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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神女(三) “我们从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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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灌山!神女引!
光这两个名就足以让人毛骨悚然。
不说二十六年前一群魔物攻上姑灌山,神女引因此失踪,多半凶多吉少,而姑灌山也有二十年人间无踪!
“你们,何人?”神女引把弓横挡在小女孩身前,将她往后拨,幂篱轻纱晃动,依稀能看见她另一只手抽出三支新的箭。
见识过她箭的威力,齐呼星头皮发炸,当即举起双手:“别射!别射啊!我们不是坏人,我们都是玄门子弟!”
“玄门?”神女引嗓音低哑,好像冷僵的人咽喉舌头都不自然,“来此,何故?”
何故?
齐呼星和辛可易面面相觑。
他们本该在鸡鸣县,来这里完全是出乎意料的事啊!
“滚下山去!你们这些玄门狗!”
一个雪球狠狠砸到他们前边,扔球的是一个极度愤怒的小男孩,若不是有个瘦高的少年在后边拉他,恐怕砸过来的就不止是雪球而是他的拳头。
齐呼星懵了。
他身为众妙门弟子,平日在门派附近的城镇里无不受到百姓们爱戴,还从没有人指着他鼻子骂狗。
“你说什么!”苏进良怒了,莫名其妙被拉进这鬼地方,还被个乳臭未干的小孩指着鼻子骂了。
咻——笃!
另一支羽箭扎在苏进良脚前,把他逼退。
神女引占据高处,姿态高傲,“退下。”
“你!……”苏进良气得不知道怎么开口才好,对方若真是神女引,光是她那个传闻中能抵御一切伤害的重水结界打起来就费劲。
“这个神女引好像脾气不太好……”齐呼星拉着辛可易小声嘀咕,纳闷道:“和我以前听到的不像啊……”
他一直以为神女引是那种非常善良大度的高人,但此人见到他们第一面不分青红皂白就先射箭威胁,怎么看都不是好相处的人。
“我没听过。”辛可易道。
“你怎么会没有听说过?”齐呼星不敢置信。
“前辈恕罪,我们无意打扰,我们几人本在鸡鸣县除魔,不知魔物使了什么手段让我们到了这里。”王有容神色镇静,仪态从容,语气礼貌,正以大家风范圆滑地解决争端。
可刚刚扔雪球的男孩又露出一个讽笑,“玄门还会除魔啊!”
苏进良是真的想把这死小孩抽飞了,但不等他开口或者动手,远处跌跌撞撞跑来一个青年,他甚至来不及看清这边的状况,就指着身后的方向着急道:“神女引,东边山腰又有魔物来了!结界好像要破了!”
神女引把长弓反到身后,转过身去,临提步之际,又侧首语气不善提醒他们道:“诸位,误入歧途,休要妄动。”
说完,她带着孩子们头也不回往东边去,东边的结界比他们这几个突然闯进来的修士更重要。
几人目送他们离去,果真没有乱动。
好半晌齐呼星才开口:“我听家中长辈说过,三、四十年前有一大魔头把玄门打得没有招架之力,于是三宗两门都严禁弟子入世,只能在宗门之中修行,所以那段时间到处都有魔物作乱,这些事情王师姐、苏师兄应该会清楚吧?毕竟我们两年纪小没经历过。”
“那时我们也才十来岁,并没有参与过除魔,并不清楚。”苏进良知道齐呼星的意思,无非是想说他们被大魔头打成缩头乌龟,只顾保存实力,不管其他人的死活。
齐呼星哼哼了两声。
苏进良道:“你们众妙门不也是如此!”
齐呼星没话说了,但那时候他都还没出生。
“花不见了。”越衡把空荡的手给阿纤看。
阿纤回过神,眼睛眨动了几下,呼吸才重新正常,看着眼前的手掌道:“真的。”
齐呼星怀疑道:“难道是那个冰冻花把我们带到了这里?”
再看这里只有他和辛可易、阿纤越衡还有那一对嚣张讨厌的四非宗弟子,于是他又大胆猜测:“是不是因为我们碰过冰块花的缘故?”
辛可易道:“莲夫人也碰过。”
“那就是只有修士才行!”
“说这些有什么意思?”苏进良受不了两小孩东拉西扯这些没用的东西。
齐呼星问:“哦,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鸡鸣县的域还没解决,又给拖进另一个域里,实在是让人猝不及防。
阿纤沉默着,不知在想什么,他只好继续道:“要不我们跟着那个神女引去看看?”他还挺好奇这位前辈高人,虽然不好相处。
“她去打魔物我们去干什么?”苏进良没好气道。
“去帮她啊!总不能让她一个人对付魔物吧?”
