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年年岁岁 ...

  •   年年岁岁

      0.

      一只蝴蝶发簪,静英英地躺在植绒盒里。

      拾起它,手中的触感微凉,簪子的主体部分用的绿檀木,在室光的映射下泛着温润细腻的木油光。手指向上,一点点摩挲到簪头钩缀的紫蝴蝶缠花,探出去的两枚触角分别镶嵌了颗红水晶,随着他的动作摇曳起伏,栩栩如生。

      “的确是很好的作品,尊夫人眼光不错。”

      齐司礼作下判断,声音携着一贯的冷淡。

      对面的中年男人却禁不住耸身。

      这位在古玩行业赫赫有名的鉴赏师已达天命之年,无数精美的奇珍异宝流经他手卖出天价,他自知身上有些烘烘的傲气,平素就不喜社交,今日专程拜访山海工作室,只为替钟爱该品牌的夫人一探主理人的庐山真面目。

      可谁能想到,推开山海工作室那扇雕花木门的,是一个青隽挺拔的年轻人。

      白发金眸,目光像兽,分明岁数目测只有自己一半,周身却透出一阵凛然脱尘之姿,仿佛是妖,又比妖圣灵。

      鉴赏师只觉被他从上到下轻飘飘地看透了,额头渗出一层薄汗。

      “多、多谢您的肯定,还有这份也请您收下,与檀木蝴蝶簪同出于一位设计师,爱妻特意托我赠您。”

      一不小心向小辈语出敬词,鉴赏师无暇顾及,没等齐司礼出言就将首饰盒放到茶几上,匆忙离开了。

      齐司礼始终安稳地坐着,目送古董鉴赏师从视野中消失,才施施然打开第二个包装仔细小巧的盒子。是一条红绳手链,虽然款式再朴素不过,编织的纹路和材料的选取都尤为考究,可见制作者的用心。

      蝴蝶象征忠贞不渝,红绳象征永结同心。想必设计它们的人,曾为了谁肝胆寸断、魂牵梦萦。

      “老齐,你要收下吗?”

      雪白的小蜥蜴悄然爬上齐司礼的肩膀,小脑袋伸到空中,鼻子在红绳上头深嗅。

      “嗯。方才那位鉴赏师的夫人几年前曾与我有一面之缘,我救过她一命,这是她迟到的还礼。”

      “我怎么不知道有这事!”

      “那天你贪睡去了,知道才有鬼。”

      “老齐,你最近好刻薄。”岐舌委屈巴巴地吼叫起来,被齐司礼冷漠地弹到一边了。

      他近日是有些忙,最新季度的成衣在监督中,布料的选购差强人意,齐司礼每日奔波在光启市和周边省市的布厂之间。新一季的主题是游园惊梦,他在寻一种足够缥缈惊世的绿和紫,目前还没有头绪。

      工作就像这样,千年前是,千年后亦如此。一段绣,一截影,皆要下苦工用心去品,去定音。齐司礼活了很久,久到记不清自己怎样接触服装设计的行业,怎样日复一日地绘稿、制衣,但始终在穿针、在举剪。他习惯以秩序而整齐的生活抵挡长生的侵蚀。

      齐司礼将故人送来的首饰放到床头,打算明日再决定它的位置。累日的奔波下来,狐狸也需要睡眠了。

      半梦半醒之时,蝴蝶发簪顶那两枚点缀的红水晶仍在倾曳,意识犹如指缝流走的潮水蔓延开,他本能地察觉哪里不对,身体却动弹不得。坠入黑暗前看到的最后一丝景象是红,肝胆寸断、魂牵梦萦的红。

      1.

      齐司礼睁眼时,你在平静地掉眼泪。

      泪珠像新雨,细细密密地砸,但你表情无异。微微仰面。水痕流经你的颧骨,下颌,最终滴落到地上去。

      齐司礼的身躯还停留在方才黑幕的余潮中,眼睛已经被你的泪牵走了。但你们素昧平生,他没必要为了一个陌生女人打破什么,抑或填补什么,诸如一段尚未发生的对谈的空隙。

      是你先发现了他。

      他何时来的?

      这样的问题毫无意义,事实便是,在你为工作发愁从而到公园散心的这天清晨,在你确信四周无人才放心坐下放空的时刻,他出现了。

      被陌生人目睹痛哭现场可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好事,你往脸上抹了一把,尴尬地只想遁地。

      “请问——”

      从天而降的男人开口。音调清清的,冷冷的。

      “这条红绳,你一直戴着吗?”

      他指向你左手手腕,那因方才抹泪的动作而露出一大截肌肤,衣袖遮掩下,透出半点红色。

      好奇怪的问题。

      但假装没听到也很不礼貌,你做足心理准备,豁出去似的抬头,看清了他的眉目后更是如遭雷劈。他是个极好看的男人,有一副特别的金眸和摄人心魄的皮囊,美得简直不像这个世界的人。被这般漂亮的人沉默地注视着,你禁不住呆了,思绪转了半天,索性还是遵从心里的声音,犹豫着撩起袖子,两眼不好意思地撇向一旁携着晨雾的草坪上。

      “你说这个?”

      “嗯,这是你的吗?”

