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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人卷·盏盛梵灯2   东临有 ...

  •   东临有古国,号曰佛狸。贺兰一氏,世掌国祚,为天下共主。
      数百年间,河清海晏,四海升平,黎民安枕无忧。
      然,亭青十八年,上皇贺兰策践祚登极,后与元后涂山氏诞下嫡子,赐名贺兰锦,立为东宫太子,恩宠冠于诸臣。
      好景不常,亭青二十八年,上皇龙驭上宾。国丧未毕,元后涂山氏便被废入冷宫。
      昔日金尊玉贵的太子,一朝沦为阶下之囚,受尽世人嗤笑,竟活得连宫闱间的贱役都不如。
      然世人皆不知,贺兰氏先祖曾触怒神官,致全族被下佛骨术印之咒。
      咒曰:一族之内,唯出一人为祭,方可换贺兰氏世代昌荣。一人献祭,百代安澜。
      是以百年来,贺兰子孙虽居帝王之尊,却如掌中蝼蚁,终日惴惴不安,唯恐咒印降身。
      偏生此咒,独独缠上了贺兰锦。
      其叔贺兰凌窥破天机,竟暗中布下阴诡之局,欲将这位昔日太子,亲手献祭于神官司南座前,只求换得贺兰氏族历代平安。
      尘絮十一年,冷宫的冬日常年飘着碎雪,涂山君昭身上只着一件粗麻囚衣,外罩半件填了旧絮的短袄。袄子的襟口早已磨破,漏出的败絮被朔风卷得乱飞,衬得她枯槁的面容,比阶前的残雪还要冷上三分。
      玄冬寒酥落满冷宫,涂山氏的粗麻囚衣,早已抵不住这九冬的凛冽。
      她卧于寒榻,青丝委地,散乱如瀑。纵然形容枯槁,容色却依旧难掩昔日风华,依稀可见当年倾国倾城的国色天香。抬眸见贺兰锦自门外缓步而来,她枯槁的眉眼间,竟缓缓漾开一抹浅淡笑意,强撑着最后一缕游丝气息,哑声唤道:“阿锦,让娘再看你最后一眼……记着,莫要让仇恨蒙了心,要...好好活着……”一语落,一滴清泪自眼角滑落,砸在寒榻的粗布衾枕上,了无痕迹。
      玄冬寒深,涂山氏油尽灯枯,命数终尽。窗外寒酥漫天,琼芳覆地,彻骨的寒意穿窗而入,比殿中死寂更甚三分。
      榻前的贺兰锦长跪不起,一双丹凤眼浸得通红。他俯身将脸埋入涂山君昭微凉的手间,再也撑不住分毫,掩面恸哭,哭声混着窗外的风雪,凄切得让天地都为之低回。
      自涂山君昭魂归九泉,那曾在绝境中亦能强撑着展颜的落魄少年,便将此生的笑,尽数葬在了玄冬的那场寒酥里。此后岁月,眉眼间唯余冰封的冷寂,再无半分暖意。
      束发之年的贺兰锦,于东宫邂逅了舞象之年的沈枭臣——彼时的他,已凭一己之力平定边境之乱,成为佛狸国最年轻的将军。
      沈枭臣随父沈翊同行,遥遥望见廊下立着的身影。那人衣衫褴褛,难掩清绝骨相,竟让他一时移不开眼。少年将军眉峰微挑,唇角勾起一抹张扬肆意的笑,扬声对身侧的父亲道:“爹,那处的姑娘是何家千金?待我长成,必以十里红妆,聘她为妻。”沈翊顺其目光望去,视线落在贺兰锦身上时,脚步微顿,沉声道:“阿臣,那不是姑娘,是昔日东宫太子贺兰锦。他是男子,你娶不得。”
      贺兰锦似是听闻了片言只语,未发一语,转身便踏入了冷宫的漫天寒酥中。沈枭臣望着那单薄的背影,唇边的笑意未减分毫,语气里满是少年人独有的桀骜与笃定:“无妨。纵是男子,又能如何?只要我心之所向,便没有不可为之事。”沈翊侧目看向身侧的幼子,终是缄默无言。他岂会不知,这少年能以舞象之年平定边境之乱,靠的便是这份随心所欲的狠绝与手段。如今事已至此,他唯有任其自行决断。
      父子二人联袂步入金銮殿,殿上龙椅高踞,新皇贺兰凌身着龙衮,眉宇间自有三分威严。见沈翊父子入内,他面色稍缓,声音朗润,带着帝王的嘉赏之意:“沈卿平定狄北之乱,护我佛狸疆土,朕心甚慰。特赐赤金螭虎带一围、东珠百颗、昆山玉璧一双,金帛万匹,此等荣宠,满朝无人能及。”
      沈枭臣闻听赏赐,却不假思索地扬声回绝,随即抬眸望向龙椅,言辞斩钉截铁:“启禀上皇,这些身外之物,臣皆无所求。臣唯愿求一人——昔日东宫太子,贺兰锦。”
      “贺兰锦”三字落音,贺兰凌眸光微敛,垂眸沉默片刻。再抬眼时,面上已漾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他的年岁与你相若,你求他何用?”