王有容道:“现在再去帮忙也改变不了任何事。我们应该是进入了另一个‘域’,一种被人的强烈执念赋予物后产生的‘域’,现在看到的任何东西不过是这个‘域’展示给我们的一段或真或假的景象。”
说罢,她目光瞟向阿纤。
阿纤察觉到她的视线,才回过神,点点头道:“找到冰冻花,然后放到魔神石像前这事应该就解决了,鸡鸣县的‘域’或许也能一并解开。”
齐呼星听她们一解释,事情好像变得简单了,振奋了精神,摩拳擦掌,但高兴没多会,他又疑惑问:“这里有魔神石像?”
阿纤还没回答,王有容就对她道:“你就是在姑灌山被大师兄捡到的,肯定比我们更了解这,对吗?”
这下不管是齐呼星辛可易,就连越衡都看了过来,阿纤可没有说过这个。
阿纤道:“知道的就比你们多一点。”
“这时候你还谦虚什么,赶紧解决这件事我们好早点回去,难道等着魔物打上来吗?”苏进良语气免不了有点冲,他是知道姑灌山被魔物打得有多惨,光是听大师兄描述他都不寒而栗,心想他是绝不可能在那种情况下生还,并且庆幸自己有师门,不会遇到那样孤立无援的情况。
“不是谦虚,是真的不太清楚,我到四非宗时候的状态也不是很好啊。”阿纤道。
这话倒是不错,那时候苏进良还想过这么漂亮的师妹该不会是个傻子吧。
“不过山上的确有神像,具体在哪,还要找人问一问。”阿纤还是给了他们一个好消息。
辛可易烦躁道:“那冰块花又要去哪找?”
齐呼星东张西望,东窜西跳,忽而在远处对他们招手,“喂,你们来看,那花,该不会就是这种吧?”
他们走过去一看,在一个低坳处见到一片长夜浮光,大约几十株,只是全作花苞状。
“好像是,花还没开。”齐呼星说了一句大家有目共睹的废话。
“那我们岂不是还要在这个鬼地方待到花开!”辛可易说出了几人的心声。
尤其是苏进良,从听见“姑灌山”后,神情都不太好,“那先找到魔神石像!”
王有容道:“我们分开去打听。”
这句话说到齐呼星心坎里,马上拉着辛可易站到阿纤这边。
阿纤至少待过姑灌山,肯定比那两个更熟悉。
不过故地重游的阿纤显得心事重重,导致齐呼星几次张口都乖乖闭上了。
现在应该不是冬季,山上虽然有雪,但斑驳裸露的土地上冒出星星点点的绿色苔藓,开了几朵不知名的小粉花。
“这里比记忆中还要冷。”阿纤把手指笼在唇边,感叹了一声。
越衡道:“有没有可能,是你比从前怕冷了。”
“是吗?”阿纤眨了下眼睛,“没有一半胎光能让人又困又冷啊。”
越衡问:“你现在还困?”
“困,一直都很困。”阿纤努力睁大眼睛,“但我能保持清醒。”
身后的齐呼星在和辛可易说话。
因为刚刚齐呼星认出姑灌山让辛可易很好奇。
“因为我兄长来过啊,他有一个留影珠,可以保留所见之景,只要气不灭,存留百年都不成问题!”齐呼星兴致勃勃介绍:“兄长很喜欢到处游历,他说那样能够给他灵感,我也是小的时候看过他保留的留影才知道姑灌山,只不过这里和留影珠照出来的地方有点不一样……”
阿纤不由回头问:“哪里不一样?”
齐呼星手指往湖边指去:“没有那棵大树!”
他指的大树,是一棵长在湖边的垂丝巨木。
红色的枝蔓与叶片随着风轻晃,宛若无数双纤纤玉手在拨弄清澈的湖水,水面上涟漪不断,水中的树影不断绞碎,好像打翻了胭脂,化入水中。
越衡道:“这么大的生死树很少见。”
阿纤问:“你见过很多生死树吗?”
“嗯。”
“我听说生死树原本都是长在一个叫幽洲的地方,因为被修士召唤出来,导致一些树也会长在其他地方。”
【木之令·生死树】召唤出来的便是这种树,此树又名黄泉树,世间万灵死后分成灵魄与灵魂四处漂泊,被黄泉树汲取后到树根下融合成新的魂魄,所以人死又叫下黄泉。
万物归为天地,又重归为万物。
所以世人对于生死树畏惧又珍重,无论如何缺木柴用也不会砍这种树。
可齐呼星却信誓旦旦,在他兄长的留影珠里并没有这一棵大树。
姑灌山来了修士的消息不胫而走,当几人走到湖边近距离瞻仰这棵巨大生死树时,不远处聚集了一些人在暗暗打量他们。
“你们是来救我们的吗?”一大眼睛小姑娘抱着大人的腿,说完一句话还把脑袋害羞地缩了起来。
齐呼星愣了下,立刻就有声音道:“呿,你看他们那个怂样,八成也是在外面遇到魔物敌不过才躲到山上来的,神女引怎么没有把他们这群废物赶出去?”
“你们都能躲山上,凭什么不让我们上山?”辛可易并不是个好脾气,他举起拳头道:“想打架吗?”
