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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相见 许凌站在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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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凌站在门口,指尖还在微微发颤,视线黏在陆澄身上,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子里。
前世临死前的绝望、失去他的撕心裂肺,和此刻失而复得的狂喜撞在一起,堵得他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陆澄被他看得一愣,放下肩上的柴火,抬手挠了挠头,步子迈得更近了些,粗糙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擦掉他没忍住滑落的眼泪:“咋还哭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婶子说你昨儿看书看到后半夜,冻着了?”
温热的触感落在脸上,带着柴火和泥土的气息,是独属于少年陆澄的味道。
许凌猛地回神,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澄子……”
就这两个字,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陆澄被他攥得有点疼,却没挣开,只是弯了弯眼睛,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语气是少年人特有的爽朗:“哎,我在呢。”
许凌攥着陆澄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才把涌到嘴边的千言万语咽了回去。
他怕自己一张口,那些关于未来的、沉重的、血淋淋的往事,会惊碎眼前这方暖融融的夕阳。
陆澄被他这副模样弄得有些慌,反手握住他的手,掌心的薄茧蹭过许凌细腻的指尖,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真没事?是不是读书累狠了?要不今儿别写作业了,我带你去后山掏鸟窝,听说老槐树那有个大的。”
这话和前世一模一样。
许凌的眼眶更红了,他记得,前世自己那时候满心都是功课,皱着眉拒绝了,说要温书。陆澄哦了一声,没再多说,默默帮他把水缸挑满了水。
这一次,许凌没有犹豫。
他用力点头,声音带着点哽咽的鼻音,却无比清晰:“好。”
陆澄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花,眉眼弯成了月牙,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把他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这才对嘛,读傻了可不行。”
许凌没躲,任由他揉着,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汗味和柴火香,心里那片荒芜了半辈子的地方,忽然就冒出了嫩绿的芽。
他看着陆澄转身去墙角放柴火,看着他因为弯腰而绷紧的脊背,看着夕阳落在他额角的疤上,暖得发烫。
真好。
真好啊。
他真的回来了。
陆澄放好柴火,回头冲他招手:“愣着干啥?走啊,晚了鸟都回巢了。”
许凌吸了吸鼻子,擦干脸上的泪,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并肩走在乡间的小路上,脚下的土路被夕阳晒得暖烘烘的,路边的枯草里,还藏着零星的积雪。
风一吹,带着点冷意,却也带着泥土和麦苗的清香。
陆澄走得快,步子大,却时不时放慢脚步,等落在后面的许凌。
许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笃定的力量:“澄子,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陆澄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眼里满是疑惑:“啥?”
许凌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重复:“我说,以后,我陪你。”
夕阳把土路染成暖金色,风卷着枯草碎屑,打在裤腿上沙沙响。
许凌跟在陆澄身后,看着他宽宽的肩膀一晃一晃,心里那点失而复得的慌乱,慢慢沉淀成了踏实的暖意。前世的他,总忙着赶路,忙着念书,忙着挣脱这黄土坡的束缚,从来没好好看过这条路——路边的野棘丛里还挂着去年的红果,田埂上的冰碴子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是撒了一把碎钻。
“发啥呆?”陆澄回头,伸手拽了他一把,“快点,再晚就只能捡鸟毛了。”
他的手掌粗糙,带着砍柴磨出的厚茧,攥着许凌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让人感觉到安稳。许凌被他拽着,脚步快了些,嘴角忍不住弯起来。
前世的这个时候,他满心都是升学的压力,陆澄说要去掏鸟窝,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那天陆澄一个人去了后山,回来的时候裤腿划破了,手背上还划了道血口子,却笑着从怀里掏出两个鸟蛋,塞给他说:“给你,补补脑子。”
那两个鸟蛋,他最后也没舍得吃,埋在灶房的墙角,结果被母鸡刨出来,啄得稀碎。
“想啥呢?笑成这样。”陆澄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许凌摇摇头,目光落在他的手上——干干净净的,没有那道狰狞的疤痕。他心头一松,语气轻快起来:“想鸟蛋炒着吃还是煮着吃。”
陆澄乐了,抬手敲了敲他的脑袋:“你小子,还没掏着呢,就惦记上了。”
后山的老槐树长得枝繁叶茂,粗粗的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合抱过来。树杈间的鸟窝做得很结实,陆澄手脚麻利地爬上去,扒着树干冲下面喊:“凌子,离远点,别掉东西砸着你。”
许凌仰头看着他,夕阳落在他的发梢上,镀上一层金边。风一吹,树叶哗啦啦响,陆澄的影子晃来晃去,像一只展翅的大鸟。
“抓到了!”陆澄低喝一声,伸手往鸟窝里一探,摸出两个温热的鸟蛋。他小心翼翼地把鸟蛋揣进怀里,又从兜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小米,撒在鸟窝旁边,“给小家伙们留的,别回头老鸟回来骂街。”
许凌看着他的动作,眼眶又有点发热。
前世的陆澄,就是这样。明明自己过得苦,却总想着别人,想着家里的弟妹,想着他这个只会读书的“书呆子”。
陆澄爬下来的时候,脚下一滑,许凌下意识地伸手去接。两人撞在一起,跌坐在厚厚的落叶上,陆澄护着怀里的鸟蛋,闷声笑起来:“你小子,反应还挺快。”
许凌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汗味和草木香。他忽然想起前世陆澄被打断腿的时候,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连呼吸都带着疼。
那时候的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许凌的手臂收紧,抱着他的腰,声音闷闷的:“澄子,以后别爬这么高了,危险。”
陆澄愣了愣,抬手拍了拍他的背,语气带着点无奈的宠溺:“知道了,胆小鬼。”
他没问许凌为什么突然这样,只是顺着他的话,把怀里的鸟蛋掏出来,递给他:“拿着,回家煮了,给你补补。”
许凌接过鸟蛋,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一直暖到心底。他看着陆澄脸上的笑,忽然下定决心。
这一世,他不仅要护着陆澄周全,还要让他读书,让他走出这山沟沟,让他不用再靠搬砖扛水泥过日子,让他……知道自己藏了一辈子的心思。
两人并肩往回走的时候,夕阳已经沉到山坳里,天边的云霞红得像火。陆澄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步轻快。许凌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开口:“澄子,下学期,你跟我一起去镇上读书吧。”
陆澄的脚步猛地顿住。
风吹过树林,树叶哗啦啦响,像是谁在低声叹息。
陆澄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看着许凌,眼神里带着点复杂的情绪,像是自嘲,又像是无奈:“读书?我读啥书啊,家里……”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
许凌知道他想说什么。家里的弟妹要养,母亲的病要治,他走了,家里的天就塌了。
许凌攥紧了手里的鸟蛋,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看着陆澄的眼睛,一字一句,无比认真:“我去跟我爹娘说,学费我来想办法。澄子,你不能一辈子困在这里。”
陆澄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夕阳最后的余晖落在他的脸上,额角的疤被染成了红色。他忽然笑了,伸手揉了揉许凌的头发,把他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傻小子,说啥胡话呢。”
他没答应,也没拒绝。
许凌却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开端。
至少,他还有时间。
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去改变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