宫中闲逛亦或是请安时碰上灵答应,还是忍不住咬牙切齿,望着这个曾经的奴婢穿金戴银,身后还跟着好些宫人,眼神几乎要冒出火花,却也只能同灵答应姐妹相称。
过了不久,雀芝怀孕四月之时,她的孩子没有了。她哭得崩溃,又无法向皇上倾诉对栩贵妃的怨恨,只得对着栩贵妃用来顶锅的叶官女子发泄怒火。栩贵妃将她推下水,买通她的奴婢,将责任推给刚升为官女子不久的叶氏。雀芝都知晓,却不能说。栩贵妃的父亲是朝廷上的大官,若是针对她的父亲就不好了。再者,皇上向来偏爱栩贵妃,对于向来柔顺善良的爱妃推人下水之事定是存疑。
“皇上!您定要为玉姐姐做主啊!您不知道那叶官女子下手有多狠,玉姐姐心心念念的皇嗣就这么没了——”栩贵妃哭得比雀芝更惨,惹得皇上甚是怜爱。雀芝哭累了,麻木地看着皇上怀中抽泣的栩贵妃,心里抽疼。叶官女子被贬为庶人,打入冷宫。皇上仅是接连着永轩宫四日安慰雀芝失子之痛,便不怎么来了。
深秋,桂花开得好,又赶上皇后生辰,皇上大摆筵席,栩贵妃趁机开了赏桂宴,邀请后宫嫔妃入桂花园赏花。雀芝本不想去,宫中人都劝她好好打扮,再背几首桂花诗,趁此夺回皇上的宠爱。她产生动摇,还是打扮得花枝招展去赴宴。
谁料筵席上,两位嫔与一位昭仪突然吐血,面露痛苦,侍从银针试毒,当真在米粥中发现了毒。雀芝吓得不轻,还当有刺客闯入筵席。没曾想,最终关于下毒之人的几条证据皆指向了她所在的永轩宫。雀芝又怒又怕,再怎么解释也是徒劳。因为,鹊芝供出了她。声称雀芝蓄谋已久,本想害的人是栩贵妃,却毒错了人。雀芝恼羞成怒,“你胡说!我哪儿干过这样的事!”她太过慌忙忘掉了礼数,竟敢在位分高于自己之人面前自称我。鹊芝却不慌不忙,悲痛地说出自己下毒的全过程,又将雀芝是如何指使自己的经过讲得绘声绘色。
雀芝明白了。她猛地望向栩贵妃,后者温柔一笑。栩贵妃一定是买通了她宫里所有宫人!她承认虐待那些奴婢,他们巴不得早点儿让她死!难怪,难怪这群贱人劝她赴宴!难怪证据指向永轩宫!贱人!都是贱人!她要疯了,鹊芝承认自己下毒是必死无疑的,以她对鹊芝的了解,一定是怀着牺牲自己一人解脱永轩宫所有奴婢的心思去干这事儿!
她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到永轩宫的,也不知是怎么眼睁睁看着东西被内务府翻查,果真翻出了毒物,甚至在床头搜出诅咒栩贵妃的字条。天地可鉴,她从未干过这种事。同住永轩宫的栩贵妃静静望着这一幕。内务府赶去养心殿向皇上汇报她的罪状,她无力地跌倒在地。
栩贵妃缓缓走到她身前,叹气道:“玉雀芝,你可真是,不疯魔,不成活。”雀芝伏在地面,默了不说话,栩贵妃早早地离开了。内务府太监在永轩宫门口通报皇上召见她,雀芝只知道,她完了,没有翻身的余地。
雀芝缓步走着,脚步过于沉重。抬头一看,麻雀立在宫殿的瓦砖上。她心中念着,飞出去,飞出去。麻雀头一歪,展翅飞入深宫中。
雀芝心死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