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不离，吟别安》祁野先生

32、我喜欢的人 即使依然害

　　西楚饭店今日的生意格外红火，人声鼎沸，杯盘叮当。风吟晚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蝴蝶，在前厅与后厨之间穿梭，点单、上菜、收拾桌子，忙得脚不沾地，连停下来喝口水的间隙都难得。

　　直到晚上九点过后，店里的节奏才像一首激昂的交响乐逐渐过渡到舒缓的尾声。喧嚣沉淀下来，只剩下零星的交谈声、清脆的碰杯声，以及角落里一桌客人豪迈的划拳声。

　　楚随之略显困倦地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发酸的脖颈，目光习惯性地在店里扫视。最后，她看见了站在门口玻璃门边的风吟晚。

　　小姑娘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背对着店内温暖的灯光，面朝着门外沉沉的夜色和偶尔掠过的车灯发呆。这阵子，她常常这样——忙起来和平时没两样，甚至更卖力；可一旦闲下来，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独自陷进某种旁人无法探知的思绪里去。

　　前几周见她，眉梢眼角还总挂着压不住的笑意，问她乐什么也不肯说，神神秘秘的。楚随之当时心里还嘀咕，自家这棵水灵灵的小白菜，该不会是背着自己悄悄谈恋爱了吧？

　　那副情窦初开、甜丝丝的模样，可骗不了过来人的眼睛。
　　谁知今天还没来得及“严刑逼供”，小家伙就蔫儿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精气神，虽然手脚依旧麻利，可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却蒙上了一层失落的雾霭。

　　楚随之心里咯噔一下，坏了，这架势……该不会是失恋了吧？年纪轻轻就要“封心锁爱”，个性签名改成什么“人间不值得（点烟.jpg）”，或者“爱情？呵，我笑了”，头像再换个全黑的？

　　想到这里，她竟然生出一点不合时宜的“期待”，立刻摸出手机点开风吟晚的微信主页。结果大失所望——头像依旧是那只咧着嘴、金光闪闪的招财金钱豹；微信名稳如泰山：“八方来财”；朋友圈背景签名更是初心不改：“许愿空降一个亿”。

　　楚随之：“……”

　　有时候她真觉得风吟晚这孩子挺逗的，整个微信主页从里到外透着一股“我，风吟晚，爱钱”的坚定气质，仿佛“钱”才是她永恒的“心上人”。

　　不过，玩笑归玩笑，该问的还得问。楚随之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开口，店里却突然爆发出更大的喧哗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小雅！请你！嫁给我！”只见一个穿着挺括衬衫的男人，单膝跪在过道中央，手里捧着一个打开的丝绒戒指盒，仰头望着面前身穿鹅黄色连衣裙的女生，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给我一个与你共赴一生的机会，好吗？”

　　璀璨的灯光聚焦在那枚小小的戒指上，折射出令人心动的光芒。被求婚的女生用手捂住嘴，眼眶瞬间就红了，蓄满的泪水闪烁着幸福的晶莹。

　　这一刻，仿佛有默契一般，周围的客人、店员，甚至后厨探头出来的师傅，都笑着、起哄着，异口同声地喊出那三个字：

　　“嫁给他！”
　　“嫁给他！”

　　声浪温暖而充满力量。女生在众人的注视和祝福中，含着泪，用力地点了点头，伸出了手。男人颤抖着为她戴上戒指，随即两人紧紧相拥，周围立刻响起热烈的掌声和欢呼。

　　楚随之也被这温馨的一幕感染，嘴角含笑。但她很快注意到，门口的风吟晚依旧一动不动地看着，只是那眼神里，没有纯粹的喜悦，反而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艳羡。

　　“哟，咋啦？小小年纪就开始想结婚啦？”楚随之踱步过去，递给她一根棒棒糖，语气带着几分过来人的调侃和恶趣味。

　　风吟晚没有接糖，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对相拥的恋人身上，声音低低的，像羽毛划过心尖：“我只是……很羡慕他们。”

　　“羡慕有人求婚？”

　　“羡慕可以有这么多人，”风吟晚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真心实意地给他们送去祝福，希望他们……终成眷属。”

　　每一个童话里的公主，似乎都在等待一位骑着白马的王子，携手走向幸福的结局。

　　可她的心里，却悄悄住进了一位同样穿着无形盔甲、有着柔软内心的“公主”。她也想鼓起勇气，牵起那位公主的手，带她穿过所有可能的风雨和非议，走向只属于她们的“城堡”。

　　“失恋了？”楚随之敏锐地捕捉到她语气里深藏的落寞，单刀直入。

　　风吟晚抿紧了唇，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楚随之“诶”了一声，佯装不满：“你个小没良心的，老娘好歹也算看着你长大的，这点心事都不能跟我念叨念叨？”