      “当然是我的。”你疑惑地瞟他,男人还是不咸不淡的神色,目光一寸不离地落在你手腕上。好像上面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似的,可除了那根伴随你多年的红绳,也就只剩你的骨与皮了。你突然像被烫着,腕心烧得厉害,不晓得是羞的,还是别的什么,你唰地一下收回了胳膊。

      齐司礼瞧见一个满面通红的你,你磕磕巴巴地说:

      “那个,就是,嗯......如果没别的事,我走了啊。”

      齐司礼没有应答。他目送你离开,沿着一条沾满朝露的小道,走进视野尽头。

      早先从古董鉴赏师手中接下的红绳手链并不在兜里,那根款式简单、用料精心的红绳,不知为何,绑在你手上。

      更吊诡的是。

      齐司礼抚上颈间,那里灼烧一片,隐约触到是一朵昙花的形状。

      而另一朵昙,在你腕心。

      枝叶链路。

      齐司礼在古书中读过,这是两人真正融为一体的标志,从此,将痛你所痛,感你所感。

      可他扪心,并不认识你。

      以及,此处并非他所熟悉的世界。

      齐司礼缓缓直起身,眉间拢着困惑。这座街心公园他来过,但印象中,许多年前就被政府拆除,改成光启市大剧院。西边的商业大楼也应当是座空楼才对,而非此刻人头攒动的购物中心。

      他心底闪过一个念头,有些难以置信。日头渐升,公园迎来一批打太极的老头老太太,还有许多晨跑的年轻人。齐司礼逆着人流寻向公园大门,没记错的话,那里曾开着一座报刊亭。

      他的疑问在报刊亭前一锤定音。

      一串几十年前的日期,清清楚楚地印在早报顶端。

      “来一份?最新的呢。”

      面对热情的老板,齐司礼笑笑,摇了摇头。

      果然是穿越了。

      他垂眸飞速思忖着。

      得先回家看看岐舌的情况,再调查清楚穿越的原因,想办法回去。

      他在光启市的居所几十年未曾变过,眼下,齐司礼脚步匆匆地穿梭在熟悉又陌生的城市中,凭记忆摸到最近的公交车站。登上车前,他脑海中闪过你泪眼朦胧的脸。本能地,他想,或许你就是谜团的核心。

      数不清第几次想起那对金色的眼眸,你彻底丢了神,不甘心地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一见钟情的概率虽然低,但不是没有,脑海中又一次浮现出他凌厉又模糊的轮廓时,你忍无可忍地站起来,大步迈向茶水间冲咖啡。

      他是谁呢?

      你喃喃。

      一个限定刷新的npc?一个童话故事的高潮?还是一段爱情故事的开始?

      念及此,你先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这些不着边际的遐思叫你想到最近通勤路上打发时间读的小说,你向往纯粹无暇的感情,却并不信任,现实生活中的爱情无非就是那几个结局,更何况,你此刻的遐想对象只是清早偶遇的一个路人。

      “月年,cici姐叫你去一趟办公室。”

      同事的声音传到耳边,你叹气,逼自己回归现实。

      加油啊,同事朝你对口型。苦笑着点头,你鼓起勇气,敲开顶头上司的办公室门,准备迎接狂风暴雨。手头的上一个项目做得不尽如人意,最近几周你一直提心吊胆,生怕被cici姐传唤,否则也不会大早上地跑去公园掉眼泪。但该来的总会来,一声“进”后,你视死如归地跨了进去。

      想象中的责骂没出现,cici姐反而笑得春风化雨,叠声请你快坐。你魂都快吓飞了,直愣愣地坐下,只听满脸堆笑的上司柔声道:“年年,你上次做的方案客户非常满意,指明后续都要你来跟进。文件我已经发你邮箱了,明天下午陪我去和客户开个会哦。”

      啊?我吗?你缓了好久才反应过来,忙不迭点头,直到走出办公室,你的魂都没回来。

      早上不是白哭了嘛!

      你啼笑皆非。

      算了,好歹偶遇了一下帅哥,也不算亏。

      这时的你怎么也想不到,那位点名要你跟进的大客户,就是此刻你魂牵梦绕的帅哥本人。

      “老齐?”小蜥蜴与门扉处的男人大眼瞪小眼,“你不是去工作室了吗?”

      对岐舌没有隐瞒的必要,齐司礼言简意赅地说:“我穿越了。”

      蜥蜴瞠目结舌,好半天才跟上齐司礼的思路。

      “啊?那现在的你——”

      “来自几十年后。”他答,“原本的我在工作室吗?”

      “是呀,一小时前你就出门了。”

      经过好一番电话确认工作室并不存在“另一个齐司礼”之后,他松了口气,至少,不用担心与这个时间线的自己撞上由此引发悖论了,谁知道还会发生怎样诡谲的事。

      但该怎么回到未来呢。

      齐司礼陷入苦思。

      岐舌怯怯地围着自称几十年后的他打转,惹来一通不客气的嘲讽。

      “还要看到什么时候?”

      “你、你真是齐司礼啊?”岐舌问。

      他翻了个白眼,岐舌这才放心,嬉皮笑脸地凑到他身边。

      “诶,老齐,未来的我什么样?”

      “就现在这样。”

      “我们家呢?有什么变化吗?”

      “没有。”

      “......真没意思,你活得也太无趣了吧老齐。”岐舌怨愤道,又在齐司礼的一记眼刀下高举白旗求放过。

      “对了,出门前你说工作室最近在和哪家公司谈合作来着,可别忘了。”岐舌好心提醒,“哪怕来自未来,现在的日子也得过着走。”

      “我知道。”齐司礼打开笔记本,几十年前的电脑系统还很落后,他耐心点开邮箱,一份外链邮件静静躺在收件箱。想必这便是岐舌口中的合作公司递来的方案。上下浏览一通,齐司礼逐渐唤醒一部分尘封的旧忆,依稀记得,工作室刚成立那阵确实跟不同企业有过商业往来,这封邮件的所属公司恰在其中。

      而那时前来与他商议的是两个女人。

      再用力往深处回忆。

      他记起来了。

      其中一个女人面孔青涩,陪在上司身边,专心做笔记。她的轮廓模糊在岁月中,齐司礼实在忆不清。只是,仿佛,与清晨公园所见的那个默默流泪的女人有些相似。

      他惊诧地望向邮件角落的名字。

      “月年。”

      cici姐向甲方介绍说,桌对面的男人随之将视线落到你身上。

      你通身怔住。

      男人眼睫微眯,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好整以暇地观察你的神情。那对兽一样的金眸,分明就是昨天那个美得出尘,从天而降的路人!

