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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小心看到的 ...

  •   周三下午的校园开放日,天气好得不像话。

      夏安带着欧洛走进校门时,金灿灿的银杏叶正簌簌往下落。几个蹲在树下舔冰棍的高一学弟齐刷刷抬起头,目光在欧洛脸上黏了好几秒,才互相用胳膊肘捅来捅去,挤眉弄眼。

      “我靠,这谁?”陈熠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把勾住夏安的脖子,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欧洛,“你那个……暂住家里的哥哥?”

      “嗯。”夏安应了一声,把陈熠沉甸甸的胳膊从肩上抖下去。

      “长这样?”陈熠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欧洛,吹了声短促的口哨,“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啊!我还以为是那种戴黑框眼镜、脸色苍白、走路都怕踩死蚂蚁的书呆子类型。”

      欧洛安静地站在夏安侧后方半步,穿着浅灰色的V领羊绒衫和黑色长裤,那头狼尾松松束着。他朝陈熠很轻地点了下头,雾蒙蒙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然后视线就移开了。

      “走了。”夏安没什么情绪地说,抬脚往礼堂方向去。欧洛自然地跟上,步伐不紧不慢。

      讲座无聊透顶。校长在台上讲着去年的升学率和新的实验室,PPT一页页翻过去。夏安靠在椅背上,目光飘向旁边。

      欧洛坐得端正,微微仰脸看着屏幕。昏暗光线落在他侧脸上,把他优越的鼻梁线条和下颌线勾勒得清清楚楚。他听得很专注,睫毛偶尔随着PPT翻页轻颤一下。

      有那么几秒,夏安觉得他像个博物馆玻璃柜里的展品——完美,易碎,隔着层东西。

      讲座结束是自由参观。夏安领着欧洛在教学楼里转,路上碰到好几个熟人。

      “夏安!这你朋友?”篮球队的张阔迎面过来,视线在欧洛身上扫了一圈。

      “家里来的。”夏安简短地说。

      张阔“哦”了一声,又多看欧洛两眼,晃晃悠悠走了。

      逛到美术楼时,欧洛停下了脚步。这是栋红砖老楼,墙上爬满深绿的爬山虎。楼门敞着,能看见里面明亮的灯光。

      “能进去看看吗?”欧洛问。

      夏安点头。

      美术楼一楼大厅被布置成展览区,墙上挂满学生作品。欧洛走进去,脚步放得很轻。他沿着墙慢慢看,在一幅黄昏街景的水彩前停了好久。

      “这里的颜色过渡,”他忽然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可以再湿一点接。水彩的韵味,有时候就差那么一点点水。”

      夏安挑眉:“你还懂这个?”

      欧洛像是从专注状态里被拉回来,眼里的亮光迅速被雾气覆盖。他轻轻点头:“嗯,我爸爸……以前喜欢画画,教过我一点基础。”

      他们穿过大厅走进走廊。走廊两边是画室,大多开着门,空气里有松节油和旧纸张的味道。

      走到最里面一间画室门口,欧洛又停下了。这间是素描教室,墙上钉满炭笔铅笔的习作。教室中间摆着几个画架,其中一个上面夹着幅没画完的几何体素描。

      欧洛走进去,在画架前停下,微微弯下腰凑近看。午后的阳光从旁边高窗斜射进来,落在他身上,发梢都在发光。

      夏安靠在门框上看着。这时候的欧洛,身上那种对外界的防备、那种刻意表现出来的温顺,好像都暂时消失了。

      也许是因为看得太入神,也许是因为画架角度别扭,当欧洛直起腰想往后退一步换个角度时,身体不经意地轻轻蹭到了画架侧面一根凸出的木条。

      画架轻微地晃了一下。

      偏偏他今天穿的羊绒衫,下摆一侧线头有点松了。那根凸出的木条上有个小木刺,一下子钩住了那点松动的线头。

      欧洛往后撤的动作被这突如其来的阻力一拉,身体顿时失去平衡,控制不住地小小踉跄了一下。

      紧接着,在夏安的眼前,时间好像被按了慢放键——

      欧洛下意识伸手想去扶画架,这个动作让他身体自然扭转。那根被钩住的脆弱线头“啪”一声轻响,断了。

      就在线头崩断的瞬间,那股拉扯的力量,把他柔软的衬衫下摆,连同里面打底衣的边儿,猛地向上扯起了一大截。

      从左侧腰到小腹下方,一整片白皙的皮肤,毫无预兆地暴露在教室明亮的光线里。

      那片皮肤白得晃眼。

      但更刺眼的,是那片皮肤上赫然盘踞着的图案。

      那根本不是什么小装饰,也不是简单的线条。那是一大片构图极其复杂、用色浓烈到诡异的纹身。纯黑、暗红、亮得扎眼的粉,三种颜色以惊人的方式交织缠绕。

      图案的核心是三颗以巧妙方式层叠、交错、几乎要嵌进彼此的心形。但这些心形被彻底解构成了尖锐的棱角、流畅的曲线和硬朗的直线。最上方那颗用暗红细线勾边,内部填着渐变的粉,像颗正在灼烧的心脏。中间那颗最醒目,纯黑粗粝的线条构筑出充满攻击性的框架,内部却是浓郁暗红与亮粉的激烈撞色。最下方那颗,黑色线条张扬地延伸出枝杈般的尖角,与鲜艳的粉红色块犬牙交错。

