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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弧线偏差 体育馆二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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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育馆二楼,空气闷热,换气扇的嗡鸣声像某种低沉的心跳。
白色小球在台面上高速往返,撞击声清脆密集。程祺洋站在球台一侧,手腕发力,球带着强烈的侧旋飞向李叙白。
他已经把训练强度提上来了——李叙白进步得太快,快得让他不得不认真对待。
李叙白脚步移动,侧身,引拍。动作已经比两周前流畅太多,但细节依然生硬。他挥拍击球,手腕在最后一刻有个不自然的抖动,球带着诡异的弧线飞回来,擦网而过,在程祺洋这边的台面弹了一下,轨迹突变——
程祺洋瞬间判断失误,脚下急停变向,球拍勉强够到球,回球质量极差,又高又慢。
机会球。
李叙白眼睛一亮。他身体前倾,脚掌蹬地发力,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准备全力暴冲这一板。
但程祺洋看见了他脚下细微的失误——重心压得太靠前,重心不稳。
“别太猛——”程祺洋话音未落。
李叙白已经挥拍。
动作迅猛,力量十足,全身肌肉绷紧到极限。球像炮弹一样射出,直扑程祺洋反手位死角——
但就在击球完成的瞬间,李叙白因为发力过猛,左脚在地板上滑了一下。
不是严重的打滑,只是微小失衡。对于有经验的人来说,这种失衡可以通过核心肌肉和本能反应轻易调整。
但李叙白没有那种本能。
他身体晃了一下,重心瞬间偏移。为了不摔倒,他右脚本能地向后跨了一大步想要稳住,但步伐太急,脚后跟重重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踉跄——
程祺洋的动作比思考更快。
在李叙白脚下滑失的瞬间,他已经向前跨步。三步并作两步,在李叙白背部即将撞到身后挡板架的尖锐棱角前——
程祺洋伸手,抓住了李叙白的手臂。
而他自己的身体顺势侧转,用肩膀和侧背抵住了李叙白向后倒的趋势,同时脚下一拧,用自己作为缓冲,将那股冲力卸掉大半。
两人撞在一起。
李叙白的背撞进程祺洋胸口,冲击力让程祺洋闷哼一声。他能感觉到李叙白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到极致。汗水浸湿的衬衫紧贴皮肤,体温高得烫人。李叙白的呼吸急促而混乱,热气喷在程祺洋抓住他手臂的手背上。
时间静止了一秒。
程祺洋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李叙白手臂的肌肉时不时的在他掌下剧烈颤动使这种跳动更加猛烈。因为靠的太近,他甚至能闻到李叙白身上那种干净到近乎冷冽的气息——此刻却因为剧烈运动而变得滚烫。
李叙白没有动。
他背对着程祺洋,身体完全僵住,只有呼吸一声重过一声。程祺洋的手还抓着他的手臂,掌心下的脉搏快得像要炸开。
他能看见李叙白后颈的汗珠顺着脊椎沟滑进衣领,湿透的衬衫紧贴在肩胛骨上,勾勒出清晰的线条。
“没事吧?”程祺洋开口,声音比预想的哑。
李叙白没说话。他只是慢慢站直身体,动作很缓,带着一种蛇类苏醒时的冰冷流畅。程祺洋感觉到他手臂肌肉逐渐放松,那股野兽般的紧绷感一点点消退。
随着李叙白转过身,动作带起的细微气流堪堪擦过程祺洋的鼻尖,留下一点温热。
距离在瞬间被压缩到极致。
程祺洋还没完全松开手,两人的胸口几乎相撞,呼吸无可避免地交缠。程祺洋的视线不可避免的与李叙白相撞,他深黑的瞳孔里,正清清楚楚地映出自己同样汗湿的额发、微张的唇,和没能藏住的、急促的呼吸。
一切声音忽然远去。
李叙白的目光落在程祺洋脸上,停留了两秒。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未散的惊悸,有被打断进攻的懊恼,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某种程祺洋看不懂,但本能觉得危险的东西,如同猎手看像自己猎物的感觉,让他本能的后退了一步。
李叙白的视线下移,落在程祺洋还抓着他手臂的手上。
程祺洋立刻松手。
动作有点急,指尖擦过李叙白汗湿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谢谢。”李叙白说,声音平稳,但呼吸还没完全平复。他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脚滑了。”
“地板有点湿。”程祺洋也退后半步,视线落在李叙白刚才打滑的地方——确实有一小片水渍,可能是之前谁的矿泉水洒了没擦干净。“下次注意看地面。”
李叙白没说话。他弯腰捡起滚到一旁的球,在掌心转了转,然后抬头看向程祺洋。
“刚才那个球,”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如果我脚下没滑,应该能得分。”
程祺洋挑眉。“不一定。”他说,走到球台另一边,“你那板发力太猛,动作已经变形了。就算没滑,球也大概率会出界。”
“你怎么知道?”李叙白问。他走到程祺洋对面,隔着球网看他。
“感觉。”程祺洋说,拿起自己的拍子,“你太想发力,手腕压得太死,拍面角度不对。这种球十有八九会飞。”
