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渺无咎》盛满月

2、第 2 章

　　漆黑的柴房，长鞭无情落下。

　　姜渺迷迷糊糊坐起身来，呆呆看着面前的陌生中年男人。

　　她还来不及开口询问，中年男人已经弯下腰来，长鞭柄挑起了她的下巴，问她：“你可知罪？”

　　姜渺浑浑噩噩反问：“……什么罪？”

　　结果换来的是中年男人的暴怒：“真是冥顽不灵的东西！”

　　男人的手高高扬起，长鞭紧接着落下。

　　“我陆家虽算不上那些名门，也是正正经经的仙宗，怎么生出你这等不知廉耻的东西？！”

　　“不过是一介旁支女，无用的废灵根，能被周家高看一眼是你的福分，居然还想逃婚！”

　　“今日索性让你死在家法之下，省得来日败坏门风！”

　　姜渺的脑海里还是一片混沌。

　　这是谁？

　　这是哪里？

　　什么旁枝女，什么陆家周家？

　　她不是应该是躺在断云峰下吗？

　　无数思绪在她的脑海中冲撞，但很快她就没有力气思考了，她两眼发黑，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

　　痛痛痛！

　　痛死了！！！

　　姜渺都快忘记了疼痛的感觉。自从入魔的那天起，她的身体就已经失去了五感，就算是被剜肉剔骨都照样可以谈笑风生，可是眼下不过是根普通的鞭子而已，为什么会这么痛？？？

　　鞭子如雨般落下，单薄的衣裙裂开了一道道口子，殷红的鲜血缓缓渗出。

　　姜渺想要反抗，可无奈身体里寻不到一丝魔气，她只能退而求其次护住头颅。

　　周遭的脚步声一片混乱，似是有很多人在阻拦：

　　“家主，家主手下留情啊！”

　　“十七师妹身子弱，再打下去要出人命了啊！”

　　“家主，周家看上的师妹的纯阴命格，您把师妹打死了，到时候周家来接亲，可就不好交代了啊！”

　　显然这最后一句劝解起了效，男人终于放下了鞭子。

　　“她生来命硬克亲，一顿普通的鞭子而已，死不了。”

　　他用绢帕擦干净了手，带着亲随离开柴房，临走时吩咐：“只需备点汤药，周家花轿来之前，不用准备吃食。”

　　柴房的门又关上，门内的世界总算是恢复了宁静。

　　姜渺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她躺在地上，尝试着运转身体内的魔气，却不料丹田内空空如也，就像是回到了五岁那年初上疏月峰顶的时候。

　　可为什么会这样？

　　怪诞的疑惑充斥着全身，姜渺抬起血淋淋的手，忽然间在虎口的内侧看到了一颗小痣，顿时整个人都蒙了。

　　这好像……不是她的手。

　　这发现让姜渺气血翻涌，她挣扎着企图站起身来，可是身体才刚刚站直就一阵头晕目眩，一不小心又重重地向前栽倒。

　　下一瞬间梦魇再次降落。

　　……

　　梦境里，她又回到了断云峰上。

　　她从崖顶一跃而下，所有人都露出了惊骇的神情。

　　毕竟五大仙宗可不单是为了除魔卫道来的，他们一个个道貌岸然，暗地里都指着瓜分姜渺的一只胳膊一条腿，好炼化成仙器。可炼化必须是在原主元神未散的时候，姜渺如果在那之前魂飞魄散了，自然就是一场空。

　　真是可惜了啊。

　　姜渺幸灾乐祸想。

　　她的身体重重落在崖底，冰凌刺穿她的胸膛。

　　姜渺原以为这一切就这样结束了，却没想到临闭眼的关头，忽然瞥见一袭白已经从崖上追着她落下，那身形如同雪花一般，悄然落在不远处。

　　好修为。

　　姜渺在心中赞叹。

　　如此修为，怎么狙杀时没直接冲出来擒了她呢？活捉岂不是更好？

　　“……姜渺。”

　　风雪之中，有人低声叫她的名字。

　　那声音有几分熟悉。

　　姜渺愣了愣，却怎么都记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这些年喊这个名字的人已经不多了，大家一般都喊她魔头或者妖女，早就没有人记得当年那个众星捧月的渺月仙子。

　　“姜渺。”

　　那人在她的身旁轻声喟叹，声音清淡得几乎要融化在风里。

　　到底会是谁呢？

　　姜渺很想看一看他的脸，可惜她已经神衰力竭，再也睁不开眼睛了。

　　那一声姜渺，成了她在最后听见的声响。

　　……

　　柴房外寒风呼啸。

　　姜渺的梦境一直断断续续。

　　迷迷糊糊间，她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声音：“听说小姐只逃到了临川镇，就被家主派的人抓了回来，一到家就被动了鞭刑……”

　　紧接着柴房的门被人用力拍响，另一个女子焦躁的声音响起：“栩栩，栩栩你怎么样？伤得重不重？栩栩！”