刚刚喊的最大声的男子恶狠狠道:“你们不老实安分,神女引会把你们都吊死在树上!”
齐呼星不信:“我们怎么不老实了,神女引才不会滥杀无辜!”
十几个人面色各异,有嘲弄的也有畏惧的,几人交头接耳起来,弄得齐呼星都毛毛的。
“他们怎么这个反应?”辛可易也奇怪。
有个少年一瘸一拐站出来提醒他们:“你们要想在山上平安无事就不能违背神女引的安排,否则的话……”他指了下北边的坡下,十来个新隆起的土包,“神女引不喜欢别人违背她的话。”
“……他们怎么了?”齐呼星小心翼翼问。
“他们的家人都被山下的魔物杀害,想要下山报仇,神女引不肯让他们去,可是他们还煽动了其他人,后来通通被吊死在树上了,就是你们身后那棵树。”
“是神女引杀了他们?”辛可易倒抽了口凉气。
“当然。因为他们不听话。”
“就因为不听话要被杀死,这个神女引是不是有病!”齐呼星最看不惯有人滥杀无辜,无论对方是不是他曾经敬佩的人。
也没有人跟他说,神女引居然是这样的暴君!
“那有什么办法,在这里她最厉害,我们还要仰仗她保护。”
“是啊,她就算要杀几个人我们哪能阻止的了。”
“你们不觉得她好像本来就不是很正常吗?”
“她手腕上的伤口是什么东西,正常人能裂成那样还不得痛死?她还能射箭……”
“别说了,瘆得慌,我有时候都在想她是不是人……”
“她杀了我二叔……呜呜……”
“嘘,别乱说话,小心她把你吊死了!”
他们七嘴八舌说了起来,齐呼星听了也瘆得慌。
大家叫她神女,并非认为她是神,这个世上早没有神了,她在姑灌山设下结界保护了很多普通人免遭魔物迫害,而且她的重水结界的确神乎其神。
所以这是一个略带着讨好的美誉。
神女引没有名字,只因她时常拿着一把大弓站在姑灌山的最高处,引弦威慑那些上山的魔物。
也不知从谁开始这样唤她,久而久之就变成了她的“名”。
但是她从哪里来,又曾经是何身份,无人知晓。
还有人怀疑她或许是一个离群索居的魔物也不一定。
“你们别再说神女引坏话了!”突然一个青年走大步走出,朴素的脸上一双小眼睛迸射出愤怒的光。
“吓死人了,小书你不是随神女引去看东边的结界了吗?这么快就回来了?”
是刚刚给神女引通风报信的青年。
阿纤几人打量过去,心下了然。
此人就是年轻了几十岁的陈宝书啊!
陈宝书蹙眉盯着几个陌生人看了一会,转身离去。
“他该不会去告状吧?”
“难说,上次那些人密谈的事可能就是他告密的。”
“肯定是……”
山上的居民交头接耳一阵,各自散去。
“他们好像不满意神女引。”辛可易道。
齐呼星问:“为什么啊?神女引保护了他们,他们还有什么不满?”
“因为不可控,你也看见了,这些都是普通人,神女引要杀他们轻而易举。”辛可易冷冷道:“你要是命被捏在一个不可控的人手里,也不可能全心全意信任对方。”
齐呼星道:“你好像很懂啊?难道你也有?”
辛可易没回答他,东张西望道:“阿纤姑娘和越公子呢?”
阿纤和越衡正围在一个火堆旁,烤一只鸡。
越衡在烤,而阿纤只负责观看顺便烤火。
齐呼星拽着辛可怡到两人身边,好奇问:“哪里来的鸡?”
阿纤笑吟吟道:“刚刚问一小姑娘换的。”
不等齐呼星开口,越衡道:“要吃自己去换。”
“这只鸡挺大的,你们两个吃不完吧?”齐呼星想蹭白食。
“乾坤袋可以保存食物。”越衡一句话把齐呼星打发了。
两人哼哼唧唧走远,阿纤才托着腮好奇问:“你怎么这么小气,当初在封魔阵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
越衡手指转着木棍,让火均匀地为鸡皮上色,烤出一层琥珀色的油光。
“你要是想自己烤也可以直说。”
阿纤竖起手掌表示“求放过”,诚实道:“我不想辜负这只鸡。”
越衡忽然抬起头,阿纤冷不丁与他对视上。
那黑沉沉的瞳仁仿佛深不见底的古潭让阿纤身上发冷,她把手伸到火边,问他:“怎么了?”
“你连只鸡都不忍辜负?”
阿纤觉得越衡这句话还有下半句,耐心等了一会却没有。
她好奇问:“我们从前真的不认识吗?”
“为什么这么问?”越衡垂下了眼。
火光在他的眉骨上跳动,开出赤金的花。
“你好像在控诉我,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阿纤望着他,认真道:“我以前,也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