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面墙》符翡生

2、记忆

　　居然已经是冬天了，太阳明明还很暖和。
　　暖和？原来早就感觉到冷了吗？

　　窗外斜照进来的阳光撒在他们身上，也照亮了空气中的尘霭，屋里的色调显得暖洋洋的。暖阳为他们镀了层金光般，两个少年此时竟也有了些疏离的神性。

　　“许梧，我们总会走到这一天的。”江新然的声音缓了下来，总是很温和，显得人畜无害。他半跪在地，胳膊搭在膝盖上，眼神却不偏不倚地落在许梧身上。

　　许梧是个要面子的人，多数时候他都很体面。他自认为不是一个情绪外放的人，不擅长活跃气氛，甚至常常忍不住挂脸。平时的小打小闹、游戏输赢，他都不甚在意。除了临时的变卦、强行的捆绑，不然在外人面前，他永远是一副和善的样子。

　　如果哭可以解决问题，那他大概一辈子也解决不了。他只会笑，也只能笑。

　　江新然想伸手，门口的脚步声却让他警惕。

　　许梧在这时突然开口，切断了他所有的铺垫：“那就各自安好吧，祝你成功。”他不想过多解释，这没有用，他也不喜欢。

　　“出了这个门，我们就还是朋友。”这句话也是许梧说的，因为不想太麻烦。出了门，他们必须还是镜头前那无话不说的挚友。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嗯。”

　　许梧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像片轻飘飘的羽毛，落在即将封冻的湖面上。他没有催促，只是重新靠回没有阳光的墙，指尖无意识地摩蹭着矿泉水瓶身凸起的纹路，等着他口中那个问题。

　　江新然沉默的时间比他预想的还要久。许梧脑袋偏了偏，像是在思索。

　　练习室里的暖气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阳光随着时间的流动缓慢偏移，直至从他们身上挪开，投下一道清晰的明暗分界线，无声的将两人隔开。许梧身体一半落在光里，一半浸在阴影中。

　　他们好似在里面待了好久，久到落日弥漫出了烟火色。

　　门外的脚步声越发急促凌乱，仿佛门口有人来回踱步，但确实如此。周予站在门口，看着叶羽泽来回走动，他时不时会抬头问他：
　　“他俩……能聊开吗？”
　　“出来不就知道了。”周予感到莫名其妙。

　　话音未落，门被打开了。许梧脸上依旧是那副熟悉的、无可挑剔的微笑，他手上有个空瓶子，是刚刚手里那瓶。
　　他语气轻快道：“奶茶到了，我下楼拿上来。”

　　等他上了电梯，江新然才出来。他的刘海和前襟都湿了大片。

　　叶羽泽看着许梧走向电梯，那道背影浸在金属轿厢的冷光里，显出几分落寞。他不由自主地想跟过去，脚刚抬起，还没来得及迈出，电梯门便无声地合拢了。
　　“许梧……？”叶羽泽对着紧闭的金属门轻唤了一声，尾音消散在空气里，不知是在叫谁，也不知想说什么。

　　周予侧靠在墙上，目光已经从电梯口收回，转而打量着江新然。他身上的水渍晕开的范围很广，白色的衣服灰扑扑的。
　　“你俩吵架了？”周予倒是很直接，甚至带点明知故问的意味。
　　但显然江新然也等着他问自己，面对挑衅一般的问题，他扯了扯嘴角：“很不明显？”
　　“对我这么冲干嘛？你自己活该。”他丢给江新然一包纸，头也不回地走向电梯，经过叶羽泽身边时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肩，随即按下按钮，独自乘梯下楼。

　　叶羽泽望着他离开的方向，感受着那份重量，像在思量什么。最终他还是回头了。
　　江新然仍站在原地，面无表情。他看着叶羽泽，很平静，就像在观摩一场事不关己的独角戏。

　　“你衣服咋湿完了？”
　　一道不属于他们二人的声音从走廊另一端传来。贺许插着口袋走近，目光有意无意地瞟过他的前襟。
　　“他俩吵架了。”叶羽泽根本不避讳这个话题，因为他知道贺许对这事不感兴趣。

　　果然，贺许只是简单“哦”了一声，随后追问道：“许梧呢？”
　　——许梧。怎么又是许梧？
　　他们之间的对话好像总绕不开这个名字，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那个主人公身上。

　　“下去拿奶茶了。”这次是江新然说的，他的嗓音有些干涩。

　　贺许的眉梢不着痕迹地挑了一下。怎么每次回答他问题的人，都和他预期的不一样？他的目光在江新然和叶羽泽之间来回流转，空气中的平静，蔓延出了细碎的裂纹。
　　“你们俩……”他沉吟了许久，像是终于得出了一个意外的结论，但他的语气却堪称平和，“难道都想跟他卖CP？”