      只听他不紧不慢道:

      “又见面了,我是齐司礼。”

      齐司礼。

      你在心里咂舌,同他本人一样卓然的姓和名。

      他看你的眼神带着不清明的考究,似在掂量天秤上你的重量。你太年轻了,承不住这般的打量,分明有些冒犯,却又因为是他,所以变得很妥帖,极灼人。你的腕心突兀地刺痛了下,像被针锥,又比疼来得更缠绵。你赶忙埋头苦翻合同,不敢再看他。

      会议结束的时候cici姐起身与他握手。轮到你了,顶级设计师将手伸到你跟前,你犹疑着握住,心扑通直跳,动静大得好像要飞出去。他的手掌微凉,羽毛似的,与你短暂相交又移开。

      喜欢上齐司礼是很轻易的事。

      他足够高挑,足够英气,足够神秘,足够承载你无处安放的幻想。而有关爱的肖想最无穷最无尽。你记得那天结束,他是如何走在你与cici姐前面,默言不语,走廊路灯将他的背影映得纤细又分明,好像一枝不属于这里的竹柏。

      你紧盯住他的影子,思绪飘得好远。

      因工作,你们时常碰面。

      多数时刻,总是你在说,他在听,而后总结性地讲一两句。齐司礼的要求一直很简单,把他的工作室推广出去就够了,对其他效益都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可若说他不认真,齐司礼又常一针见血地指出你提议中的漏洞,又或是在你偷摸着挖坑时轻飘飘地点破,欣赏你窘迫到脸红的神色。

      你实在看不透他,不管是对甲方还是对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心里那点悸动一天一天慢慢长出来,也只有一点点,算不得多大的事。

      2.

      bgm:《함께(一起)》-B1A4

      起初接近你,只是为了找到穿越的关窍,毕竟在这座几十年前的光启市,你是他睁眼所见的第一个人,也是唯一一个与他被枝叶链路连接起来的人类。可再怎么看,你都只是一个普通的都市女人,过着普通的生活。工作不顺心的时候会去街心公园散心,被陌生人撞见流泪会尴尬惊惶,信奉日子越难过,就越要好好吃饭。

      你们好几次约在离公司最近的咖啡馆讨论工作细则,老实说,齐司礼不太在乎这些。他自未来而来,知晓许多命运的隐喻,比如,这次合作的效果很不错,而当时的负责人后来也青云直上,步步高升,获得了她梦寐以求的权和力。齐司礼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记得,于是,当下变成一部朦胧又直白的DV短片,他走过他来时的路,还是会在过去的岔路口徘徊,遇到熟悉的人和景,犹豫是否要作出与从前相同的选择。

      可总有什么悄然变了模样。

      之于齐司礼,你就是这样一个存在。

      你讲话的音调,看向他的眼神,还有每一个不经意的小习惯,都叫他沉思良久。我们曾相遇吗?齐司礼默默忖思,如果未曾,那为何,我又总在你身上寻到一抹难言的熟悉的气息?

      也不总是聊工作。一段严肃的话题结束,你会微微笑一声,如释重负地躺进椅背,主动谈起些生活中的趣事。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齐司礼好似被你感染,也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认真聆听你分享那些不着调的小事。有时,两人都不说话,也都不急着离开,你便在随身本上写写画画,他小口啜着咖啡,一双视线如雨如雪,无声地飘落在你身上。这时的心扉总被某种庞然的情绪填满了,缓慢地、四方流溢地淌动着。他望着你和你腕心的昙,无可奈何地浮现一星半点的笑意,齐司礼知道你对他的好感,轻轻,青青,找不到合适的比喻,但它切实地在流淌。那他呢?

      齐司礼自诩是个无趣的人。他的时间走得太慢,相应的,不得不化身为一只耐心的狐狸,躲进无味的日常中蛰伏。但你很缤纷,活得生动又用力,笑起来像春天,伤感时也纷纷扬扬。

      某天下雨。

      本来约好在老地方见面,临出发,他看向镜子里的自己,突然感到一阵陌生。

      齐司礼不喜欢雨天。

      但他依旧细致地收整一番,带上雨伞,包里装着上次你随口一提想读很久的绝版书。齐司礼脑海中现出你拿到书时欣喜的神情,那份对雨水亘久的厌恶仿佛也被你的笑脸冲散了,如果是为见你,总浇得人心浮躁的雨天,似乎也不是无法忍受。

      他抵达时,你撑着下巴,半仰着面数雨珠。鬓角沾了水,几丝发调皮地垂了下来。

      你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并未发觉他靠近的声音,待一只琼脂般的手伸来,轻轻挽起你的发丝时,你耸了耸身,偏头,撞见一对微动的金眸。手上的动作停到半空,他稍显局促,只很快就调整好,将手收回去,显出那派贯日的淡漠。

      “头发乱了。”他说。

      你也微怔着,半天才回过神,飞快地拢了拢鬓边的发。

      齐司礼想不起那天到底同你说了什么,鼻尖只是一直萦绕着贴近你时,你身上那股淡淡的女士香水味。不甜也不烈,就如那日的雨,柳絮一般,落在鼻尖,痒得人心烫。

      回到家,赫然记起你提到的一部电影。总归无聊,齐司礼点开,躺在沙发上,捧着一杯热可可,颠来倒去地翻找着那段你钟爱的情节。渐渐睡着了,梦里他也在看电影,但身边还有一个你。你们窝进沙发,盖同一条毛毯,直到雨声穿透落地窗,你倚着他的肩,他靠着你的头,就这样坠入梦中。

      醒来的时候,天色已大黑。

      齐司礼凝定无声的黑幕,没来由的寂寞。

      是啊,他分明也是一个普通的都市男人,过着普通的生活,讨厌下雨天出门,会为了喜欢的女人打扮自己,看着她喜欢的电影,想着她入梦。

      齐司礼哑然失笑,彻悟了什么。

      短暂的困惑褪去,他释怀地叹了口气。他决心走进你的世界。

      走向你。

      “晚上一起吃饭吗?我知道有家不错的餐厅。”齐司礼问。

      讲这话时,你们刚结束电话会议,你手里还握着不断修改方案的圆珠笔,头发乱糟糟地扎了个低马尾,蜷缩在出租屋的角落听他的声音。

      见你不吭气,他又问了一遍,这回语调更轻。

      “嗯?”