李叙白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仿佛在重新校准刚才的动作。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握紧又松开,像在模拟击球瞬间的发力。
“再来。”他说,抬起眼,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专注,“这次我调整拍面角度。”
程祺洋看着他,忽然笑了。嘴角上扬,眼睛微微弯起。
“行。”他说,走到发球位,“这次注意脚下。”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程祺洋明显感觉到李叙白的变化。
他不再追求蛮力,而是开始有意识地控制动作。每一次挥拍都带着一种近乎苛刻的精准,仿佛在反复测试某个公式的正确性。他的失误依然不少,但每一次失误后,他都会停顿一秒,眼神放空,像在脑内回放刚才的动作,分析误差来源。
程祺洋也在观察。
他注意到李叙白握拍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注意到他每次准备接球时都会无意识地抿紧嘴唇,注意到他得分时瞳孔会瞬间亮一下。
那个温热的的怀抱好像始终没有离开。
每一次他们因为救球而在台边擦肩而过时,李叙白的身体会有瞬间的僵硬。他的目光始终先落在程祺洋的手上——然后才移回球拍。
好像那个触碰留下了某种看不见的印记。
最后一次对拉,程祺洋故意放了一个又高又慢的机会球。李叙白眼神一凛,侧身,引拍,击球——
动作完美。
球带着强烈的上旋,划出一道饱满的弧线,直扑程祺洋反手位。程祺洋早有准备,脚步移动到位,手腕一抖,一个反手快撕——
球以更快的速度飞回去,擦边。
得分。
李叙白站在原地,看着那颗滚到挡板边的球,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程祺洋看见他握拍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时间到了。”程祺洋说,走到场边拿起水,“今天就到这。”
李叙白没动。
程祺洋拧开水瓶,灌了一大口,然后走到李叙白身边,把另一瓶水递过去。
李叙白没有接,而是从他手里拿走了他刚刚喝过的那一瓶。拧开,仰头喝了几口。
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下来,流过脖颈,消失在领口。程祺洋移开视线,看向远处的窗户。暮色已经开始降临,天空染上暗紫色。
“你手腕怎么样?”李叙白忽然问。
程祺洋转头看他。“什么?”
“刚才那个反手撕球。”李叙白说,目光落在程祺洋手腕上,“你发力瞬间,左手扶了一下台面。旧伤?”
程祺洋愣了两秒,然后笑了。“观察挺细。”
他没否认,转了转手腕,“老毛病,发力大了会有点不舒服。”
李叙白点点头,没再追问。他低头收拾东西,把拍子装进拍套,拉链拉到顶,动作一丝不苟。
在那种专注到近乎偏执的眼神,始终隐藏着程祺洋看不懂的东西,这让他第一次开始对某人产生好奇。
“明天……”李叙白问,背上包。
“好。”程祺洋说,
两人之间仿佛存在着一种无需言明的默契。
李叙白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程祺洋。”
程祺洋抬头看他。
李叙白站在门口,背光,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只有那双眼睛亮着。
“刚才那个擦边球,”他说,声音很平,“如果我预判到你会撕反手,提前移动半步,应该能接到。”
程祺洋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
“也许。”他说,“但你没预判到。”
李叙白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下次会。”他说。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在空旷的体育馆里回荡。程祺洋站在原地,看着门的方向,很久没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刚才抓住李叙白手臂时的触感——滚烫的皮肤,紧绷的肌肉,剧烈的脉搏。
空气里还飘着汗水、橡胶,和某种更隐秘的气味,一种混合了专注、竞争、和某种无法言说的气味。
程祺洋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他走到球台边,捡起那颗擦边得分的球,在掌心转了转,然后握紧。
球还是温的。
不知道是李叙白的体温,还是他自己的。
他始终觉得奇怪——当李叙白在快要跌倒时,大腿分明绷紧了一瞬,那是一个即将发力稳住重心的信号。程祺洋看得清楚,可紧接着,那力道却倏然松懈,仿佛主动放弃了抵抗,任由自己向后倒去。
程祺洋甩了甩头,没再深想。“可能是自己看错了吧。”
他松开手,让球滚进球袋,然后拉上拉链,背起包。
走出体育馆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起,在柏油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程祺洋想起李叙白最后说的那句话。
“下次会。”
他嘴角无意识地扬起一个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