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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偷生   陈子衿 ...

  •   陈子衿又一次睁眼。
      帐顶的云纹,窗棂的疏影,甚至透过纱帘落在枕畔那一缕晨光的倾斜角度,都与昨日、前日、乃至这数十个晨昏毫无二致。
      最初那些惊惶、茫然、乃至所有不切实际的期望,早已在一次又一次毫无改变的苏醒中被磨得平滑冰冷。
      失望得多了,心便像浸在深潭里的石头,再泛不起半点涟漪。也好,他木然地想,不抱希望,自然就不会再失望。
      而且…而且那边也再也没有会等他回去的人。
      陈子衿忍不住想:生来本浮萍,飘摇皆注定。既来之,那便安之吧。
      房门外适时响起轻柔的脚步声,将陈子衿神游的思绪拉回。
      陈子衿靠坐在床头,目光落在正从外间款步走入的女人身上,她是端亲王的正妃,沈兰英。
      这几日,陈子衿从丫鬟婆子们小心翼翼的对话和那位老太医偶尔的感慨中,拼凑出了一些事实。
      这具身体的原主是这个端王府的世子,与他同名同姓,样貌也一致,也是意外落水,气息断绝,脉象全无,被所有医者判定回天乏术。
      王府甚至已开始筹备丧仪,连棺木都备好了。
      唯有这位母亲,坚信儿子未死,不顾一切阻拦,在佛堂前长跪不起,叩首至额破血流,三日水米几乎未进,只凭着一股惊人的执念与对神佛的祈求强撑。
      王爷心疼不已,几近哀求,她才勉强咽下几口清粥,随即又回到儿子身边,衣不解带,彻夜守候,一遍遍抚摸儿子冰凉的手,低声呼唤。整整六日不眠不休的祈祷与守护,竟真的“唤回”了游魂。
      或许是她的真诚,让他这个孤独漂泊的灵魂跨越时空附到了她儿子身上,代替真正的“陈子衿”醒来。
      不过他们的身份可谓是天差地别,他虽然生活在经济飞速发展的时代,但却是个贫穷的高中生,而这个人却是王府世子,千娇百宠地长大。
      不过几日将养,王妃初见时的面色惨淡、鬓发散乱、憔悴都已踪影全无。
      今日的端王妃,一身湘妃色缠枝玉兰纹织锦宫装,外罩同色系轻罗大袖衫,云鬓梳理得一丝不苟,簪着一支点翠祥云镶珠步摇,行动间珠光微漾,气度娴雅雍容。
      虽额间处仍有一小块未褪尽的淡青色瘀痕,是那几日叩首时留下的印记,却丝毫不显狼狈,反倒像一枚特殊的徽记,无声诉说着那段绝望守护的时光,为她温婉的眉眼平添了几分令人心折的坚毅与深情。
      陈子衿默默消化着这些信息,心绪复杂难言。他对原主的记忆毫无印象,却无法不对这位母亲产生深深的触动。
      在他的记忆里,从未有过“母亲”这样温柔具象的存在。只有祖父那张日益苍老、皱纹深深却永远对他溢满慈爱笑意的脸庞,是他生命中唯一且全部的温暖来源。
      祖父会用粗糙却温暖的手掌抚摸他的头顶,会省下一切好东西留给他,会在夜里为他掖好被角……想起祖父,又是一股尖锐的疼痛猛地撞上心头,眼眶瞬间不受控制地发热、湿润。
      王妃端着药碗走近时,一眼便瞧见了他眼中蓄满的、将落未落的泪水。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心像被最柔软的羽毛尖轻轻搔过,又酸又疼。
      这几日,儿子醒来后总是异常安静,眼神里带着她看不懂的疏离和茫然,像隔着一层雾。她虽欣喜若狂,却也隐隐不安。此刻这猝不及防的眼泪,却像突然凿开了那层隔膜,露出了底下她熟悉的、属于孩子的脆弱。