      “好、好啊。”

      你答,尽力不暴露澎湃的心绪,耐着性子继续:

      “几点呢?”

      “六点可以吗,我来接你。”

      “可以,”你换了只手握电话,“我的地址是......”

      听你念完,齐司礼认真道了声好,挂断了电话。

      齐司礼其实有许多话想问你。

      你等在路灯下,很静谧,身影像淋湿的小动物,初见不知为谁流泪的眼睛此刻眨巴着,眼底全是他。

      突然什么也问不出口了。

      齐司礼的喉咙被你期盼的目光扼住,心也跟着史无前例地栽了一跟头。

      颈间的枝叶链路烧起来,像一首婉转的词曲,说不清究竟是谁在忐忑,在期冀。

      他能看见你腕心的那朵昙,勾连着你和他。

      “年年,”齐司礼唤你的名字,“......走吧。”

      你愣了愣,瞥见他耳尖那抹若有似无的红色,才明白原来耳畔那阵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不仅属于你。

      滴滴答答的甜蜜渗了出来。

      你奔向他。

      第一次约会那天下了场雨,天地被潮湿的水汽笼罩,你与他劈开雨幕,在霓虹灯下穿行。你带他去吃你最喜欢的家常菜,藏在光启市西边的老宅区,七弯八拐走了许久。齐司礼穿了身米白色的廓形风衣外套和深色阔腿裤,抵达时裤脚被氲湿了一大片,他察觉到你低头掌握的视线,无奈地提拉裤腿给你看,小高跟随动作隐隐绰绰。你一下莫名遭烫着,抿嘴绷直了背,本来还抱歉让他湿了衣裤,现在心里喜欢极了齐司礼今日的搭配,整个人都美滋滋的。

      齐司礼将你这幅小表情尽收眼底,差一点没忍住,素日冷淡的瓷面裂了条缝。

      “你干嘛笑啦!”你红着脸瞟他,心虚地抬高了音量。可惜,齐司礼最擅长看穿你那些可爱的伎俩。

      “某人的眼神都快把我烧着了,你说呢。”

      你哼了哼,佯作生气的模样,唇边荡漾的笑意就没下来过。

      老铺子的生意一如既往的火爆,纵使屋外雨下不停,店里依旧座无空席。你同老板打了个招呼,她领你们到预定的位子,临走时眼神还在你与齐司礼之间徘徊,俨然一副八卦现场的模样。

      你清了清嗓子,假装没发现老板调侃的目光:“都是月年亲选,千万别客气,我请客哟。”

      在你的倾情推荐(怂恿)下,齐司礼果然不客气地点了好些,热腾腾的炒菜上满桌,你们有一阵没一阵地聊着。谈到兴起时,你放下筷子绘声绘色地为他讲解,他会配合地挑眉,点头,时而也无奈,淡淡地拆你的台。但目光始终放在你身上。你的眉毛,你的发尾,你的唇畔。你从他的眼睛里读到些深深的看不明白的东西,有爱,也有些怅然若失的往事,被蒸腾的热气驱散了,留下轻飘飘的一缕。吃完饭,雨还没停,就撑着一把伞走去停车场。他的体温与你的杂糅到一处去,两人的双手紧紧牵着彼此。大雨落下,你们相爱。

      接吻呢,也发生在雨天。雷雨交加的夜,他送你到公寓楼下,你同他讲cici姐和她男友的八卦,齐司礼听得不是很认真,双眸垂着,滚落在你唇珠上。你的声音逐渐低下去,心跳如擂,也许是他,也许是你。他慢慢凑近,慢慢低头,慢慢含住你的唇瓣。告白是小孩的事,成年人要直接勾引。你终于读懂了这句台词,于是变成小猫,变成老虎,变成被雨淋湿的狗狗。你回吻他,舌头缠弄出水声,双腿徐徐丢了力气,你通身战栗着软了下去,被齐司礼稳稳扶住。那只细腻的、骨节分明的大手,把住你的腰,像块热铁,烫得你的身与心都在呻吟。后来,你们上楼,开门,跌进屋里去,这只手也探向你裙底。可以吗?齐司礼不住问,声音很蛊惑,气息喷吐在你耳际,弄得你又痒又疼。疼在心里。你想,你是真的很爱很爱他。而爱注定是件会痛的事。你愿意承担这个风险吗?将自己交给一个神秘的,狐狸似的男人。你已经有了答案。你啃噬着齐司礼的锁骨,感受到他的一部分被你纳入,爱的命题就在跟前。你很快乐,很幸福,你说好。

      齐司礼很久不思考穿越的事,只是与你争分夺秒地相爱着。你为他求来一根红绳,和你绕在左腕的那条一样,亲手替他戴上。齐司礼低头,看见你扑在他怀里,发旋冲着他的眼。他熟悉你身体的每一寸,知道哪里能让你笑出声,哪里会让你埋头不吱声。但此刻,齐司礼什么也没做,任你腻在他身上。他诚实地接受了身体因你而生的所有新的情绪,承认自己渴求你,一如你需要着自己。

