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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时间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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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王星又下雨了
暴雨
漫天的暴雨
倾覆的暴雨
酒已经喝下去有半。
博物馆门口的路边上挤满了车。好不容易找到停车位,司机从副驾驶座位上拿了雨伞,递给我们。
“你就在这儿等吧。雨这么大,路都淹了,市中心堵车堵成这样……你别来回跑,浪费时间。”我被暴雨弄的很不耐烦,往包里扔了酒壶,胡乱抖开雨伞。“我们很快就看完展览。”
“是。”司机应了声。
我还在抖那把雨伞。
身边缓缓伸过来枯树枝一样的手,手面露青筋,玉白,修长,湿润,喷薄欲发。
“我来吧。”他将我手里的雨伞拿过去。一折一折仔细理顺了。他握住车门把手,看我一眼。“走了。”
他先下了车,宽肩窄腰的身子弯腰出去,手臂在雨水里伸长了,撑开了伞。
我移过去,只看得到他笔挺又柔软的黑西裤。
他立在墨青色的雨幕里,撑着伞,低了身,对我伸出手。
我握住他的手,滚烫指尖立即被他的寒凉裹住。他收拢了手心,压了力,握紧了我。
我下了车。
第一脚就踩进了深水坑里。
“我操!”我立时跳起来,撞的他倾了一下。“我的运动鞋!湿了!”
他伸长了手,稳住了,一把圈紧我,把我揽进雨伞阴影里。
我甩上车门。漫天雨声里,轰一声响。
他低头看我泡在水里的鞋子,环绕着我的手臂又紧了紧。
我低头看他的脚。鞋子干燥,只有黑皮面上雨珠乱跳。
“你怎么没湿?”
“因为……”他寒凉温润的声音穿透冷雨丝,在我耳边缓缓响。“我有眼睛看路啊。”
我推了他一把。没推动。他像是枯树一样,扎了根,定定屹立。
“你怎么不提醒我一下。”
“你怎么不多看一眼。”
“你故意的。”
“你就不知道跨过去么。”他仍然紧紧圈着我。雨水的潮气浸了他的衣服,胸膛臂弯湿湿凉凉的。“要不要换鞋子。”
“算了。车里只有备用的高跟鞋,我不想踩高跟,脚会痛。”我从他手里接过伞,给他撑着。他西服的半边肩膀已经有些晕深了。“你快撑伞。雨好大,别淋湿了。”
“嗯。”他放下了环着我的手,将另一把黑伞撑开了。他轻轻移了一步,身子离了我撑着的伞底。他低头看我。“走吧。”
我抬高了腿脚,赌气,狠狠跨过车边上的小水坑。
我往前走了几步,马路上水泄不通,浓雾里闪着模糊光晕,雨珠似冰雹,水漫过了鞋底。
找不到干燥的落脚处。
我很烦。还是停下了。我往后伸出手,手离了伞底阴影,冰冷雨水瞬间淋湿了我的手。
缓了两步距离,他才轻轻握住我的手。
“雨太大了,我牵着你走。”我握紧他的手,放慢了步伐,往另一边倾了倾伞,空出并肩的余地。肩膀微微湿了。“慢一点。”
“嗯。”
我同他紧握着手。手淋湿了。越来越湿。袖口也有些湿了。冷冷的,黏黏的。我仍然没有放开他的手。
鞋子里潮了大半,双脚冰冷,走起路来像是衣服在绞水。我们沿着窄边路走得很慢很慢。他的手冰凉,我却浑身滚烫。酒精正上头。
我用力握紧他寒凉的手心,给他渡过去温度。
马路上已经过去了一趟红绿灯,我们才终于走到二十多步之外的博物馆门口。
进了博物馆的大门,路立即宽敞起来。下雨天,来博物馆的人仍然多的不可思议。放眼望过去,黑黑白白的伞彼此挨着,在黯淡的雨幕里晃。
我们往着第一座展厅去。
“下这么大的雨,就非要今天来看这个什么书法展览吗。”我捏一捏他的手。同他慢慢往前走着。“不能换一天?”