      她迟疑了一瞬,母亲的本能还是压倒了一切顾虑。她将药碗轻轻放在床头小几上,然后极其自然地坐到床边,伸出双臂,用一种温柔而不容抗拒的力道,将怔忡的陈子衿轻轻揽了过来,让他的头靠上自己柔弱的肩头。
      “衿儿不哭…”
      她的声音低柔得像春日傍晚的风,一只手轻轻拍抚着他的背,节奏舒缓而安稳,仿佛在哄襁褓中的婴儿一般。
      “娘在这呢。娘以后都会在衿儿身边陪着,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害怕了。”
      这怀抱与他记忆中祖父干瘦却坚实的怀抱不同。更柔软,带着兰草般的淡雅香气,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女性的包容与慰藉。
      陈子衿紧绷的身体僵了片刻,那些强压下的惶恐、孤独、对未知的恐惧、对过往的眷念,混合着此刻汹涌而陌生的暖流,冲垮了他所有的防备。
      他咬着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眼泪却决堤而出,迅速濡湿了王妃肩头华美的衣料。
      原来,这就是母亲怀抱的感觉。与祖父给予的温暖同样珍贵,却又如此不同,像冬日暖阳与春日晨晖,同样驱散寒冷,却各有各的熨帖。
      他哭得无声而汹涌,王妃只是更紧地拥着他,不停轻拍他的背,哼着不知名的、温柔到极致的调子,任他的泪水浸透衣衫。
      直到感觉怀中的身躯渐渐停止了颤抖,呼吸也趋于平缓,她才微微松了力道,低头用绢帕轻轻拭去他脸上交错的泪痕。
      见他情绪平复,王妃眼中才重新漾起真切的笑意,那笑意点亮了她整张脸,让她看起来格外美丽。
      她亲昵地刮了一下陈子衿的鼻子,语气带着大病初愈后特有的轻松与宠溺:
      “瞧瞧,生了一场病,我们衿儿倒像是又变小了几岁,愈发娇气了。”
      说着,还促狭地轻轻捏了捏他没什么血色的脸颊:
      “这模样要是让你那文绉绉的小表兄瞧见了,怕是要笑话上好一阵子,说咱们世子爷变成爱哭包咯!”
      “说来也是巧呢,你落水那日,砚儿也病了,高烧好几日不退,派去照顾的人回话说,你醒来的前日他也才退了热。”
      “等过几日大好了,该是会同你舅舅一起来府里瞧瞧你。”
      虽是打趣,话里却全是浓得化不开的疼爱。玩笑过后,她的目光落到那碗浓黑的药汁上,笑意微敛,转为深深的心疼。她端起白瓷药碗,那汤药色泽沉黯,热气蒸腾起一股浓郁扑鼻的苦涩气味,光是闻着就让人舌根发紧。
      陈子衿看着那碗药,胃里下意识地一阵翻搅。他并非不能吃苦,从小的艰难,世人的怜悯和同情,亦或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嘲弄滋味比这更熬人。
      可任谁连续半月,每日三餐都被灌下这种堪比黄连的汤汁,也难免生出几分本能的抗拒。他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这细微的表情没有逃过王妃的眼睛。这次她没有笑话他,反而像是感同身受般,眉宇间堆满了怜惜。
      她将药碗递近些,声音放得越发柔和,像是在商量,又像是在鼓励:
      “乖衿儿,娘知道这药极苦,喝下去烧心灼胃的不好受。可这苦,娘没法替你受。”
      她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头发,“再咬牙坚持些日子,李院使说了,等你元气稳固些,就能换些温和的方子。把身体底子养好了,咱们就再也不碰这玩意儿了,好不好?”