      像这样度过一生也不是不行。

      他真的开始构想有你的未来,像所有寻常人家那样携手逛超市,你会吵闹着买一车膨化食品,被他冷着脸默默扔出去。架不住你死乞白赖地撒娇,又默默捡回来一两包。天气好的时候,就去街心公园逛一逛,你策划行程,他来准备当天的食物。太阳照下来,你们坐在草坪上,脸颊叫光晒得红扑扑的,胳膊碰到彼此。

      总有一天,齐司礼会引你发现他的秘密。长生是赐福,亦是诅咒,他将陪你老去。陪你走向这一世的尽头。忠诚地、温柔地守着你,等着你,直到某时某刻,你们再一次邂逅于尘世中。也许,那时你已记不清齐司礼是谁,记不得你们的过去,也许你的样貌性情都有了不小的变化,可他记得。那便足够了。

      直到你二十七岁生日。

      普天是晴朗日光。

      你仍在酣睡,齐司礼小心翼翼地起床,替你掖好被角才离开。他去厨房为你准备生日的第一顿早餐,前几日听你说想吃芋泥酥,眼下,揉捏着昨天就悄悄买好的食材,齐司礼唇角漾出笑。他仿佛已经看到你抱着酥饼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

      想着,你悄默声地就出现在身后了,还穿着睡衣,俏皮地贴近门框。

      “早上好呀齐司礼。”

      他打趣:“起这么早?”

      “生日嘛,肯定要打起精神过啦。”你凑近案板,嗅到芋泥的清香,止不住笑,“哎呀,是我爱吃的芋泥酥诶。”

      “是啊,是你爱吃的芋泥酥。”

      “专门为我做的?”

      “哼,”他坏心眼地玩笑,“我做给馋猫吃的,你是馋猫?”

      “可以是可以是。”为了这口美味,你才不舍得与他吵嘴。这一答莫名戳中了齐司礼的笑点,他双眉舒展,腾出一根手指,往你颊上点了两下。

      “好啦,小寿星,饿了的话去岐舌那儿,我还煮了汤圆。”

      你点头要走,又被齐司礼叫住。

      “下午想去哪里?”

      “先去逛街吧,前天发了奖金,上回那条裙子我势必拿下。”说着你攥拳,作了个加油鼓劲的手势。

      其实,那条你朝思暮想的裙子此刻就藏在他为你准备的礼物中。

      “齐司礼呀。”

      “嗯?”

      “没什么。”你仰面,笑脸盈盈地望他。“就是突然很想亲你。”

      齐司礼的心像被谁捏了一把,他不自然地看向一旁,身体却诚实地躬身,任你垫脚,在他唇上响亮地啄了啄。

      “好啦,我已经拿到最棒的生日礼物了。”你说,“我去超市买点东西,等我回来再吃哦!”

      “好好好,等你回来。”齐司礼拖长了音调,佯装不耐。

      他没能等到你回来。

      起先是一阵震天的巨响,随后,人群骚乱的声音蒸腾而起。

      “老齐!老齐!”小蜥蜴焦急的神情挤入他大脑,可齐司礼根本无法作答,他被一股可怖的疼痛笼罩,几乎抬不了头。心脏剧烈地收缩着,颈间的昙花印在混乱中闪烁,犹如一个不祥的预兆。

      “老齐,你,你快来啊!年年!月年她——”

      齐司礼强撑着,一步一步走出去。

      站在太阳下。

      你的血泊中。

      死亡是很迅疾的。上一秒鲜活的生命,下一秒就四肢扭曲地躺在地上。

      肇事司机摇晃着走过来,他满脸是血,似乎还没弄清发生了什么,目光呆滞地看着地上的女人。

      “不是我,不是我......她自己跑出来的,我踩了刹车的......不是我......”

      什么都听不见了。

      齐司礼缓慢地跪下,颈间的剧痛将他贯穿,而你,被驱赶着,折断着死去。他伸手,轻轻地触碰你断掉的手臂,它正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横陈在血色里。他触到湿漉漉的血,撕裂的组织体,和湿透了的红绳。齐司礼手腕的红绳也湿透了,被你的血染湿了。鼻尖萦绕着熟悉的血腥气。天啊,过去千年,狐狸将军又嗅到死亡的气息,这一次是从爱人的身上。

      救护车赶到前你就死了。

      死在你二十七岁生日这天。

      不该是这样的。

      你应当活着,长长久久,岁岁年年。

      你应当高高兴兴地回家,手里拎着沉甸甸的购物袋,里头装满零食。你应当在爱与祝福中迎来你的二十七岁,岐舌与我一道为你唱生日快乐歌,你应当吹灭长寿的蜡烛,你应当活下去。

      齐司礼躺倒在你的血泊中。

      与你的尸骸面贴面。

      活下去。

      泪水濡湿了眼眶,齐司礼看见你残缺的腕心,那朵昙在鲜血的滋养下怒放。

      重来一次吧。

      你应该活下去。

      一定要让你活下去。

      执念疯长,枝叶链路将两个浑身是血的人紧密相连。

      坠入黑暗前,齐司礼看到的最后一丝景象是红。

      肝胆寸断、魂牵梦萦的红。

      3.

      齐司礼最近变得很奇怪。

      他总是无缘无故地盯着你看,目光停留的时间很长,直盯得你不好意思,把头偏向一边。刚在一起时,他也喜欢静静地注视你,那时你总觉得他好像在你身上探寻着某个看不见的东西。你以为他是一个童话故事的高潮,一段爱情故事的开端,那你呢?你之于他是什么?他究竟想从你身上找到些什么?后来这个疑问被爱与欲冲刷殆尽,你没空思索,你太年轻,忙着工作,忙着去爱,对许多事都存有热情的疑虑,且深信总有一天,你能找到独属于你的答案。

      齐司礼的注视和他这个人一样,美得尤安静,并不吵闹。眼下,你们在第一次约会的家常炒菜店,没到饭点,店铺里人烟寥寥。他凝定你,隔几盘锅气四溢的招牌菜,堪称面无表情,可又让人觉得悲伤。你真的怔愣了,心脏绞痛,你寻思最近也没做什么恶作剧惹他生气呀?况且下周就是你的生日了,明明前几天还好好的呢。

      “怎么了?”你迟疑道。

      齐司礼摇头:“不,没什么,吃吧。”

      你不喜欢齐司礼冷面的模样,寂寞得令你难过。

      “齐司礼,你不开心吗?”