“票是提前定好的,不能改。”
“换个日期再买两张就是了。”
“票已经空了。”
“这么受欢迎?”
“嗯。”他撑着伞,慢慢走在我身边。“王羲之父子三人的书法展,当然是受欢迎的。”
我看一看前面来回穿梭在暴雨里的游客。
“行吧。”我放弃。“你喜欢,我陪你看。”
“嗯。”他握着我的手紧了紧。
“不过,我看不懂啊。我看不懂书法。”
“我教你看。”他轻声笑。
“我只知道王羲之的兰亭序。周杰伦唱的,方文山写的词。还有……他坦腹东床,把贵族小姐迷地神魂颠倒……传说中的东床快婿。”
“嗯。东床快婿这句话,就是因为他流传下来的。”他温柔地笑。“王羲之以前就住在海王星。”
“我记得,秦淮,乌衣巷那边。我在那边喝吐过好几次。”遥远的记忆碎片闪了闪。“好像……我还在王谢两家门口的那口井边上吐过……”
“嗯……”他轻叹了一声,微不可闻。“那回,景区的工作人员还给我们罚了款。”
“罚款了?我不记得了。我喝断片了。”
“不记得也好。”
“你说书法展是父子三人,”我晃一晃他的手。“还有谁。”
“王徽之,王献之。”
“他们谁是谁?”
“王徽之是王羲之的第五个儿子。王献之是王羲之的第七个儿子,他们父子俩并称‘二王’。”
“嗯……嗯……不认得……不过,我还记得有两句诗……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我看电视剧里念台词总是用这一句。”
“嗯。”
“我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啦。”
他没说话,低低地笑。握着我的手又紧了紧。
我们踏着长长台阶,淋在暴雨里,缓缓缓缓,登上了顶,进了展厅。
博物馆里暖气很足,金光澄澈。
他在入口处取了博物馆设的临时雨伞包装袋,仔细折湿透了的雨伞。我拿着他的手机激活电子门票,确认了一遍信息。
“走吧。”
“嗯。”他收好雨伞,存进储物柜里。
他的手握过来。
我轻轻躲开了。
他没说话。
我们过了检票闸机口,往里厅去。
广告牌和指示灯排了一路。放眼望过去,全部是王羲之和王徽之王献之父子三人的名字,放大无数倍,已经看不进去底下小字里的展览介绍是什么。
重叠人影晃过去,统统往着同一个展厅门里涌。
“他们父子好红啊……”
“喜欢他们的人是很多。”
我还是在广告牌前停下了,仔细看了一遍简介。
魏晋风骨。士族制度。门阀政治。玄学盛行。
“可是,这么多人,每个人都看得懂书法么?”
“慕名而来也是有很多的。他们父子的名气确实红的够久,一千七百年,仍然受欢迎。”
我们进了书法展厅,人多,挤在玻璃窗前,看一会儿,移一步。厅里热熏熏的。
他伸长了手,揽我进臂弯里,又放下了手。
“人很多,不要走太远。”
“嗯……”
我们看过白墙上的前言,并肩踱步,从第一幅画开始看。
画里是东晋女子。她跪坐在红椅凳上,面前跪坐着一个年轻男人,微微低头。他在对她行礼。画边上写了几个古旧的毛笔字,不是很复杂的繁体。顾氏四郎,记拜顾氏二姊。
“我记得,古人好像都是对女子喊姐姐。”我问他。“是不是。”
“嗯。不过,东晋那会儿,还没有姐姐这个词,他们都喊阿姊,姊姊。”
“多好。既是尊重,又是亲密。”我望着那副画里鞠躬作揖的少年。“这么甜蜜的传统,偏偏没有传承下来,非得要学洋人,女人反过来对男人叫爸爸……男人喊女人Baby Girl……”
他在身边笑了。
他弯腰低头凑过来,对我眨眨眼。“我这不是喊你姐姐么。”
我戳一戳他的脸。
继续往前看,是王徽之的新月贴。
“字很漂亮。”我基本能看懂大致。
“几个儿子里,他是最有王羲之性情风度的人。”
“怎么说。”
“当年,王徽之和王献之同时重病,他们信道教,请师傅来看。师傅说,人可以用自己的寿命为他人续命。王徽之说,他愿意将自己余下的寿命都给七弟。可王徽之自己也命不久矣,没有多余年月了。”他默了一下。“王献之去世一个月后,王徽之也因为伤心过度,跟着去了。”
“唔……”我抬头看他。“是重情义的人呢。”
“嗯。雪夜访戴,也是他。”
“什么故事?”
