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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福克斯的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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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逮着口琴连续呜呜咽咽了好几天,才勉强磕绊成调,我想我大约是缇娜教过的最笨拙的学生了,但还好是赶上了,在赛斯推着那个由他和苏完成的覆盆子蛋糕出来时,我举起那管银白的口琴抵在唇边,缓慢而流畅的吹出了一曲生日歌。
【是一次圆满成功的演出呢,茉莉小姐完成得很好。】缇娜笑眯眯地为我鼓掌。
得到了缇娜的认可,我松了口气,揉了揉酸涩紧绷的两腮。
在赛斯的起哄声里,里尔被家人簇拥着到了属于她的生日蛋糕面前闭眼许愿,烛光在她脸上温柔地晃动,融化了她眼底的坚冰,惯常绷着的脸部线条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釉。
她被家人的爱严密包裹着,于是总紧抿的嘴角和微蹙的眉心也不知不觉松弛下来,展露出这个年纪女孩子应有的快乐、
也许,爱是唯一消弭痛苦的解药。
里尔俯身吹灭了所有的蜡烛。
我拉开礼花,彩带纷飞,亮片如星坠洒在半空,而雅各布同步也点燃了引线,烟花在夜空中绚烂绽放,像神明溅落在夜幕上滚烫的颜料。
赛斯勾了抹奶油点在里尔的鼻尖上,里尔反手一巴掌盖在了赛斯的头上,大约是血脉压制吧,赛斯被里尔追着跑,苏在分着蛋糕,猝不及防脸上印上了一个湿乎乎的亲吻,是赛斯的杰作。
比利居然会打碟,这让我十分意外,瞧他灵活地调整着轮椅,属于金属摇滚的音乐响起,鼓点像连续的锤击,贝斯是暗涌的电流,查理敲上了架子鼓,为本就混乱的场面更添上了一把火,我没想到哈里这小老头居然还有这么奔放狂野的一面。
“茉莉,怎么不去玩儿?”雅各布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我的身边,而我没有丝毫警惕。
“玩什么?”金属摇滚?还是追逐打闹?好像都不是我能参与的。
我抬眼去看雅各布,跌入他满是笑意的眼睛里,脸颊传来一抹温润冰凉的触感,我看见雅各布眼底的我脸上被抹上了一层奶油,而雅各布眼中的笑意也化作了得逞的狡黠。
雅各布,他好无聊,他好幼稚,他好烦人!
脸颊仿佛还覆着一层黏糊糊的奶油,雅各布,他真是个坏家伙!
我冷着脸去追他的背影,没入了嬉笑欢乐的氛围里,“雅!各!布!”这是第一次,雅各布的名字变得这样令人咬牙切齿,我抓起手边的礼花筒朝他身上扔,可他跑得飞快,像狗一样,像狗,像狗!
真是混乱的战争,而我不想参与的,真的,我不是这么无聊的人类,我是置身事外的幽灵,中途顺手突袭了一下赛斯,我和停下来的里尔对视一眼。
音乐切换成爵士乐的瞬间,慢悠悠的萨克斯响起。我以为我抓住了雅各布,但或许是雅各布抓住我也说不定。
他牵起我的手,顺势一托,引着我旋了半圈,只一步的距离,他蓦地委身,从我们手臂挽成的圆环下钻出,自下而上,仿佛骤然从水中浮现,映入我的眼帘。
“茉莉,”他的呼吸轻洒在我的颈侧,带来一阵温热的酥痒,而我怕痒。我伸手抵在他的肩膀上,抑或是他的胸膛上,温热、紧实,隔着衣料传来心跳的钝响,雅各布,是不是靠得太近了?
雅各布抓住我的手,指尖划过衣襟的褶皱,掠过腰侧紧绷的弧线,最终被他按在了他的后腰上,一个不容置疑的落点,他的声音低沉,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我的毕业舞会,茉莉你能来吗?”