      他顿了顿,没料到你会这样问,凝望你的眼睛明灭着,终于,绽开一个复杂的笑容。

      “怎么会呢,能见到你我很开心。”

      齐司礼是个奇怪的男人。

      他长了一张高岭之花的脸蛋,实则温柔,细致。讲话很不客气,有时还挺较真,眉目间却锁着令人心碎的哀愁。其实你并不很了解他。你想。但没关系,你们这样年轻,漫长的岁月等着你,你可以在未来的每一天,一层一层拨开他的心,一点一点接近真正的齐司礼。

      于是,你笑起来,恢复了往日的热量。

      “齐司礼呀,下周我过生日哦。”

      “我知道。”

      “咳咳,提示一下,我这两天对芋泥酥很感兴趣。”

      齐司礼夹菜的筷子停在空中,他说:“嗯,我知道了。”

      “还有,上回试的那条裙子蛮不错的哦。”

      “是挺不错的。”

      总算听见一丝可爱的笑音,你乘胜追击。

      “梨花酿酒也挺好喝的,齐大设计师一定也很喜欢吧?”

      “爱喝爱喝。”

      “慕斯蛋糕还是冰淇淋蛋糕?齐司礼你觉得呢?”

      回应你的是头顶一个不痛不痒的爆栗:“差不多得了啊。”

      回家路上,你们并肩,走过光启市的夜。

      “齐司礼呀。”

      “干嘛。”

      “其实,只要你在就够了,你就是我最好的生日礼物。”

      他好像猛地遭箭射中,忽然动弹不得。你还牵着他的手,自顾自向前走,被一股骇然的力道拽了回去。

      齐司礼紧紧、紧紧将你抱在怀中。

      “......我知道。”

      他呢喃着。

      似有一滴雨坠了下来,重重地淌到你锁骨。有点烫。

      生日这天,齐司礼破天荒与你一起睡了个懒觉。

      你睁眼时自己还四仰八叉地躺在他怀中,他早就醒了,上身支着,有些严肃地盯着你瞧。

      “咋、咋了?”

      “生日快乐。”他认真地念。

      “零点的时候不是说过一遍了吗。”

      “那不一样。”

      具体怎么个不一样法,齐司礼似乎没有展开的打算。好吧,你伸懒腰,今日阳光恰好,透过纱窗泻了满地,你心情相当不错,幸福环绕在你身侧。

      “芋泥酥呢?”你故意摊手在他跟前讨要礼物。

      “早就做好了,厨房里呢。裙子在你的衣柜第二格,我帮你改了腰围,应该正好。慕斯蛋糕和冰淇淋蛋糕也买回家了,不劳某人移驾,今天就好好在家休息吧。”

      “嗯哼,梨花酿酒?”

      齐司礼笑着揉你脑袋:“晚上再喝。”

      你开怀地躺回去,蹭到齐司礼身边。

      一整天都像这样腻在一起傍晚时分,你提出出去散散步,“透透气嘛,一直待在家里也很无聊的。”

      平时总爱撺掇你出门走两步别老是宅家的齐司礼,并未如你想象般一口答应。

      相反,他皱起眉头。

      “现在吗?”

      “对呀,时间还早呢,散完步我们回来打一瓶梨花酿酒喝,好不好?”

      齐司礼眉间的阴翳还是没消,但架不住你使出浑身解数软磨硬泡,他终于不大情愿地点头了,只不过临出门还在反复查看小区门口的空地。除了两三只喵喵叫的野猫,你实在看不出有何特别之处。

      总归如愿以偿,呼吸到傍晚的草木气。

      齐司礼寸步不离地跟在你身边。你好笑地说:“感觉你今天很黏人诶。”

      “还好吧。”

      他答,语气有些刻意的紧绷。

      到底怎么了?

      正想着,你瞅见马路中央一个独自玩耍的小男孩。四下也不见家长的踪影,未免太马虎大意了,你腹诽,朝小孩走去。

      结果被齐司礼牢牢拽住了手腕。

      “不要去。”他说。

      “他一个人很危险啊,只是把他带到人行道上而已。”

      齐司礼还是不松手。

      你有些生气了。

      “你最近真的很奇怪,齐司礼,究竟出什么事了?”

      面对这样的质问,他也只是抿了抿唇,欲言又止:“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吧。”

      你目送他走向男孩,蹲身说了什么,男孩不服气地噘嘴,死活不肯走。齐司礼没招了,铁青着脸钳住孩子的胳膊,像铐犯罪嫌疑人一样提拉着他往路边靠。

      就在这时。

      路口歪歪扭扭地驶来一辆轿车,从远及近,全速冲向他们。

      “快闪开,刹车失灵了!”

      司机摇下车窗,惊恐地叫喊。小男孩吓得双腿发麻,一屁股坐了下去,眼见着失控的轿车就要撞上来,千钧一发之际,齐司礼拎起孩子的衣领就往边上一滚,自己也因惯性摇晃着跌向一旁。

      突然,有人死命推了他一把。

      是你。

      你从齐司礼惊诧的瞳孔中看见挣扎在生死之间,渺小的自己。蓦地明白了。原来他担忧的是这样一件事吗?他又是怎么知道,死亡是你今日逃不掉的结局呢?