“大雪夜,他忽然很想他的朋友戴安道,连夜划船渡河去找他,到了地方,他却没有去打扰戴安道,只是独自离开了。他觉得,他来这一趟就足够了,心里就已经很满足了,不是必须要亲眼见到友人。”
“挺浪漫。”我又仔细看玻璃橱窗里的新月贴。“他一定是个很浪漫的人。”
一幅幅字帖看过去,再往前走,是王羲之的兰亭序。
兰亭序,因为周杰伦和方文山,我耳熟于心。
“据说,真本已经失传。”
“可惜。”
“李世民最喜欢王羲之的字,将他奉为天人。不过,李世民最讨厌的字,也是王家的。”
“他讨厌谁的字?”
“王献之。”
“哈?”
已经走到王献之的字帖前。
“李世民说,王献之的字,疏瘦如隆冬枯树,拘束似严家饿隶。”
“就这么讨厌?”我盯紧了玻璃橱窗里的字帖。
“只有李世民这样评价他。世人都很喜欢王献之的字,说他是,风行雨散,润如花开。”
“我看不懂书法。他写的是什么?”幽暗金光里,笔迹血脉相连,我分辨不清他写的字,只觉得仿佛鬼画符,字字似血泪绵延不绝,触目惊心。我心一跳,才看清旁边的白底黑字介绍。“奉对帖……”
他枯树一样的影子虚实不明,立在玻璃前,沉沉望着暗光底下的那副字帖。
“你知道么。”
“什么?”
“王献之的灵魂,就封印在这幅奉对帖里。”
“什么意思?”我又仔细看那副字帖。一行行掠过,只觉得笔力铮铮,可字符乱飞。“我看不懂啊……他写的是什么?”
“临终首过。”他垂目望住我。“悔恨,遗憾,还有,爱。”
“嗯……”我往旁边的介绍小字看。“王献之……离婚……写给前妻……”我一顿。“前妻?”
“嗯。”
“他前妻怎么了?”
“被他休了。”
“什么?!”我立直了身子。
“王献之的妻子,是郗道茂。他们少年时成婚,成婚只有半年,王羲之和郗道茂的父亲郗昙就相继病逝了。他们俩彼此扶持,共度患难。可是,十年婚姻以后,公主对王献之爱慕已久,求十一岁的皇帝下诏书,命王献之休妻,尚公主。尚,就是娶公主的意思……”
“慢……慢……慢慢慢!”我听了一长串的介绍,都是复杂字,仿佛咒语入耳。“什么?道貌西?那是谁?是男是女?和王羲之……王徽之……王献之?什么关系?你说慢一点,他们的名字好复杂,我一句没听懂。”
“拜托……是郗道茂……”他轻轻揉我的头发。“你怎么听的……”
“你说那么多名字……我不认识啊……”
“不是还记得那首诗么。旧时王谢堂前燕……”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十六岁就退学出去赚钱了,成绩还总是倒数,我知道那一句诗,全是看电视剧学来的……”
他无奈笑,指一指玻璃橱窗里字帖边上的白色介绍牌。“看,这就是她的名字,郗道茂。她是王献之的前妻。”
我靠近玻璃橱窗,仔细看暗灯下的小字。“嗯……嗯……看到了。王献之是谁来着?”名字太多,我糊涂了。
“他是王羲之的第七个儿子。才华横溢,风流之冠,书法天才,同他父亲被人称为书法界的‘二王’。”
我点点头,仍然仔细看字帖边上的一行行小字。“那……那个道貌西……她为什么成了前妻?他们感情不和么?”