　　“滚！”江新然最先炸开，反应激烈得近乎失态——毕竟，那是他曾身处其中的、众人皆知的“昔日大势”。
　　“神经病啊！”叶羽泽紧随其后脱口而出。但他很快捕捉到了那个关键的字眼，他盯着贺许：“‘都’？……什么意思，你想跟他卖？”

　　“没有没有！”贺许连忙摆手，但嘴角却噙着一丝笑，“是周予。那天他跟我聊到过，他说他早就不想卖CP了——但如果非要选，他宁可跟许梧卖，也不乐意跟我们任何人绑。”
　　“他还挑上了？”叶羽泽简直要气笑了，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

　　仔细想来，这话倒也不全是周予的狂妄。许梧确实是卖CP的绝佳人选：人气断层，粉丝基数庞大。虽然许梧脾气有点倔，可对着那样一张脸，其实没人不愿意。

　　“许梧不可能愿意。”
　　江新然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笃定。他甚至没看身旁两人的反应，目光掠过他们，投向空荡荡的走廊前方，说完便转身，朝房间走去。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叮——”
　　电梯抵达的清脆提示音，在骤然安静下来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清晰。

　　他们的眼睛就直直地望着电梯口。数字停下的一刻，他们的心脏仿佛被同时吊起了一般，又同时停滞了一秒。
　　金属门开了。他们都知道自己想看见谁，下意识的目光就刻意去追寻。

　　没有那道身影。电梯里甚至没有人，空荡荡的，和他们一样空落落的。他们没法不承认，许梧在他们心中占据了一定的重量。这感觉却很不好，让人不舒服，像梅雨季的湿润，让人心里没那么高兴，没有滋味。更重要的是没人在乎。有人天生活得自在，艳阳天的明媚是所向往的空城。

　　不空荡，反而有种将一切抛之脑后的无畏。
　　许梧就是这样一个人。因为不后悔，不后悔自己的每个选择；因为有一往无前的责任，所以他会走到底；因为有痕迹，他不怕自己被忘记——因为爱他的人见证过他的一切。他度过的雨季，走过的花路，烛火里成长的轮廓，悬在高处的亮星，都曾筑就成那个他，那个无畏的许梧。

　　就像电梯门关上后，光的余晕还未在他们瞳孔里消散时，他们所想的那个许梧。

　　许梧来的时候不早。
　　现在一天终结了三分之二，已经是下午了。时间过得好快好快，原来他们聊了那么久，独占了训练室那么久。

　　其实许梧骗了他们。奶茶很早就送到了，他只是想有个借口下来透透气。虽然这个点并不安全，所以他没有出公司，他就在公司的地下车库。

　　他马上是个要成年的十八岁的人了，面临的东西却似乎比他想像的更多了些。以前他只有一个目的：给家里还债，给母亲治病。就是需要很多的金钱。

　　他的爸爸……是一个赌鬼，输了家里所有的钱，还留下了一堆债务。那时他九岁，他的母亲扛下了一切。为了生存她没得选，毕竟在自己成为一位妈妈时，她的世界便不再只有她自己了。

　　可她病了，无能为力。她病倒时许梧十四岁，她扛了五年，最后倒下了。
　　一个家庭的破碎往往早已有了裂缝。裂缝的两端，他们彼此各与一头。幸运的是，许梧和妈妈在一边。

　　周予在楼下没找到他。手机里的消息不断翻涌，其实许梧看见了。他的手机上布满划痕，但消息却一条接一条。划痕是早上弄到的，和那碎掉的镜子一样，总能让他回想到那无数张自己惊恐的脸。他巴不得让那镜子碎得再彻底一些，巴不得这手机也一同碎了好。
　　这些总能让他想起十四岁那个无能的自己。

　　停车场很黑，到处都是声控灯。他独自待在角落，身边没有一丝光亮，很黑很黑。和早上不同，那时的他内心是平静的。可现在——
　　他在发抖。这里黑到看不清，但他却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他哭了。就连哭都如此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了那几盏灯，因为那会被迫暴露在那无数双红色的眼睛里。
　　可他终于哭了。发泄出来就好了，他不能倒下。可是，怎么又是可是呢……

　　可是不该是这样的。他觉得自己好累，可他应该为了幸福……他哭得很猛烈，牙关咬得死死的，愣是没泄出一丝声音。泪眼婆娑的，很痛苦，很迷茫。但……他不需要同情。

　　算了，随他去吧。
　　因为他出去时，会成为那个无可挑剔的、面带微笑、浑身散着光的许梧。
　　那是所有人印象中那个他。
　　那个完美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