      可惜——

      “齐司礼!”

      只来得及喊一声爱人的名字,你就被车头碾过,重重地飞了出去。

      又是一阵噩梦般的震天巨响。

      你的血像河流,淙淙不息地流向抵达不了的明天,流向齐司礼的脚畔。

      再一次地,他站在你的血海中。尖锐的啸音充斥整个世界,随四肢百骸的痛苦一道,将他的心脏一分为二。

      明明只差一点。

      只差一点,你就能活下来。

      皎洁的月色下,一只狐狸失声恸哭。这是一个灵魂穿过地狱入口时发出的声音。齐司礼蜷成一团,像是一汪刚刚流淌出来的鲜血①,与你的血融为一体,流向他再不愿抵达的明天。

      ①出自《荆棘鸟》- 考琳·麦卡洛著

      古董鉴赏师走后,老齐睡了很长一觉,岐舌都起床了,他那屋还关得死死的。不会出什么事吧?小蜥蜴一开始还兴高采烈,终于给它逮着机会“占山为王”,肆无忌惮地偷吃冰箱里的零食了,可等到日上三竿,往日作息规律得不像话的老狐狸还没动静。岐舌吃不动了。

      “老齐?”

      无人回应。

      不安在发酵,小蜥蜴急得直打转,满屋找钥匙。半小时过去,毛都没找到一根,岐舌索性深吸一口气,从门缝挤了进去。好不容易钻进房间,半条命都要丢了,岐舌一眼望到床上蜷缩成一团的齐司礼,更是吓得哇哇大叫,跌跌撞撞地爬了过去。

      齐司礼紧闭着眼,满面泪痕,好像做了一场经久不绝又耸人听闻的噩梦。

      岐舌从没见他这样。哪怕是千年前,它拖着奄奄一息的他从战场撤离,途径死伤无数的战友,齐司礼也只是麻木不仁地问着天幕。自他们认识起,齐司礼已经是齐司礼的模样,他强大,古老,又轻盈,仿若神灵。他年少轻狂过,马蹄踏破西境,立下赫赫战功。谁人不知小齐将军的名号?然而,他活得实在太久了。久到忘记自己何时来到光启,何时提起线和剪,久到当年那一群纵声高歌的老友一个个死在他面前。独他和它活着。

      齐司礼突然睁开了眼。

      他嗅到熟悉的焚香味,听见旧友喜出望外的声音,只觉得一切都好遥远。

      是啊,独他活着。

      “岐舌,现在是多少年?”

      蜥蜴不解地报出一串数字。一个他本该高兴的结局。

      齐司礼失魂落魄地捏了捏眉心。

      “......我要回去。”

      “什么?”

      “我得回去,我得救下她,她还等着我!”

      “老齐!她是谁呀,”岐舌瞪圆了眼,“发生什么了老——”

      它什么也问不出口了。

      齐司礼在哭。

      那一定是个很可怕的噩梦吧。

      岐舌心道,默默离开了。

      不过转瞬,岐舌又探了半个脑袋进来,它斟词酌句,很小心地组织措辞。

      “那个,老齐,我就是想告诉你,昨天你睡之后,我在库房里翻到一本手册。”岐舌悄悄打量着他的脸色,“里面记了很多奇怪的事,什么,一定要救下她、不能再这样之类的,字迹还同你好像。”

      说着,岐舌将一个本子推进房间。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希望能帮到你。”

      ......

      第3次穿越

      死因:溺水

      第5次穿越

      死因:出差,飞机失事

      第10次穿越

      死因:见义勇为

      不要靠近水池!!!

      第33次穿越

      死因:食物中毒

      第91次穿越

      死因:车祸

      一定要救下她,坚持,一定要救下

      第157次穿越

      死因:车祸

      ...不要放弃

      第391次穿越

      死因:车祸

      一定能救下她!!一定要救下她

      不能放弃,齐司礼,她还在等着你!!!

      第579次穿越

      死因:

      我救不了她。

      为什么?为什么一定是她!

      ......

      齐司礼捧着本子的手在颤抖。

      这百分百是他的笔迹,也只有此刻的他最懂得字里行间的绝望。

      穿越一直记录到第3054次。而越往后,笔者的字体就越潦草,你的死因也固定为车祸。可不管无数个他如何规避,那辆失控的轿车总会闪烁着车灯,歪歪扭扭地撞向她。

      齐司礼战栗着,翻开最后一页:

      停止你所做的一切,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而你所能想到的一切办法,我都试了一遍。

      接受吧。

      她的死亡是注定的,齐司礼。

      任何一个微小的改变,都影响不了世界线的收束,她终将在你眼前死去。而你每一次崩溃,每一次不甘的举动,都将促使她更进一步走向死亡。

      你已经发现了吧?

      一切穿越的契机源于她。她的发簪,她的红绳。

      而使她死去的人,是你。

      从来都是你自己。

      若你看到这行字,说明她的血又一次蔓延到你脚下。

      不要沮丧,齐司礼,不要放弃。

      请再试最后一次。

      这一次,别再做任何无谓的尝试了,去爱她吧。听她讲讲心里话,在她无措时稳稳地接住她。最后,寻一个好天气,一如你来时那般无痕地,静默地。

      离开吧。

      离开她。

      ——齐司礼

      4.

      bgm:Soft Inside-境亜寿香/Ortiz

      二十七岁那年我第一次遇见他,在一个野花纷飞的春日。温暖的阳光驱散一整个冬天的寒气,晌午,我和彼时最好的朋友到街心公园散心。中途她着急上厕所,我寻了个最近的公共长椅坐下,边等她边漫无目的地观察来往的路人。就在这时我瞥见他,一个人,兀自坐在斜对面的长椅上,白发金眸,高鼻深目,有一张仅一眼便记忆犹新的好皮囊。仔细瞧,他颊上还捎着泪痕,好像此前为谁恸哭过一场,我免不得遐想翩翩。后来他毫无预兆地抬头,双目瞬间攫住我,里面写满了我看不懂的情绪。我礼貌地移开视线,仍感到有双眼放在我身上,似在轻轻描摹我轮廓。