“喂……”他低声嗔我。“怎么又乱喊古人的名字……是郗道茂啊!郗!道!茂!”
“你别生气啊……”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对这个名字念不对。“这个名字太拗口了……”
“我的天……”他忍不住轻轻摇头。“古人要是听到了,都得气得骂你。”
“我不了解啊……”我委屈看他一眼,直起了身。“一千七百多年前的人……他们那会儿是南北朝还是东西晋来着……这历史太久远了。”
“是东晋。”
“你还没告诉我,他们为什么离婚?”
“当时的公主看中了王献之,要招他为驸马。王献之几次拒婚不成,公主还是喜欢他,皇帝也下了命令。没办法,王献之只有休了郗道茂,去做驸马爷。”
“又是一出封建时代的婚姻悲剧。”我听的忍不住皱眉。“那个道貌西岂不是很无辜。”
“是郗道茂啊……姐姐……”
“对……对……郗道茂……”我看他。“王献之和道貌西,他们俩原本感情好吗?还是本来就没有感情。”
“是郗道茂!”
“要是没有感情,离婚就离了吧。反正,这种负心人也不值得跟他过一辈子。”
“不……他们感情很好。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眨眨眼。“王献之十六岁就娶了郗道茂。而且,郗道茂是他的亲表姐,年长他一岁。”
“唔……”我不自觉笑了。“青梅竹马……还是姐弟恋。”
“嗯。他们很恩爱的。”
“有点可惜了。”我点点头。“道貌西一定很难过。”
“是……郗……道茂……”他的声音渐渐虚弱了。
“感情这么好,还是休了青梅竹马,从了公主。说到底,男人都是为了名利地位。”我摇摇头,快步往前走。“没什么意思。这种悲剧,太多了。不想听这种负心男人的故事。我们去看其他厅的展览吧。”
“他爱!”他拉住我。“他爱郗道茂!他为了拒绝公主的婚事,用艾草烧伤自己的双脚,从此一生患有脚疾。他本来以为,他如果成了残废,公主就不要他了。谁知道,公主一点反应也没有,还告诉他,就算他残废了,她也要他。”
“那他最后不还是娶了别的女人么。”我摆摆手,仍然往前走。“这种古人的婚姻悲剧,没意思。不想听。我连现代人的婚姻都觉得恶心。我不想听了。”
“可是,他婚后一直对郗道茂念念不忘,痛心至极。”他踏步追上我。“后来,他甚至爱上了一个与郗道茂有些相似的女子,纳了妾,还给她写了一首著名的诗,桃叶渡……”
“什么?!”我猛地停下了。他的胸膛撞在我的肩上,人倾了一下,立即站稳了。“他还纳了妾?那首桃叶渡竟然是他写的?是我知道的那首桃叶渡么?是秦淮的那个桃叶渡景点么?”
“对。就是那首桃叶渡。就是那个桃叶渡。”
“那道貌西呢?她呢?”
“郗道茂伤心欲绝。她发了誓,终身不改嫁。”他轻轻移了移身子。“她的家族没落了,父母也不在了,她无依无靠,只有去伯父家里借住着,孤苦伶仃过了七八年,三十六岁就病死了。”
“闭嘴!”我一把推远了他,甩脸大步往前走。“你别说了。我不想听。恶心。现代婚姻恶心,古人婚姻更恶心。太恶心了。别说了。我听不得这种悲剧故事。”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他追上来。脚步微微颤。“那个封建时代,环境就是那样。”
“什么环境就是那样。”我又离远了他几步,加快了步伐。“那个道貌西怎么办?几个女人里,只有她一个人遭了罪!她做错什么了?什么青梅竹马恩恩爱爱。都是骗人的。”
“不是骗人的。你刚刚仔细看他的那副字帖了吗。奉对帖,王献之写给郗道茂的。每一个字,下笔深刻,字字锥心。每一句话,都是对她的情深意切。他永远忘不了,与她额贴额的亲密时……”
“我看不懂。我看不懂书法。我没看出来几个字写的漂亮点了就是情深意切。我看不出来。我只猜想得到,那个郗道茂一定非常痛苦。她被那个王献之欺负了!”
