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与春夏》依疏

2、死亡之声 当死亡来临

　　喧闹的办公室渐渐安静下来，午后阳光照在一盆盆绿萝上，反出碧绿的光辉，一切如常，谁也想不到这个看似宁静的一天会有怎样的大事。
　　西奥多在午睡，在一个阴暗的，不起眼的角落里。这是办公室采光最差的位置，但对他来说正好。在大家都昏昏沉沉时，一个特殊的客人来了，他径直走向那个角落，深蓝色的却毫无神采的眼睛盯着西奥多看。他在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这时办公室里还醒着的人都被他吸引，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眉眼，无一不昭示着这张脸曾经的风华绝代。可他未免太瘦了，露出的手腕骨头异常的突出，衬衫的袖子随着他的动作竟直接滑倒了手肘，于是那犹如枯柴的手臂便全都显露出来。其实他的瘦弱从凹陷的脸颊就可以窥见，不过当其真的暴露在眼前时，人们还是不免为之一惊。西奥多已经是在普通人里非常瘦的了，而这个男人明显比他高，却比他还要细瘦。更让人们好奇的是，他和维克多长着一张无比相似的脸，一样的金发蓝眼，只不过是眼底的蔚蓝更深。
　　如果不是他脸上的皱纹太多，背脊也有些弯了，人们或许会以为他们是父子，可他明显已经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了 。因此，他只能是那位长期只长期存在于西奥多与维克多口中的疯癫的祖父了。此刻，这个疯子一只干瘦的手轻轻抚上西奥多沉静的脸庞，细长的手指一碰到温热的皮肤就立马缩了回来，因为他注意到西奥多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也许是手太冷了吧。他没有再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曾在他怀中安睡的孩子，眉目之间的冷峻慢慢化为无穷无尽的哀伤。
　　终于，西奥多的睫毛颤抖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漆黑的瞳孔里倒映出那张他无比熟悉的脸。他只感觉自己恐怕是在做梦，连忙握住了那只冰冷的手，当寒意传入心中，他确定了眼前的人是真实存在的。现年五十二岁的西奥多费了好大劲才克制住自己没有像儿时那样扑进他怀里，他们毕竟都是要面子的人，就算再怎么激动也尽量不表现出来。在西奥多还沉浸在父亲终于愿意结束对自己的惩罚，离开那个圈禁了他半生的笼罩着罪恶与死亡气息的宅子的喜悦时，一个霹雳让他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尼古拉死了。”约书亚在说这句话时声音止不住地颤抖，“我不是个好父亲，我当初放任他伤害你，是出于内疚，可我当初不明白我应该去了解他，关爱他，而不是…不是对他失望透顶，本来是可以改变的，结果不该是这样的。”约书亚的身体发着抖，泪水止不住的流。他枯瘦的手死死捂着脸，眼泪还是从指缝流出。
　　西奥多完全愣住了，灵活的大脑面对死亡时变得那么迟钝，他几乎没有力量从椅子上站起来，还是父亲扶了他一把。“我们去外面说吧。”西奥多点了点头。父亲还说了什么，他已经听不清了 ，父亲更加单薄的身影也无法分走他半点注意力，维克多听到他的父亲去世好像也哭了，不过那些都不重要，西奥多现在满脑子都是尼古拉生前的笑颜。
　　他们坐了最早的一班飞机去了安放尼古拉遗体的城市，一路上，这三个人一样的失魂落魄，一样的一言不发。少年人的情感不是那么容易收住的，下飞机时维克多发红的眼眶，满脸的泪痕让那张英俊的脸憔悴不堪。也许是血脉相连，不管尼古拉生前是如何对他不管不问，作儿子的也无法对父亲的死无动于衷。西奥多和约书亚的感情已经收束的差不多了，在外人面前他们想让自己尽量显得平静些。到了殡仪馆之后的流程就不一一赘述了，亲属商议之后定在明天中午下葬。真是奇怪，西奥多本来还以为尼古拉这种花花公子应该有不少狐朋狗友，结果就只有一个儿时玩伴一脸哀伤地坐着。