      我承不住来自陌生人这般的注视,待抓到好友的影子就立马起身挽住她手臂,两人继续方才女生的话题吵吵嚷嚷,只是没走多远,她便压低了嗓音与我咬耳朵。

      “欸,刚才你对面那人怎么一直看你?还是个大帅哥唷。”

      “谁知道。”

      我耸了耸肩,假装毫不在意,其实心底一刻不停地循环播放他看我的眼神。最后实在按捺不住,小心地回头瞟了一眼,长椅上已然空无一人。

      第二次见面在公司,我胆战心惊地跟着上司cici姐一起开会,踏进会议室,他那双特别的金眸又浮了上来。他究竟叫什么呢?时至今日,我已记不真切,只记得在最渴慕爱与美的年纪,我遇见他,理所当然地爱上他。我记得我最先爱上他的眼睛,于是老爱吻他眼睫。他的睫羽变成蝴蝶,在我唇上轻颤着,纠缠着。我记得我们曾在雨里穿梭,横穿光启市,跑到西边的老街巷吃炒菜,两人都被淋成落汤鸡,雨水勾勒出他的眉眼,又被朦胧的水汽模糊在岁月中。我还记得,在我二十七岁生日的前一夜他离开了,留下一只蝴蝶发簪,一条与我同款的红绳手链还有一张便签。我的名字被他拆解成文绉绉的八个字:年年岁岁,岁岁年年。

      二十七岁的第一天异常平静,我给自己买了一袋芋泥酥和一个慕斯蛋糕,吃着吃着,感觉还是冰淇淋蛋糕最好。我肆无忌惮地看了一天肥皂剧,耳边全是家长里短的台词,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勉力不想起他。直到零点的钟声奏响,平淡的一天如水一般从指缝溜走了,我心里突然空了一块,不疼,只是很茫然。我以为自己彻底弄丢了谁,此刻,才感到撕心裂肺的悲伤。

      他离开后我总做梦,梦见你——以成百上千种惨烈的形式,在另一个世界死去的我自己。梦里的你年轻,爱笑,对世界充满天真的疑虑。你不断死去,不断重生,眼神哀愁地望向面前恸哭的男人。你的声音细如蚊呐,但足够了,足够我听清。

      放下吧,齐司礼。

      你说。

      岁月毫不留情地碾过我,也碾过你。你长到三十岁,四十岁,也谈过几段恋爱,结局往往都潦草。你眼角生出皱纹,孤身一人,活得井井有条,身体健康。而今,你六十岁,三十多年前的往事如露亦如电,好像爱过谁,又好像只是一场空。你将与他有关的所有东西都散了出去:蝴蝶发簪和红绳塞给对艺术颇有研究的好友,便签纸也压在日记本最末页,就连你们初遇的街心公园也被政府整改成剧院。可无论如何,你始终忘不了他,忘不了梦中那个男人的恸哭。有几次,你好像真的在街上碰见了他,他的皮肤细腻如初,依旧高挑,英俊。你下意识地喊出他的名字,声音在人群息壤中显得无力而钝痛,他或许听见了,淡漠地巡视一周,视线掠过你,又漠然地收了回去。天啊,你这才忆起,几十年过去,他应当早就变成一个老头,怎可能还这般青葱。你忽然涌生出流泪的冲动,彷如很早以前,也有那么一刻,你仰面朝着天空掉泪,也是这般默不作声。

      又是一年春。

      你接到一通来自青年时最好朋友的电话。

      酷爱收藏的她嫁给古董鉴赏师后,过上了优渥的生活,你们很久不联系,眼下,尴尬也显得怅然无比。

      蓦地,她提起一个名字。

      “我一直喜欢他的设计,不过真是奇了,那天我偶然看到他的访谈照片,跟你二十多岁时谈的一任男友长得一模一样!就是突然人间蒸发的那个,我记得他也是设计师。怎会有这么离奇的事啊......”

      “多久的事,我早忘干净了。”

      你佯装无意,朋友比你还着急,赶忙接上:

      “哎呀,总之,我前天拜托老公带了好些礼物过去拜访他,也算是探探底细。其中就有当时你甩给我的蝴蝶发簪和红绳手链哦,毕竟是那人留给你的东西,还回去也不错,你可别生气。”

      “哪会。”你笑了下。

      挂完电话许久,你还坐在原地,心里装着半生的爱恨。

      最后,停在二十七岁的一场场梦中。

      你决心去寺庙散散心。

      5.

      齐司礼在一片混沌中穿行。

      最后一次穿越,他将蝴蝶发簪与红绳都留给了熟睡的女人,意味着他再无能够来到你身边的凭据。你会怨恨他,也可能忘却他,你会认识新的男人,组建你的家庭。也可能孑然一人,与猫咪和好友作伴。

      但至少,你还活着。你还有时间,还有机会——在你生命真正的重点来临前活得恣意。

      明知如此的。

      此刻又为何依依不舍?为何痛彻心扉?

      再睁眼,他出现在一株系满红签的相思树下。

      其中一根经风激烈地飘荡,好似与命运缠斗一生,最终,还是敌不过宿命,颤悠悠地落入他掌心。上头用遒劲的毛笔字写着:岁岁年年,共占春风。

      “齐司礼!”

      忽然,一道熟悉的声音劈开浑浊的世界。

      站在命运的终章,齐司礼回身,朝开端望去。

      隔着一株葱郁万年的相思树。

      隔着满目肝胆寸断、魂牵梦绕的红绸。

      你将看见他。

      ——《岁岁年年》全文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