      “回上皇,”沈枭臣声线沉稳,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臣欲请他为陪读。如此人物,困于冷宫之中,未免太过可惜。”
      自此,贺兰锦便入了沈府,成了沈枭臣身边的专属陪读。寒来暑往,春去秋来,一晃便是数载光阴,直待到二人皆行冠礼之年。南宫璟讲到此处,忽然抬眸,目光落在身侧的边锦面上,声音轻缓:“那陪读的几年岁月,府中之事,我却无从知晓。”边锦始终缄默,只抬手取过案上茶盏,浅啜一口,指尖微凉,示意他继续讲下去。
      “当年,我南宫氏乃是佛狸国首屈一指的富甲之家。某一日,我于常胜酒楼中,恰逢与你相遇……”
      那一日,恰逢贺兰锦冠礼之岁,沈枭臣携他前往常胜酒楼,欲为其庆贺成年之礼。酒过三巡,贺兰锦不胜酒力,醉意渐浓,竟误闯了厢房,不偏不倚,正与南宫璟撞了个正着。
      “沈枭臣?!你怎会在此?他——他难道就是昔日的东宫太子?!”
      沈枭臣扶着醉意沉沉的贺兰锦,并未应声,只低头以极轻的声音安抚。而贺兰锦醉意上涌,双颊染着薄红,眸光迷蒙间,竟伸手指着南宫璟,喃喃道:“阿娘……你瞧,是神官……是司南神官……”
      南宫璟闻得贺兰锦这呓语般的话,竟是被气笑了,扬声便道:“神官?!哈哈,你怎不说我是当朝的上皇呢?”
      “还司南神官?!喂,沈枭臣——,快将这不省人事的家伙扶走!”
      “阿娘……真的是司南神……”后半句尚未落音,贺兰锦便双眼一闭,昏了过去。
      沈枭臣眼疾手快,忙将人稳稳接在怀中,让他整个人靠在自己身上,而后对南宫璟略一颔首,声音冷冽:“今日多有打扰,先行一步。”
      “贺兰锦。”
      南宫璟望着二人相携的背影,消失在酒楼的拐角处,方才低声将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里辨不清情绪。
      “着实有趣”
      旋即,他便敛了目光,转身踱回自己的座位,执起银箸,仿佛方才的插曲从未发生过一般,继续慢条斯理地品尝着桌上的珍馐。
      沈府深院,夜色如浸。一轮皎月穿窗而入,清辉遍洒屋内。贺兰锦身着一袭蓝白轻衫,墨发半散,颊边的绯红尚未褪尽,酒意却已醒了一二,只是那眼底的冷寂,却比窗外的月色,更甚三分。
      阶前月出皎兮①,清辉覆满寒衣,他立在廊下,忽念起阿娘在世时的模样,只觉劳心悄兮,连月色都添了三分凉。
      “阿娘……你在九泉之下,可还安好?儿臣……甚是想念。”贺兰锦抬眸望向天边皎月,清辉落满肩头,声音冷冽如冰,一字一句,都浸着化不开的寂寒。
      此时,沈枭臣正斜倚在院中的无鸦树上,双手随意撑在枝桠间,墨发随夜风轻扬。他眼底盛着满溢的笑意,带着少年将军独有的放荡不羁,忽然开口,语气戏谑:“贺兰锦,你说,你阿娘若在天有灵,可会希望我娶你?”
      贺兰锦闻得此言,眉头骤然紧蹙,抬眸望向树上的沈枭臣,声音冷冽,带着几分不耐:“往后,莫要再开此等玩笑。今日的《春秋》,你可曾看完?”
      沈枭臣见他面色沉郁,便知适可而止,终是未再纠缠前话,只声音闷闷地应道:“《春秋》?我早已看完,莫非,要背与你听?”
      贺兰锦低眸,视线落在自己指间——不知何时缠上了一缕红线。他顺着红线望去,那线竟一路蜿蜒,直直牵向无鸦树上沈枭臣的手腕。他心头微震,眼中掠过几分茫然,脱口问道:“你这是作甚?”
      “今日是你冠礼之日,”沈枭臣的声音从树上落下,带着几分认真,“你总归是昔日东宫太子,怎可只以一顿酒楼之饭,便算庆过?”
      “喏——这是我送你的。”话落,沈枭臣自怀中取出一枚玉佩,玉色如霜,纹似缠丝,递与贺兰锦:“此佩名唤衔玉佩,是我为你备下的冠礼之礼,愿它能护你岁岁平安。”
      “你可喜欢?阿锦。”
      话音落定的刹那,院中的无鸦树竟骤然拔节生长,枝桠间倏忽绽满了兰鸦羽花,清冽的香气漫溢整个庭院。那缕红线随之寸寸消散,化作漫天赤金光点,如星子般飘悬于夜空。须臾,赤金光点骤然炸开,化作漫天烟花,在墨色苍穹中绽放出璀璨的光弧。
      南宫璟的讲述停在沈府那夜的烟花散尽时,他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目光落在边锦身上,带着几分玩味的探究。“后来的事,我便不知了。只知那夜之后,沈府闭门谢客三月,再开门时,世间已无东宫太子贺兰锦,唯有……”
      他话未说完,边锦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指尖的凉意透过白瓷杯壁,漫入心底。
      渡边居的晚钟恰在此时响起,“咚——咚——”,余音震得檐角的铜铃轻颤,也震得边锦眉骨的朱砂痣,隐隐泛起一丝极淡的红。
      他放下茶盏,声音依旧是惯常的冷寂,听不出情绪:“唯有什么?”
