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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反向标记:交错的目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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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第三节是体育课,高三七班和艺术三班恰好在同一个时段上。
陈昊作为体育委员,带着全班热身。他喊口号的声音洪亮有力,动作标准得可以做示范。跑圈时,他跑在队伍最前面,步频均匀,呼吸平稳。
操场另一头,艺术三班的学生稀稀拉拉地站成几排。体育老师显然对他们要求不高,简单热身后就让他们自由活动。
雷嘉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膝盖上摊着素描本。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线条流畅地勾勒出操场的轮廓,远处教学楼的剪影,还有——跑道上那个领头的身影。
他画得很专注,但每隔几秒就会抬头看一眼。陈昊正在教几个女生调整起跑姿势,他弯下腰,手虚扶在女生的脚踝上方,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嘴里说着什么。那几个女生脸有点红,频频点头。
雷嘉的铅笔停了一下,在纸上留下一个很深的点。然后他继续画,线条变得更快,更用力。
“雷嘉,你在画什么?”同班的林薇凑过来想看。
雷嘉啪地合上素描本,抬头时脸上已经挂起了那个温和的微笑:“随便画画。”
“给我看看嘛。”林薇不依不饶。
“画得不好,下次吧。”雷嘉站起身,礼貌但不容置疑地拉开了距离。
林薇有点尴尬地站在原地。雷嘉已经抱着素描本朝操场另一边走去,那里有几个男生在打羽毛球,他想找个更安静的地方。
经过篮球场时,他看见陈昊在和几个男生打半场。陈昊刚投进一个三分球,和队友击掌时笑得露出虎牙,阳光洒在他汗湿的额头上,亮晶晶的。
雷嘉停住脚步,靠在铁丝网上看了一会儿。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着素描本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雷嘉?”身后传来声音。
雷嘉转身,脸上的表情在瞬间切换——从某种深沉的注视变成了温和的疑惑。叫他的是学生会的一个干部,手里拿着文件夹。
“下个月校庆艺术展的策划会,周三下午三点,你能来吗?”干部问。
“我看看时间。”雷嘉接过通知单,扫了一眼,“应该可以。”
“太好了!有你加入,这次展览质量肯定提升一大截!”干部很高兴,“对了,听说你最近和陈昊走得很近?”
雷嘉抬眼:“怎么了?”
“没,就是好奇。”干部挠挠头,“你们两个风格差挺多的。”
“他人很好。”雷嘉简单地说,语气温和但终结了话题。
干部识趣地离开了。雷嘉再看向篮球场时,陈昊已经不在那里了。他收回目光,翻开素描本,在新的一页上快速画了几笔——一个投篮的剪影,线条简洁但动态十足。
画完后,他在右下角写了个很小的时间:10:47。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看陈昊打球。
四、傍晚的巷子
下午放学后,陈昊照例去篮球队训练。训练到六点半结束,天已经擦黑。他冲了个凉水澡,换上干净衣服,推着单车走出校门。
回家的路有两条。一条是大路,要绕远,但灯光明亮人多;另一条是小路,穿过后街的老居民区,巷子窄,灯光暗,但能省七八分钟。
陈昊通常走小路。他在这片长大,每条巷子都熟,也不觉得有什么危险
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三盏,有一段路特别暗。陈昊放慢速度,车铃在寂静中格外响亮。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不是打架的声音,是引擎的轰鸣声,从巷子深处传来,越来越近。
陈昊停下车,眯起眼睛往黑暗里看。两束刺眼的车灯突然亮起,照亮了整条巷子。那是一辆改装过的摩托车,车身是哑光黑色,在昏暗光线下几乎隐形。骑手戴着头盔,俯身趴在车身上,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摩托车几乎是贴着陈昊的单车擦过去的,带起的风掀起了他的衣角。陈昊看清了车牌——被故意遮挡了,只露出最后两位:47。
引擎声迅速远去,消失在巷子另一头。陈昊站在原地,心跳有点快。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辆车的速度——太快了,在这种窄巷里开这么快,简直是玩命。
他摇摇头,继续往家骑。心里想着明天训练时得跟教练提一下,最近学校附近好像有不安全的飙车党。
陈昊不知道的是,那辆黑色摩托车在巷子尽头急刹,轮胎在地面擦出刺耳的声音。骑手摘下头盔,露出一张汗湿但兴奋的脸——是徐朗。
“爽!”徐朗大喊。
另一辆摩托车从他后面跟上来,骑手也摘下头盔。是雷嘉。
他的头发被汗水打湿,几缕贴在额前,眼睛里有一种陈昊从未见过的光——炽热,疯狂,像燃烧的冰。
“数据记下来了?”雷嘉问,声音因为肾上腺素而微微发颤。
苏娜从后面一辆车里探出头:“全记下来了!悬挂系统在第三个弯道还是有点软,但比上次好多了!”
雷嘉接过她递来的平板,快速扫过屏幕上的曲线图。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放大某个细节,眉头微微皱起。
“刹车点可以再晚0.3秒。”他指着图表说,“下次试试。”
“你真是疯了。”徐朗笑道,“那个速度还晚刹车?”
雷嘉没笑。他抬头看向巷子深处,刚才陈昊站着的位置。黑暗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传来的、隐约的单车铃声。
“回去吧。”雷嘉重新戴上头盔,“我今晚要修改一下空气动力学套件的设计。”
三辆车悄无声息地驶离巷子,像从未出现过。
而陈昊已经骑到了自家小区门口。他锁好车,上楼,开门时迎接他的是五个孩子的喧闹和奶奶的唠叨。他放下书包,先去检查陈月的算术题,然后帮陈星拼乐高,顺便听陈曦抱怨物理老师布置的作业太多。
忙到晚上九点,终于把孩子们都赶去睡觉。陈昊瘫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班级群里在讨论校庆的事,有人@他,问他篮球队要不要出个节目。
陈昊打字回复:【我们负责打球就行了吧】
退出群聊时,他无意中点开了联系人列表。手指滑动,停在了“雷嘉”这个名字上。
陈昊盯着那个纯黑色的头像看了一会儿。最后关掉了手机,起身去洗漱。
站在镜子前刷牙时,陈昊突然想起傍晚巷子里那辆摩托车。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那辆车和雷嘉有种说不出的联系——不是雷嘉在车上,而是那种感觉,那种安静外表下可能藏着的、他不了解的东西。
但他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雷嘉是艺术生,温和,礼貌,说话声音都不大。那种玩命的飙车党,怎么可能和他有关系?
陈昊吐掉牙膏沫,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棱角,眼睛因为疲惫有些发红。
“想太多了。”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说。
关灯睡觉前,陈昊最后看了一眼窗外。城市的夜空被灯光染成暗红色,看不到星星。他不知道,在城市的另一头,雷嘉正站在自家车库的改装车间里,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他刚刚画完的新设计图。
图的右下角,除了精确到毫米的尺寸标注,还有一个很小的、铅笔画的单车简笔画。
雷嘉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个简笔画,然后关掉平板,走进黑暗里。
两个世界,两条平行线。一个在晨光中骑单车取牛奶,一个在深夜里改赛车图纸。他们今天说了三次话,目光交汇了六次,但对彼此的了解,可能还不如对楼下便利店营业员的了解多。
他们都错了。
而错误一旦开始,就会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直到某天,轰然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