      那句“这苦,娘没法替你受”,像一颗小石子投入陈子衿心湖,漾开层层酸软的涟漪。
      他抬起还有些泛红的眼睛,看了看王妃写满心疼的脸,再没有任何犹豫,接过药碗,仰头便大口灌下。
      浓稠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强烈的反胃感,他硬生生压了下去,直到碗底最后一滴也被喝尽,喉间那股翻涌再也抑制不住,他捂住嘴,闷咳了两声。
      就在这时,一颗微凉、略带硬质的东西被轻柔地塞进了他的唇间。
      王妃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手里捏着一个精致的琉璃小罐,里面是各色晶莹润泽的果脯。
      “这是你舅舅让你大表哥从江南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上等梅子脯,用的是太湖边上的青梅,用蜂蜜和冰糖反复浸晒的,最是生津止呕、化解药性。尝尝,可还合口?”
      陈子衿下意识合拢牙齿,一股清甜馥郁的果香瞬间在口腔中爆炸开来,巧妙地中和了弥漫的苦涩,甚至带来了些微生津的回甘。
      陈子衿含着那颗梅脯,甜意从舌尖蔓延到心底。醒来这些天,每次喝完这碗苦药,总会有这样一颗甜甜的果子,或是一勺温热的蜜水,及时驱散那令人不悦的味道。
      他从前生病,祖父也会想办法给他找糖,但多是粗糙的饴糖,虽不如这般精细巧思,确是祖父能倾受的所有温暖。
      他慢慢嚼着果脯,任由那甜丝丝的滋味包裹着味蕾,也一点点浸润着那颗一度惶惑不安的心。
      门扉再次被轻声推开,带起细微的风,搅动了室内安神的暖香。王爷踏入内室时,脚步比往日略显轻快。
      他今日换了身玄色暗云纹常服,玉冠束发,衬得面色多了几分肃然。目光在触及床榻上倚坐着的陈子衿时,那肃然便如春阳下的薄冰,悄然融化,转为一种极为复杂的深沉。
      他的儿子,原本那个跳脱飞扬、会拽着他衣袖讨要新鲜玩意儿的少年,如今只是安静地靠在引枕上,眼神清透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疏离与茫然,仿若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琉璃壁观望着周遭一切。
      那场落水,似乎不仅带走了他的健康,也冲刷掉了他身上许多鲜活的气息。王爷的胸口微微发闷,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那叹息沉甸甸地压在心底,面上却已迅速将那一丝黯然抚平,换上刻意明朗起来的笑容。
      “衿儿,”他扬声唤道,声音浑厚,刻意放得轻快,大步走到床前,“今日觉得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吗?”
      陈子衿抬起眼,看向这个名义上的父亲。王爷身姿挺拔,即便在室内也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但此刻看向他的目光里,那份刻意为之的轻松之下,却藏着不容错辨的小心翼翼,甚至是一丝近乎讨好的忐忑。
      这种感觉让陈子衿有些无所适从,他动了动唇,终究只是低低回了句:“好多了,谢…父王关心。” 那声“父王”叫得依旧有些生涩。
      王爷似乎并不介意,反而因他应答而笑意更深了些。他负在身后的手动了动,随即像是终于下定决心,将一直藏在背后的物件拿了出来。
      那是一把短剑,长约尺余,静静地躺在他宽厚的掌心。剑鞘以玄铁制成,打磨得温润光滑,其上以极精湛的错金工艺勾勒出连绵的祥云瑞兽纹样,线条流畅华美。
      在鞘身中段,均匀地镶嵌着三颗椭圆形翡翠,颜色是澄澈的湖水绿,大小略有参差,却更显自然灵动,玉石在透窗的光线下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泽。
      剑柄缠着密实的银丝,尾端亦镶嵌着一颗较小的同色翡翠作为收束。整把短剑精致华贵,却无暴发之气,反而透着一股古雅与锋锐并存的独特韵味。
      陈子衿一眼看去,心神微震——这品相、这工艺,是他在曾经在图书馆里的考古报告中才能看见的珍品。
      “看看这个”王爷的声音将他从恍惚中拉回。
      王爷将短剑又往前递了递,目光灼灼地看着儿子,那眼神里充满了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色:
      “你之前……不是总跟爹爹念叨,想要一把自己的剑吗?”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温和,甚至带上了点解释的意味:“那时爹爹总觉得你年纪尚小,心性未定,长剑过于锋利,怕你一时玩闹,伤了自己,也怕你不知轻重,惹出祸事,所以一直没应你。”
      说到这里,他眉宇间掠过一抹极淡的痛悔,或许是想起了儿子落水前的最后一次央求,自己是否拒绝得过于生硬?