“不是的。王献之临死前,只留下了一句话。你知道是什么吗。”
“什么什么什么!”
“惟忆与郗家离婚。”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他活了一辈子,只记得惟一一件悔恨终生的错事,他与郗道茂离婚。”
“临终遗言算什么?能弥补什么?道貌西活着那会儿,他倒是没想着弥补她。自己快死了,装模作样留一句遗言,搞得自己好像多情深义重是吗!”
“姐姐……是郗道茂……”
“我知道。我知道。”我烦了。“道貌西!道貌西!”我心里越来越闷,仿佛有一团怒火直涌上来,灼烧着我的全部神经。“这个展览我不看了。你自己看吧。”
他怔了一下,迅速握紧了我的手腕。“别生气。我们不是在聊天么……”
我甩开他的手。
他仍然快步追过来。“你知道,人的感情是复杂的。男人总是有许多……”
“这跟是男人是女人没关系。作为一个人,道貌西做得到立誓不改嫁。同样作为人,那个王献之却做不到。一边把自己演的悲情可怜,一边和别的女人写诗唱歌,你渡我我等你。同样是人,怎么能做到这么虚伪又绝情?说到底,就没有真正爱过。真正的爱,就是无论生死,都只认定那个人,再也接受不了别人,连碰一下别人都觉得恶心!算命师傅跟我说过,这个世界是假的,一切都是阴阳能量,阴与阳,是注定好的,如同母子血缘,双胞血缘。阴与阳之间,就是彼此认定好的。”
“姐姐……”
“你知道他做的这种事是什么?他就是把那个道貌西全部的好能量都吸干净了,就像是吸血鬼一样,把那个女人浑身的高能量全部吸走了。所以啊,道貌西最后几年活的那么悲惨,三十多岁就早死了。为什么死?为什么死?她就是没能量了啊!她的灵魂,她给出去的真爱能量,统统被那个王献之彻底摧残消耗了啊!一个人的能量如果没有受到重大伤害,是不会变成她最后那副样子的。那个王献之把前妻的能量消耗空了,他自己发达了,他再用那些好能量去消耗给别的女人,还把自己说的情深义重。恶心。”
他安静看着我。
“男人失去爱人,从此终生不娶,古往今来也是有的。抗婚不娶的男人,几千年里也是有的。那个道貌西做得到终生不嫁,他却做不到终生不娶。不是喜欢吗?真的喜欢,怎么可能忍受失去爱妻之痛!怎么可能会再爱上别人!怎么可能!”
他不说话。
“什么用艾草烧伤自己的脚,什么悔恨遗憾终生……就是为了不让别人觉得他是个负心人而已。从始至终,他做的桩桩件件,都是为了他自己,为了他自己的名誉,为了他自己的地位,为了他自己的情欲。自私虚伪绝情。反正,无论故事里有多少男人女人纠缠不清。到最后,被抛弃的,被虐待的,永远是最重情重义的那个女人。就因为她好欺负嘛。要打就打,要骂就骂,要抛弃就抛弃,什么代价都不会有。从古至今,人性从来没有变过。恶心。别跟我说了。”
眼前,玻璃橱窗里,是王献之的另一篇字帖。思恋贴。
我又看了一眼。
思恋,无往不至。
思恋?无往不至?思恋谁?无往不至到多久多远?