　　姜渺便是在这呼声中醒过来的。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望向柴房门，还有一些恍惚。

　　栩栩，是在叫这具身体么？

　　“栩栩，栩栩——！”

　　女子得不到回应，声音都带了哭腔：“你有没有听见栩栩，你回答一下娘亲……”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忍不住低声啜泣了起来。

　　这女子是这具身体的娘亲吗？

　　姜渺暗自猜想。

　　柴房门四面漏风，姜渺透过缝隙，依稀看得出外面站着一个面容姣好的妇人。

　　妇人的身形摇摇欲坠，她身旁的丫鬟赶忙搀扶她：“夫人您先别哭，听说大夫来过了，小姐大约是晕过去了，性命应是无碍的……”

　　小姑娘伸手轻拍妇人的背脊：“小姐好歹也是陆家的血脉，以后要当剑仙的，肯定不会被一顿鞭子抽坏了身体的……”

　　不料妇人忽然全身僵硬：“谁要他们陆家的血脉！”

　　妇人的脸被涨得通红，声嘶力竭吼了出来：“他们早就把我和老爷逐出了陆家！老爷已过世多年，我们已经和他们没有关系！他们凭什么过问我的栩栩的婚事？栩栩她不愿意嫁便不嫁！他们凭什么抓她，凭什么动刑，凭什么……”

　　妇人越说越急，气息溃乱，整张脸青白交加得几乎要晕过去。

　　小姑娘慌了起来：“夫人！夫人！”

　　同一时间，姜渺胸口一震，心神大乱，一股难以抑制的气血在身体里翻涌起来。

　　她本就体虚，膝盖一软，也跟着跪倒在了地上。

　　好在外面的妇人很快平静了下来，她的气息虽弱，但没有失去意识，只是一遍遍在重复喃喃着“栩栩”。

　　姜渺听着那温柔的声音，紊乱的气血开始慢慢平复。

　　她有些愕然，还有一点点恍惚。前世她自幼丧母，与父亲的感情也一直不冷不热，从来不知道亲人的呼唤竟有这样神奇的力量，只是听见妇人喊栩栩，竟能有堪比凝心咒的效果。

　　是因为血脉相连的关系吗？

　　姜渺的新发现还不止是这个。刚才她一番气血翻涌，还觉察出这具身体也不全然是肉体凡胎，她还是有一股微弱的灵力的，只是弱到难以察觉。

　　就像那个男人说的，原主是天生废灵根。

　　可废灵根也是灵根。

　　只要有，她就有能用的法子。

　　姜渺正思索，却见门外那个妇人重新站了起来。

　　“栩栩。”

　　她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伸手轻抚柴门：“栩栩别怕，娘亲这就去求你叔父……就算他想要……”

　　她的话没有说完，声音戛然而止。

　　门外忽然变得很安静。

　　发生了什么事？

　　姜渺缓缓起了身体，屏住呼吸，慢慢挪动到柴房门口。

　　几乎是同时，柴房的缝隙透进一股细微的风，紧接着妇人顿时惨叫一声，倒在了地上。

　　“夫人！”丫鬟也跟着发出惊叫。

　　姜渺心中一震，忙把眼睛贴到了柴门的缝隙上，总算是看见了外面全貌。

　　外面是一个破败萧条的院子，这会儿一拨人正从院门口走进院子里。这些人男男女女都有，带头的是一个衣着华丽老妇人，她身边还跟着一个十七八岁，身穿红裙的少女。

　　少女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鞭子，鞭柄通身猩红，尾端镶嵌着一颗小小的像是血珠凝结的石头。

　　这大概就是妇人倒地的罪魁祸首了。

　　此刻妇人的脖颈上已经有了一道血痕，姜渺看在眼里，只觉得胸口的气血又翻涌起来，熟悉的晕眩又一阵阵袭来。

　　她连忙抬起手，咬了自己手背一口。

　　“别急别急，她伤得不重。”

　　姜渺不知道原主的灵魂还在不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低声安抚她：“我会帮你的，你不要怕，我要是晕了就真的没人救你娘了……”

　　也不知是安抚起了效果还是巧合，那股奔腾的气血竟真的渐渐平复了下来。

　　姜渺悄悄松了口气，四处望了望，准备找一个脱身的法子。

　　她所在是一间破败的柴房，柴房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锁旁被人下了一道禁制。

　　这禁制看起来不算厉害，姜渺尝试用催动身体里的灵力去冲击它，没想到禁制居然纹丝不动。

　　姜渺：……

　　这个叫栩栩的女孩子的灵根，真是废到令人发指。

　　姜渺叹了口气。

　　视线忽然接触到一抹深红。

　　那是门外那位母亲的血，此刻殷红的鲜血正顺着柴房门，慢慢流淌进屋子里。

　　看来正道是走不通了。

　　姜渺盯着那点殷红，面无表情想。

　　还好她是魔修。

　　魔修没有节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