　　“……我见到你的时候都十三了。”

　　“So？”楚随之挑眉。

　　“所以，严格来说，不能叫‘看着我长大’。”风吟晚小声反驳，但又没什么底气。

　　楚随之被她这抠字眼的劲儿给气笑了，“呵”了一声，作势不想再搭理她。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站在门口，沉默地看着夜色。饭店内的喧闹渐渐平息，街上的车流也稀疏下来。

　　过了许久，久到楚随之以为她不会再说下去时，风吟晚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夜风里：
　　“楚老板……假如，有一个女生，向另外一个女生求婚……会有这么多人，这样祝福她们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却并不十分意外。

　　楚随之安静了几秒，将嘴里的棒棒糖拿出来，仔细想了想，才认真地回答：

　　“吟晚，我不能向你保证，一定会有这么多人祝福。”她看到风吟晚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下去一点，话锋随即一转，“但我可以确定的是，一定会有人祝福。”

　　“哪些人？”风吟晚抬起头，眼里带着希冀和不确定。

　　楚随之看着她，目光温和而坚定：“家人，真正的朋友，还有……所有真正在乎你们、希望你们幸福的人。”

　　风吟晚低下头，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可是……两个女孩子在一起，在很多人眼里，还是会觉得很奇怪吧？‘同性恋’……现在好像成了一种能被讨论、甚至某种意义上的‘潮流’，可实际上，还是会被很多人歧视、不理解，不是吗？”

　　“吟晚，”楚随之少见地收起了所有玩笑的神色，表情严肃起来，“‘同性恋’从来都不是，也不应该是什么‘潮流’。它是一种真实存在的情感取向，和异性恋一样，只是爱的一种形式。”

　　“你说得没错，歧视和不理解，现在、将来可能都会存在。这是现实，我们无法回避。现实中，也确实会有人因为追逐所谓的‘潮流’或出于其他不纯粹的目的，去玩弄感情。但这些，并不是同性关系特有的问题。

　　她顿了顿，声音放缓，却更有力量：“就拿被大多数人视为‘正常’的异性恋来说，难道就完美无缺吗？出轨、家暴、PUA……这些伤害难道还少吗？任何一段关系，任何一种感情模式，都不可能完美，都可能有它的阴暗面。问题不在于你爱的是同性还是异性，而在于你爱的是怎样一个人，你们如何对待彼此，以及你们是否有勇气去面对外界的风雨。”

　　“我看过一句话，大概意思是：我喜欢上一个人，只是刚好，我喜欢的那个人，和我性别相同。”楚随之的目光穿透夜色，显得悠远，“很多人把‘同性’和‘异性’的界限划得泾渭分明，好像那是爱里最关键的标签。但我觉得，重要的是‘人’本身，而不是那个性别标签。你喜欢一个人，难道是因为对方是‘男的’或‘女的’才喜欢吗？不，是因为那个人本身有吸引你的地方，有让你觉得特别、让你心动、让你想靠近的光芒或温暖。”

　　风吟晚愣住了，这番话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她心中某些拧死的结。她茫然地重复：“我喜欢的人吗？”

　　“嗯，你喜欢的人。”楚随之鼓励地看着她。

　　风吟晚的眼神渐渐聚焦，某种情感破土而出，让她不由自主地描述起来：“我喜欢的人……她很矛盾。可以对所有人都温和有礼，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热情，可其实骨子里是清冷又疏离的。她好像一直在害怕着什么，恐惧着靠近，但即使这样……她还是会在某些时候，很努力地，向前迈出小小的一步。”

　　她就像……冬日里的一片雪花，看起来那么唯美，又那么冰冷易碎。她总是一个人，安静地待在自己的世界里，好像远离了所有的喧嚣和热闹。可是……我知道的，她其实非常向往那种温暖，向往被理解，被接纳。”

　　所以，我才想牵起她的手，走到真实的人间烟火里来。

　　楚随之听着，脸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意味深长的笑容，故意把语调拖得老长：“哦——这个人嘛，我认识。是你那位‘好朋友’，可以一起唱《兄弟抱一下》的‘好闺蜜’，对吧？”