我只觉得怒火攻心。
莫名其妙的火。
审美里,他的字确实漂亮。理性里,他的字和他这个人做出来的事一样,疏瘦,饥饿,寒冷,绝情,如同寒冬枯树,毫无生命,毫无情感。
我大步往前走。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又停下了。
他低头安静看着我。
我推开他,直往那幅奉对帖去。
我怒火中烧,盯着玻璃橱窗里的字帖。
我又看一看旁边的其他字帖。很漂亮。
我再看住眼前的奉对帖。鬼画符。
这一篇字,仿佛鬼画符,筋连着筋,骨贴着骨,似血似泪,血脉相连,触目惊心。
字字情深,字字悔恨……强烈地……仿佛漫天暴雨,汹涌倾倒,不顾一切,淋湿我,吞没我。
不可能……
渣男。
休妻渣男。
不可能。
“不看了。”我抬腿就走。心里越来越火。“看个书法展还能听到一出绝情人的恶心戏码。不看了。”
我快步踏出了博物馆。
暴雨还在下
几乎看不清眼前路。
他迈了长腿,快了几步,拦在我面前。
“我让你想起那些事了,是不是……”他低头看我,声音低了下去。“你被那些男人……”
怒火,冲到了顶点。
我猛地抬头,冷冷看住他。“闭嘴。”
他收了声。仍然低头望着我。
阴雨密布的阴影里,他仿佛一棵高大的枯树,牢牢立在我面前,压的我喘不过气。
我压下去怒火。深深呼吸几下气。“展览,我不看了。我先走了。”
逃离他的阴影,越过他的瞬间,滚烫眼泪掉了下来。
我淋着暴雨,闷着怒火,冲出博物馆,跑回路边,一把拉开车门,钻了进去。我不理浑身湿淋淋,胡乱打开包,摸出酒壶,猛灌下去几口酒,身子又速度滚烫升温。
司机看我一眼。还没问,已经被我打断。
“等着。他一会儿就来。”
“是。”
我当然不会丢下他不管。这么大的雨,根本拦不到车。
我喝着酒,蜷在车里静静等。
酒壶里的几口酒喝到了底,我从车里拿了藏酒,又往酒壶里倒了半壶。我才伸了手,轻轻擦去车窗玻璃上的雾气。
雨滴光晕之间,我看到他远远的模糊身影,撑着伞,独自走在雨里,仿佛一棵扎根太久的千年枯树,移动艰难,反方向穿越雨幕人海,缓缓地,慢慢地,往着我的方向来。
一步,一步,一步,一步,走的稳重,却沉重。
路那么滑,积满了雨水。他的脚已经在冰冷雨水里泡湿透了。
他怎么受得了。
我喝着酒,心一紧,眼一酸,扔了酒壶,一把推开车门,冲下去,直往他跑过去,一直跑到他身边,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臂。
他低着头,怔怔望我。
他立即倾过来手里的伞,给我挡雨。
我扶正了伞,挤到他的雨伞阴影里。我握紧了他冰冷的手,牵紧了,带着他慢慢往前走。
我没有说话。
他也不说话。
他默默握紧了我的手。
一上车,我立刻让司机开车,送他回家。
他还在仔细整理手里滴水的雨伞。一折一折,慢慢叠起来。水湿了他玉白的手,滑落下去,滴在湿亮紧绷的黑皮革鞋面上。
我扔了他手里收了一半的湿伞。弯腰去脱他的鞋。
他瞬间伸手拦住我。“姐姐!”声音很低很低。
我不理他。推开他的手。仍然去脱。昂贵皮鞋已经湿透了。连着里面的短袜。我迅速给他脱了袜子,让他的双脚从冰冷雨水里挣脱出来。
我抽了抽纸,给他垫在脚下。又抽了几张纸,给他脚上的雨水擦干净。他潮湿的脚冻的冰冷。苍白脚面上,是仿佛树枝的青色脉络,锋利,漫延。
“痛不痛。”
他不说话。
我合拢了手心,给他冰冷的双脚捂热一点温度。他的脚面微微暖起来。我揉了揉他的脚腕,给他舒缓。