      三颗“心”被更多精细的、如同精密电路又如同古老符咒的黑色线条紧密缠绕、连接、穿刺,共同构成一幅充满冰冷机械感与原始生命张力的复杂景象。它从左侧髋骨偏上的位置开始蔓延,一部分嚣张地探进裤腰边缘之下。整个图案在阳光下,黑色的部分沉静如深渊,红色的部分炽热如熔岩,粉色的部分靡丽如幻梦,在冷白的皮肤上形成一种令人屏息的、妖异到极致的美。

      那不像纹身,更像一个烙印,一个用皮肤承载的、关于“心”的复杂而暴烈的宣言。

      时间好像凝固了。画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在阳光里飞舞的声音。

      欧洛整个人僵在那里。他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去拉下被掀起的衣摆,就维持着那个一手扶画架、身体微侧、腰腹袒露的姿势,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门边的夏安。

      他浅琥珀色的眼睛里,平日里那些蒙蒙的雾气,在这一刹那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到极致的清明,锐利得像雪原反射的寒光。那眼神里没有惊慌,没有羞恼,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那平静之下,似乎还藏着一点近乎玩味的、等待反应的审视。

      然后,在夏安几乎忘记呼吸的注视下,欧洛才用空着的那只手,慢条斯理地、几乎是带着某种仪式感地,将掀起的衣摆一寸一寸拉下来,仔细抚平,直到那片黑红粉交织、惊心动魄的图案被布料严严实实地遮盖住。

      做完这一切,他才完全转过身,正面朝向夏安。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淡漠的平静。嘴角那颗浅褐色的小痣,在过分苍白的脸上,像一个醒目的标记。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夏安,看了足足四五秒钟。

      然后,夏安看见,欧洛左边眉毛几不可察地向上挑动了一下。与此同时,嘴角也向上弯起一个微乎其微的、几乎不能称之为笑容的弧度。

      那不是笑。那是一种确认,一种摊牌,一种无声的宣告——

      “好了,现在你看到了。”

      夏安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沉重地撞了一下。

      “走吧。”欧洛终于开口,声音是他一贯的轻,却彻底褪去了所有柔软的伪装,“这里看完了。”

      他说完,率先迈开步子,朝教室门口走来。经过夏安身边时,那股冷冽的青苔混合雪松的气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凛冽地拂过,然后迅速远去。

      夏安在原地站了两秒,才仿佛找回对身体的控制,僵硬地转身,跟了上去。

      回程的出租车上,两人一路沉默。快到家时,夏安终于开口:

      “那种纹身……”

      欧洛转过头,雾蒙蒙的眼睛又回来了:“什么?”

      “很少见。”

      欧洛眨了眨眼:“嗯,是挺少见的。”他没有解释,也没有掩饰,就这么承认了,然后反问,“吓到你了吗?”

      “……没有。”夏安听见自己说,“只是有点意外。”

      “那就好。”

      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下。走到家门口时,欧洛突然说:

      “手腕上那道疤,真的是玻璃划的。”

      夏安脚步顿住,回头看他。

      欧洛站在台阶下,路灯的光从他头顶照下来。

      “但我撒谎了。”他继续说,声音很平静,“不是不小心。是我自己划的。”

      “十四岁那年,”欧洛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事,“我爸爸和我父亲吵得很凶。我在房间里,听见他们砸东西。桌子上有块碎玻璃,我就拿起来了。”

      他抬起左手,看了看腕上那道疤。

      “不疼。就是血流得有点多,把地毯弄脏了。”

      “后来他们真的停了。”欧洛放下手,很轻地笑了一下,“我爸爸抱着我哭,我父亲跪在地上捡玻璃碎片。再后来……他们就不怎么吵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纹身是十七岁生日纹的。”欧洛又说,“一个人去的伦敦,找了家店,指着图册说,就要这个。”

      “为什么?”夏安问。

      欧洛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因为那就是我。”

      夏安愣住了。

      “黑色是过去,是束缚。红色是……是还在烧的东西。粉色,”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是别人觉得我应该有的样子,或者……是拿来骗人、也骗自己的糖。”

      这个解读比任何猜想都更让人震撼。

      夏安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发紧,一时说不出话来。

      “吓到了?”欧洛问。

      “……没有。”

      “那就好。”欧洛轻轻地说,转身推门进屋。

      夏安站在门外,夜风吹得他后颈发凉。那句话在他脑子里绕了几圈,像藤蔓一样缠上来。

      那天晚上,夏安又失眠了。凌晨一点,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他抬起头,看见三楼阳台又站着个人。

      欧洛。

      这次他没抽烟,只是穿着单薄的白T恤靠在栏杆上,仰头看着天。月光很淡,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夏安看了几秒,正准备关窗,欧洛突然低下头,视线直直地投下来。

      两人隔着两层楼的距离,在夜色中对视。

      欧洛很轻地挥了下手。

      然后他转身,回了房间。

      夏安关上窗,拉好窗帘。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道疤,那片纹身,那些真真假假的话。

      以及欧洛最后那个挥手——像个心照不宣的招呼,又像个无声的宣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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