　　夜色深了，大部分的人都已入睡，只有心烦意乱之人辗转反侧，披衣而起，走向自己曾经的心之所属。西奥多揭开尸体脸上的白布，眼前之人双目紧闭，脸上没有一点恐惧，反而有点满足的，淡淡的笑。“为什么你没有死不瞑目呢？你是怕看见我嘲讽的笑吗？你这个胆小鬼。”他拍了拍尸体的脸，尼古拉当然不会有反应，于是西奥多又狠狠捏了一下，有多狠呢？如果尼古拉还活着，他一定会大叫，就像他们曾经一样。死亡是寂静的，而西奥多想要打破这种寂静。
　　他绕着尸体来来回回地走，脚步声在沉沉夜色中格外清晰，西奥多真是糊涂了，连门都没关，如果有人循着声音找了过来，看到他对着尸体自言自语，准会以为他疯了。西奥多是个爱面子的人，在深夜才过来是他仅剩的理智做出的决定。他愤恨，自己为什么要过来；他耻辱，自己怎么还是因他心烦意乱；他无可奈何，自己内心的一直压抑的声音正在呐喊挣扎。他重重地锤了一下墙壁，痛感让他清醒了一些。是啊！他无数个日夜种下的诅咒灵验了，他应该高兴才对。他狂笑起来，眼中尽是疯狂，如果他的手抚上自己的脸颊，就会发现他在哭，他的身体在发抖，他的心在痛，他一点也不快乐。
　　“你如果还是不醒，我可无法保证给你留全尸。”西奥多双手撑在尼古拉肩膀旁，直视着他，“你最好不要再闹了，我们都老了，玩小孩子那一套多没意思。你不是要让我痛苦吗？死了还怎么折磨我。快点，睁开眼睛。”这时，西奥多看到尼古拉流泪了，一滴晶莹的水珠从他毫无生气的脸上流下。是他看错了吧，死人怎么会流泪呢？又是一滴眼泪。西奥多愣了一下，他发现不是尼古拉在流泪，是自己在流泪。死人是没有泪水的，有眼泪的是为他们的死亡痛心的活人。
　　“你可别以为我在伤心，我告诉你，我在二十三岁时伤的心已经够多了，还不都是因为你，你还天真的以为我会上当吗？别开玩笑了。”西奥多又开始踱步，脚步越来越重，毫不在乎空旷的走廊将他的声音扩大传出。“你是个混蛋，骗子，一个无耻之徒，你没有心，你自私，贪婪，一切恶毒的词语都无法表达我对你的恨。你随意地让我爱上你，又背叛我，享受我的痛苦。你说有我在，你就永远无法得到你想要的爱。你嫉妒我，嫉妒得发疯，就用这种方式想让我一蹶不振，可是你错了，我没有你想像的那么脆弱。只是没想到许久未见，你变得更加丧心病狂 ，你在赌吗？赌我还爱着你，就想用死来唤回我的爱意，你错了，大错特错，我一点也不在意你。”西奥多说完了，他大口喘着气，空气似乎因为他无节制的吸取而变得稀薄，发红的眼眶肿痛起来，凌乱的头发混着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何时这么狼狈过。西奥多更生气了，“你凭什么不回答我，怕了吗？我现在是不是一副你醒了就会立马把你生吞活剥的样子，我告诉你，我不会的，我会去死，让你也体验一把我现在的感受。”
　　西奥多停止了走动，他的双手抓住尼古拉的肩膀，突然想到了什么，“对了，你是淹死的。你不是会游泳吗？你怎么会淹死呢？你是自杀，有什么让你绝望呢？”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嘶吼，手上也加大了力道，他回忆起了曾经他想成为尼古拉生命里的光，成为那个明明不会游泳却义无反顾跟着他一起跳下去的人。他凝视着尼古拉紧闭的眼皮，他多么想让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再睁开看他一眼。“是不是，我那时跟你一起跳下去，你就不会死了，你会救我上来。我看你真是糊涂了，我离你那么远，你也不知道找个近点的湖跳。”西奥多俯下身，嘴唇触上尼古拉冰冷的额头，久久不愿分开。“我在做什么呀？我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你看看，快看看我啊！不该是这样的，一切都错了，这不对。你赢了，尼古拉。也许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居然还爱着你，像你这样的人真是死了都不让人安生。”
　　西奥多终于平静下来，他轻柔地抚摸着曾经的爱人，慢慢微笑起来，又变为大笑。如果有人拍下他现在的样子，他看了一定会气的火冒三丈。那是皱纹多么明显的一张脸啊！他的眼睛也眯成了一条缝，即便如此也无法关住喷涌而出的泪水。他不在阻止，只是任由其流下。“你还没有赎清自己的罪孽就死了，不怕下地狱吗？如果你去了地狱，我就去找你，反正我也算不上什么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