不,我不会跳舞,也不想参加什么舞会。
“是毕业舞会,茉莉,一生只会有一次,我只想茉莉成为我的舞伴。”
雅各布低下头,额头相抵,我几乎错觉会留下烙印的痕迹,滚烫的温度从那一点皮肤直接烧进了我的意识,烫得格外清晰。
他垂落的睫毛几乎扫过我的眉骨,呼吸交融成同一片潮湿的雾,空气突然有了重量,世界褪色成模糊的马赛克,而我似乎能在这样的世界里数清雅各布的睫毛,看见他喉结滚动的轨迹,却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声。
我回应他了吗?灯光谎言有些晕眩,我不知道。
“茉莉,不好玩儿吗?”雅各布的声音里漾着笑,双手撑在身后微凉的地板上,胸膛轻轻起伏,灯光将他脸上大大的笑镀得格外明亮。
“不好玩。”我冷哼一声,低头专心吃着苏分给我的蛋糕。
雅各布没有说话,我听见耳边传来一声轻笑。
里尔端来刚出炉的焗饭和土豆泥,赛斯变戏法似的亮出的一瓶酒,他脸上挂着神秘古怪的笑,这次我有了警惕心,准备往后退去,腰后忽然贴上了一抹炽热的温度,我往后瞥了一眼,是雅各布的手掌,正稳稳地抵在我的身后,不声不响截断了我的退路。
我抬眼看着雅各布,他对上我的眼睛,露出一个无害乖巧的微笑。
呵。
我以为里尔会敲上赛斯的脑袋,但她没有,她一声不响地开了酒,空气里很快弥散开酒液的香味,混着熟透的黑莓跌进泥土的甘醇。
“茉莉,”里尔坐在了我身边,酒杯相碰传来清脆的‘叮’声,“赛斯那小子可想不到准备这些,所以谢谢你,茉莉,今天,我很开心。”
“我好像已经,很久没这样开心过了。”里尔沉沉的、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我侧脸去看她,时间仿佛安静下来,“我知道他们都担心着我,可是,”里尔捏紧了酒杯,我看见她用力泛白的指尖。
“我不明白,曾经我们那么幸福,一起计划着未来,可是一切都突然变了,他走了,而我还停在原地,只能被迫接受这个结果,我爱的人好像变了个模样,我找不到他了。”
里尔诉说着她痛苦的由来,她鼓起勇气去探寻,想要寻求一个理由,可是,她的朋友、家人好似都站在了她的对立面,他们好似知道什么却一言不发,不约而同隐瞒着她,而她孤立无援。
雅各布和赛斯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打闹,赛斯心疼地看着里尔,他有些自责,他从来不知道里尔的内心原来这么煎熬。
“里尔,你只是想要一个理由吗?”我双手托着昏昏沉沉的脑袋,仰望着里尔。
里尔看着我,她迟疑的,缓缓点了点头。
“理由就是,里尔,你遇上了渣男。”我很认真地看着里尔。
“啊?”里尔愕然地张了张嘴巴,山姆,是渣男吗?赛斯眉毛古怪地扭缠在一起,和同样表情复杂的雅各布面面相觑。
“里尔,你要坚信这一点。”我起身双手按压在里尔的肩膀上。
“可是他们都说山姆是有苦衷的。”里尔仰起头,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像把一团无声的火焰强行摁进胸腔深处。
“有什么苦衷呢?没有告诉你吧?他们是谁?他们好讨厌,为什么要这样说呢?他们冷眼旁观你的痛苦,除了浅薄的同情和无用的怜悯以外又做了什么?里尔你被辜负了,你的痛苦是真实的,他有没有苦衷有什么重要的呢?这些都不再有意义。”我捂住了里尔的耳朵,对她摇摇头,“嘘,里尔,不要去听那些声音,你要知道,你才是最重要的,再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了。”