      “现在”王爷的声音愈发低沉柔和,像是要抚平所有过往的遗憾:
      “爹爹给你补上。李院使说你气血仍需调养,筋骨尚弱,舞弄长剑恐吃力了些。爹爹特地请了宫内将作监退下来的老匠人,为你量身打造了这把短刃。刃口开了锋,足以防身,但形制短小,你如今气力也能驾驭。”
      他将短剑轻轻放在陈子衿手边的锦被上,那沉甸甸的触感透过薄被传来。
      “以后,就带在身边。”
      王爷的声音里充满了嘱托,又似乎是想借这冰冷的铁器,传递某种无法言说的守护之意:
      “未及束发,佩此短剑,亦合礼制。等你再大些,身子骨养结实了,爹爹再为你寻一把更好的长剑。可好?”
      最后那一声“可好”,语气放得极轻,几乎带着商量的口吻,全无一家之主、尊贵王爷的威严,只剩下一个父亲,笨拙地、满怀希冀地,想要弥补、想要靠近、想要看到儿子展露欢颜的模样。
      陈子衿的目光从短剑上精美的纹路,缓缓移到王爷那张饱含期待与隐忧的脸上,再移至一旁王妃温柔凝视的目光。
      掌心下,短剑的木鞘微凉,嵌玉处却似乎残留着王爷掌心的温度。一股极其汹涌而陌生的热流,冲撞上他的心头,鼻端瞬间酸涩难当。
      这份礼物,这份迟来的应允,这份小心翼翼的讨好,这字字句句中满溢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爱意……如此沉重,如此滚烫。
      这本不是属于他的。是给那个落水身亡的、真正的世子陈子衿的。
      是给那个会撒娇讨要、会因此生闷气的少年的。
      陈子衿觉得自己像是偷来了别人的人生,既喜又悲,既乐又亏。
      他低下头,指尖微微颤抖,抚过剑鞘上冰凉的翡翠,那光滑的触感清晰地提醒着他现实的轮廓。
      偷来的人生……这认知如同浸透蜜糖的毒针,甜蜜与刺痛交织,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既贪婪地汲取着这份陌生的温暖,又在这温暖中照见自己灵魂深处无法言说的“窃取”之愧。
      他想,既然老天爷让他来这一遭,无论前路如何,他想他接下来的一趟红尘路,他可以替他走一走吧…他可以的吧?
      半晌,他才极其缓慢地,用尽力气,将那份翻江倒海的心绪死死压回眼底深处,只让浓密的眼睫垂下,遮住所有波澜。他轻轻握住了那把短剑,指尖收拢,感受着它真实的存在。
      “……多谢父…多谢爹爹!” 声音低哑,几乎微不可闻,却已是他此刻能给出的、最郑重的回应。
      王爷闻言,眼底骤然迸发出明亮的光彩,仿佛乌云散尽,朗日初升。他重重地“嗯”了一声,宽厚的手掌抬起,似乎想如往常般拍拍儿子的肩膀,却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只是轻轻落在了锦被上,紧挨着儿子握着剑的手。
      “你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他连声说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轻松与满足。
      王妃在一旁静静看着,眼中泛起欣慰的泪光,却又悄然背过身,用绢帕轻轻按了按眼角。室内暖香依旧,阳光偏移,在那柄崭新的短剑上,流转着温润而略带忧伤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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