      南宫璟挑眉,将杯中冷茶一饮而尽,笑道:“唯有沈将军身边,多了个随侍的清客。只是那清客深居简出,无人见过真容。再后来……便是佛狸国大乱,贺兰凌弑亲篡位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而沈枭臣,也带着他的铁骑,踏碎了半壁江山。”
      “弑亲篡位?”边锦重复着这四个字,丹凤眼微微眯起,眼底的冰寒之下,似有暗流涌动,“贺兰氏百年基业,竟如此不堪一击?”
      “非是不堪一击,”南宫璟摇了摇头,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是贺兰凌为了献祭,不惜引狼入室,与神官做了交易。佛狸国的精锐之师,一半折在神官的术法之下,一半倒戈投向了沈枭臣。唯有贺兰氏的宗亲,被贺兰凌尽数困在皇城,成了他献给神官的祭品。”
      边锦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杯沿。那粗糙的纹路,竟让他莫名想起了冷宫里,母亲那件填了旧絮的短袄。
      “沈枭臣呢?”他忽然问道。
      “沈枭臣?”南宫璟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复杂,“他自然是要救贺兰锦的。只是皇城被神官的术法封印,他率铁骑连攻三月,寸步难进。直到某一日,皇城的封印骤然消失,沈枭臣率军破城,却只在司南神官的祭台之上,找到了一枚……衔玉佩。”
      “衔玉佩”三字一出,边锦的呼吸陡然一滞。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自己的腰间。那里空空如也,唯有一片冰冷的衣料。可他的指尖,却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枚玉佩的温润,感受到沈枭臣将它放入自己掌心时,那带着几分霸道的温柔。
      ——“喏——这是我送你的冠礼之礼。”
      ——“你可喜欢?阿锦。”
      记忆里的声音,与渡边居晚钟声交织在一起,震得他头痛欲裂。眉骨的朱砂痣愈发灼烫,颈间的梵文印记也开始隐隐作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冲破灵魂的枷锁。
      南宫璟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却没有点破,只是继续道:“沈枭臣拿着那枚衔玉佩,在皇城之中疯了一般地找了三日三夜,最终却只找到了一具被术法烧焦的骸骨。骸骨的眉骨处,嵌着一点朱砂色的玉屑,与你眉峰的这颗痣,一模一样。”
      边锦猛地抬头,丹凤眼内浸满冰寒,“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南宫璟向前倾身,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沈枭臣以为你死了,便屠了贺兰氏满门,废了贺兰凌的帝位,将他锁在祭台之上,日日受术法灼烧之苦。而后,他挟天子以令诸侯,成了佛狸国真正的主人。”
      “可他却在登基之日,昭告天下,立一位故人为后。举国上下,无人知那故人是谁,唯有沈枭臣自己清楚,他的皇后,早已葬身在五年前的皇城大火里。”
      “那梵文,本就是他刻在你骨血里的执念!”
      渡边亭的空气瞬间凝固。
      唯有晚钟的余音,还在绕梁。边锦的唇色愈发苍白,他抬手按住颈间的梵文印记,那里的疼痛,已经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他知道,南宫璟说的都是真的。
      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记忆,那些被术法封印的过往,正在随着南宫璟的讲述,一点点苏醒。
      冷宫的寒酥,沈府的皎月,无鸦树的兰鸦羽花,还有那枚带着沈枭臣体温的衔玉佩……
      以及,皇城祭台之上,那撕心裂肺的痛,那焚尽一切的火,还有贺兰凌那带着疯狂的笑声——
      “贺兰锦!你是贺兰氏的祭器!你的骨,你的血,你的魂,都该献给神官!一人献祭,百代安澜,这是你的宿命!”
      “阿锦!”
      一声急切的呼唤,突然从渡边亭外传来,打断了边锦的回忆。
      那声音,低沉而磁性,带着几分熟悉的霸道,又带着几分失而复得的颤抖。边锦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僵住了。
      南宫璟却笑了,他起身走到亭边。
      暮色之中,一道玄色的身影,正快步向渡边亭走来。那人身披黑色大氅,身姿挺拔,眉眼间的桀骜,与多年前那个斜倚在无鸦树上的少年将军,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他的眼底,少了几分少年意气,多了几分铁血与沧桑。
      以及,那浓得化不开的,思念与执念。
      南宫璟回头,看向呆坐在原地的边锦,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看来,我们的贵客,已经到了。”
      ①[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诗经·陈风·月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故人卷·盏盛梵灯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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