“碰了水,冷成这样,痛不痛。”我抬头看他。
他低头垂目望着我,一双黑曜石眼睛黯黯的。
“不痛。”他轻轻摇头。
“回去就泡热水,记得放中药包。”
我扔了抽纸盒,扔进他怀里。他沉默接住了。仍然垂着眼,没说话。
我也脱了一双湿鞋袜,弯起腿,蜷缩进座椅里,闷头喝酒。
车里开了暖气,渐渐氤氲了湿热浓雾,闷得人发昏。
那双枯树一样的苍白手缓缓伸过来,握着纸巾,给我擦头发上的湿雨水。他仔细拨弄,将我潮湿散乱的发丝勾到耳后。渐渐地,手心握住了我的脸,寒凉指尖轻轻摩挲着我的耳垂。
我拂开他的手。“别这样。”我没有看他。
余光里,他缓缓收回了苍白手,安静地望着我。
我抓着酒壶给自己猛灌酒。
“姐姐,”他沉声喊我。“你还是应该戒酒。你喝太多了。”
“没事没事。”我侧过去,离远了他,盯着雾气攀爬的车窗外面看。雨水晕开了漫长模糊的重重枯树影。“喝点酒,有益身心健康。”
他不说话了。
他又不说话了。
我也不说话。
我懒得说话。
到了家,我已经醉的天地倒转。
冲了澡,洗去一身冰冷雨水,昏沉之间,头隐隐作痛,倒下就睡。
忽然手机颤。
是他的消息。
我在黑暗里摸亮了手机屏幕,滑过去,静静看。
- 姐姐,你心情好一点了吗。你没有接我的电话。如果看见了,及时回个平安。
我看了好一会儿。怔怔的,意识仿佛停滞。
头越来越痛。
我烦了。
我戳了戳屏幕,给他拨电话过去。只响了一声,立刻被那一边接通了。
“姐姐。”寒凉的温润声音。
“嗯。”
“休息了?”
“嗯。”
“还生我的气么。”
“没有。”我捏紧太阳穴,用力揉。“这有什么好跟你生气的。”
“你累了吗。”
“嗯,是有点,刚要睡着,被你的消息弄醒了。”
他沉默了。
黑暗里,我甚至听不见他沉稳的呼吸声。
“姐姐。”
“嗯。”
“你要是累了,我们就抛下这一切,去过自己的生活。”
“什么啊……”
“公司。你要是累了,就不做了。”
“不做了?!”我立时清醒了。“公司不做了那谁给我钱吃饭!谁给我房子住!谁管我的死活!你今天怎么回事!说的话就没有一句是我爱听的!你是不是故意斗我生气呢!你闭嘴你闭嘴!”
“你这个脾气……”他温润的声音又温柔了几个度。“我只是不想看到你那么累。”
“不说了。”
我挂了电话,用力戳屏幕,把全部有他的消息和界面统统删干净。
公司不做了?公司不做了?不做了?公司不做了他是不是疯了他说的是人话吗他今天是怎么回事暴雨天还非要硬拉着我去博物馆看书法展又莫名其妙让我别做公司了开玩笑我不做公司了谁给我钱吃饭谁管我死活疯了他疯了他到底在想什么他这个天才又自闭的小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他今天说的话做的事就没有一件是让我舒服的……
头痛欲裂。
酒喝的太多了。
我抹了把脸,手机锁屏的瞬间,屏幕上忽然跳出来一条横幅。是软件广告提醒。图案边上写了两行英文小字,
tonight is the full moon
that's the beginning of love
眼前,已经速度陷入了黑暗。手机熄了屏光。
我翻了个身,蜷缩进被窝里,头痛的仿佛快裂开。
雨仍然在下
意识里,忽然又闪烁那两句英文。
是什么意思来着。
……
今夜是满月
那是爱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