“茉莉,你喝醉了吗?”迷迷糊糊中,我仿佛坠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不,我没有,我怎么会喝醉呢?幽灵是不会喝醉的,幽灵只是要飘起来飞到半空中去了。
空气的流动仿佛砂纸摩擦着神经,脑袋里塞满了沉甸甸的湿棉花,头痛,头痛,整个世界像一艘遇浪的船只,猛然倾斜摇晃,我扶住床沿,挣扎着醒来。
好难受,胃部传来一种空洞的抽搐,仿佛昨夜吞下的不是酒,是几块棱角分明的冰,绝对不要再喝酒了!我抱着脑袋呜呜咽咽。
“茉莉,你还好吗?”是雅各布的声音,他?他怎么会在我家?他又怎么知道我醒了?昨晚上发生什么了吗?太阳穴隐隐跳动,头仿佛更痛了。
我什么也想不起来了,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我打开门,空气是温热潮湿的,混杂着扑面而来的米香,雅各布正摆放着餐具,熟稔得像在自己家里,“茉莉,来吃早餐吧。”
雅各布煮了粥,他放了砂糖,甜味丝丝缕缕融化,胃袋瞬间得到了慰藉,“茉莉,我记得我们上次买了很多锅,可我一个都没找到。”
啊,锅。我按压了一下太阳穴,想起那些被锅填满的可怜的垃圾桶,听起来似乎是锅更可怜呢。
“茉莉,冰箱里什么都没有,你一个人在家都吃什么呢?”
有什么吃什么,我前天刚在米莎的提议下往花盆里种了黄瓜。
“茉莉,你真的有在好好照顾自己吗?”
我没有吗?可是我活着啊。
雅各布似乎还打扫了卫生,桌布由柠檬黄换成了薄荷绿,我转头看见了被展开晾晒的桌布和我常用的小毛毯。
好吧好吧,继续听雅各布念叨吧,谁让他连我沾染上颜料的地毯都卷起来洗了呢。
“茉莉,这是你画的吗?”雅各布说的是画架上的画,层层叠叠不同色块的绿堆积在一起,“画的,是福克斯吗?”我向雅各布投去了惊讶的一瞥,他竟然看出来是福克斯。
“茉莉,我后来可是去研究过莫兰迪的。”雅各布像是翘起了尾巴,正洋洋得意的小狗。
“可我模仿的是莫奈的画法。”我故意这样说道,见小狗失落又沮丧地垂下了尾巴,我抿紧了想要上扬的唇角。
不过,雅各布怎么会去研究莫兰迪?天哪,我眼前仿佛看见了对不同色卡抓耳挠腮的雅各布。
雅各布很快又打起了精神,似乎找到了新的目标,“那我知道下一步我该去看看莫奈的作品了。”
真有活力呢,雅各布,他像是永远在燃烧的太阳。
“雅各布,做你热爱的事就好,你不是喜欢汽车,对机械感兴趣吗?”谈论着那些的雅各布,才是闪闪发亮的雅各布。
“茉莉你上次带回来的书我都看完了!那些汽车图纸,车轮、轴承和曲线,茉莉你知道有多迷人吗?”我从比利口中听说过雅各布对组装机械的沉迷,也看见了雅各布眼底亮起的星火。
“那么,试着组装一辆属于自己汽车吧。”我向雅各布提议,并且承诺会为他提供帮助。
“可我也想要看懂茉莉的画,”雅各布固执又倔强,他执拗得惊人,“茉莉,我是不是很贪心?”
确实很贪心,但是,人类似乎都是贪心的。“等你组装完成,我会送给你一幅画。”所以,就不要将时间执着在莫奈上面了,去做自己擅长的事吧。
“真的吗?茉莉!是你自己的画吗?”雅各布扑了上来,沉重又炙热,真像个沉甸甸的太阳,“茉莉,茉莉!你会送给我什么样的画呢?茉莉,你能提前告诉我吗?茉莉,我好期待啊!”
心脏不住地震颤,他为什么总是呼唤着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