　　风吟晚的脸“唰”一下红透了，像熟透的柿子，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她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想起几个月前自己信誓旦旦对楚随之说的那些“纯友谊”言论，简直羞耻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哪能想到，Flag立得越高，倒得就越狠！果然话不能说得太满。

　　但是……

　　涌上心头的甜蜜和羞涩很快被更沉重的低落覆盖。风吟晚的肩膀又垮了下去：

　　“我……伤害了她。说了很糟糕的话，又躲着她。她现在，肯定一点也不想见到我了。”她抬起头，眼眶微红地看着楚随之，“楚老板，你说得对……我之前确实把这些事情想得太死了，也太怕了。”

　　也许是第一次这么认真地喜欢一个人，所以才会瞻前顾后，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心包裹起来，既渴望靠近，又恐惧靠近后可能发生的一切。

　　“可是，”她的声音带上了哽咽，“她不会喜欢我的……‘同性恋’这种在很多人眼里‘不完美’、‘不正常’的东西，她那样优秀又清醒的人，怎么会接受呢？”

　　“傻孩子，”楚随之伸出手，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头发，“‘不完美’又怎么样？这世上哪有完美无缺的感情？重要的是两颗真心愿意彼此靠近、彼此磨合的心。相爱的两个人，是有魔力把许多‘不完美’，一点点变成属于他们的‘完美’的。”

　　“你总觉得自己这里不好，那里不好，没有钱，确实是让你在很多事情上缺乏底气的原因。但是吟晚，你看看你自己，”楚随之捧起她的脸，迫使她看向玻璃门上模糊的倒影，“你的长相不可爱吗？你的成绩不优秀吗？你善良、努力、体贴，这些不都是闪闪发光的优点吗？不要妄自菲薄。”

　　“很多事情，不要还没开始，就先被自己的恐惧打败。不管结果如何，总得先鼓起勇气，迈出第一步试试看，对不对？”

　　迈出第一步吗？

　　楚随之看出了她眼中的动摇和挣扎，知道她需要时间自己消化。她拍了拍风吟晚的肩膀，转身往店里走：“总之，你自己再好好考虑一下。喏，看你今天也魂不守舍的，允许你提前下班，反正也忙得差不多了。路上注意安全。”

　　“谢谢楚老板。”

　　门口重新安静下来。风吟晚独自站在夜色里，远处的霓虹模糊成一片片光晕。她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映亮她犹豫不安的脸。指尖滑过通讯录，停留在那个一片深蓝大海的头像上。

　　那片海，曾经让她觉得宁静，如今却像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深渊。

　　我一直向往着「喜欢」，想真切地体会这份让人心跳加速、又酸涩难言的情感。可我也一直深深恐惧着「喜欢」，害怕它带来的不确定，害怕可能的伤害，害怕打破现有的平衡，更害怕……被拒绝后连朋友都做不成的结局。

　　所以我才退缩，才说了那些言不由衷的话，才像只胆小的蜗牛，躲回了自己的壳里。

　　可是现在……

　　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着，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急切和渴望。那些纷乱的恐惧依然存在，但另一种更强大的力量正在破土而出——是思念，是不甘，是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想要争取的冲动。

　　我不想再害怕了。
　　我也不想……再这样无休止地等下去了。

　　夜色温柔，晚风拂过她滚烫的脸颊。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指尖坚定地按下了那个熟悉的头像旁的“语音通话”键。

　　等待接通的提示音只响了一下，几乎在瞬间就被接起。

　　然后，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和电话那头清晰传来的声音，奇迹般地重叠在一起：
　　“喂？你在哪？我有话想和你说。”

　　短暂的愣怔后，是不约而同的沉默，随即，两人又同时开口：
　　“我来找你吗？”

　　隔着电波，她们都听到了对方声音里那份相似的急切和小心翼翼，然后，都忍不住轻轻地、如释重负地笑了出来。那笑声驱散了最后一丝僵硬和忐忑。

　　简单的沟通后，电话挂断。

　　风吟晚握紧手机，屏幕上还残留着通话结束的界面。

　　她抬起头，望向车站的方向，那里有路灯洒下的温暖光晕。

　　内心依旧砰砰狂跳，像揣了一百只不安分的小鹿。

　　害怕吗？还是怕的。

　　但是，这一次，她不再允许恐惧捆绑住自己的双脚。

　　她迈开步子，起初有些迟疑，随即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朝着车站，朝着那个约定见面的方向。

　　夜风扬起她的发丝和衣角，街灯将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心底有个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

　　安离，即使前路未卜，即使依然害怕……
　　我也还是，想要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