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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同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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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凉川从自家茶馆里出来,路过绿化带的时候顺手从一旁的矮灌木上薅下两片叶子,手腕一翻便变成两枚叮当响的硬币,堂皇地上了公交车。
那天他通过附着在纸上的神识看见了把温瑾吓个半死的黑雾,那是一只没成型的虚耗,这种鬼喜好食人精气,七天一轮,满七七四十九天炼出实体。
季凉川看那只虚耗的状态,应该就只差最后一轮了。不过这种东西只会被人身上的福气和财气所吸引,平时没事攻击性,比较现在这个社会能满足这两点的人屈指可数。
虚耗在成型前是不能离开自己的“坟”的,掰着指头数日子,今天该是虚耗最后一次出现了。
他抬头看了眼站牌,将面前这个校区与自己记忆里的对比了一下,很遗憾地发现,自己下错站了。
好在他放在纸上的神识还在,温瑾那小子身上诱人的鬼目的味道依旧浓烈,倒也不怎么费力地就摸了回去。
那因为自己退休生活实在太美满幸福而招致无妄之灾的悲催大爷目前还在icu里躺着,季凉川走到那日虚耗出现的凉亭下,低头在地上伸出手一抹,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随后直起身来,双指一并从一旁湖水中引来一缕,在半空中飞快地画上一个阵。
那半透明的流体轻快地运转起来,男人双指化掌,轻轻向下一按,嘴里轻叱一声:“着。”
他的神识很快一圈圈铺天盖地地向外铺展开去,所到之处一切活物仿佛都成了他的眼睛,鱼虫树木说看见的画面传到他的识海中,替他监视着这方圆几里的一举一动。
很快,一道黑影在视野的边界一闪而过,季凉川双目一凝,飞身翻上亭脚,微微一借力向着东南角掠去。
他整个人快得像一阵风,亭边的鸟兽只觉得自己刚刚眼睛一花,又很快恢复一片生机盎然。
季凉川落在一处楼房后的阴影里,手中水网还未及放下,忽然觉察到什么,眉头皱了一下。
虚耗的气息还在,但就在他落地的一瞬间淡了许多,像是遭到了什么重创。细细感知,其间还混合着一股没见过的隐藏得相当好的气息。
“同行?”
季凉川心想,站直了一抬手,将灵气从那捧湖水中抽出,整理了一下衣襟,向着角落的阴影里一拱手。
他们这些人捉鬼纯凭自愿,其中有的是从不熄阁这种势力较大的组织来的,但也不乏小门小派,甚至各自为政的也不少。其中不熄阁作为历史最悠久也是实力最强悍的一方,自然担起了老大的职责,联合另外几家形成了一个名叫“照夜”的组织,自发承担起了驱鬼与在普通人面前隐藏自己的职责。
当然,照夜的出现也不过是近百年的事情,民间还是有很多并没有加入照夜的存在,但只要他们不惹是生非,照夜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们这些人性格古怪的一抓一大把,像这种见面连招呼都不打的也还算常见。毕竟虚耗这东西听起来吓人,但它那用凡人精气滋养出来的身体能值不少钱。他们捉鬼本就讲究先来后到,没有人类那什么动不动就预定的毛病,季凉川自然不会觉得自己扑了个空有什么值得生气的,行了个礼表示自己无意打扰便回去了。
等那长发男人已经完全离开了,阴影里的人这才松了口气,几下解开虚耗身上的禁锢。
“吓死我了,”那人的声音竟听起来还很年轻,带着点轻飘飘的玩笑意味,“我还以为他会来抢你呢。”
虚耗似乎怕他怕得不行,整个鬼瑟瑟缩缩地伏在地上。
它比七天前温瑾看到的样子更吓人,几乎大半个身子都已经从黑雾里脱离出来,细看竟是个长发的女人,蜘蛛般细长的骨架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血却已经像流尽了似的,只露出向外翻去的可怖皮肉。女鬼的瞳孔像打散的蛋黄一般聚不上焦,只是咧着一口细细的尖牙看着他。
“现在怕了?”那男人没个正型地靠在墙上,一抬手,那虚耗仿佛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拉住似的,转眼间脖子就到了男人手里。
“把你吃的那些东西吐出来,”男人卡在它脖子上的手指微微用力,脸上却还是笑嘻嘻的,“变成这样子丑死了,不知道还以为是我给你打的。”
虚耗不会说人话,只是细细地哭起来。
“嗳,”男人轻轻叹了一声,“他不都已经死了么,冤有头债有主,你净找些不相干的人干什么。”
他嘴上说的温柔,手上力道却全然不减,只见他五指间有白光闪过,那虚耗的脖子竟咔嚓一声折断,数团柔和的光团从它那大张着的嘴里飘出,男人这才松了手,将虚耗丢在地上。
“好好的不好吗?非要干这吃人的勾当,要是今天我晚来一步,你觉得自己还能活着吗?”
虚耗已经再次从实体化为黑雾,趴在地上抽搐着。
男人有些嫌弃地用脚尖把应该是头的那一团别了过来,问道:“还有下次吗?”
黑雾猛烈地摇头,他这才满意,明媚地一笑:“滚吧。”
还好季凉川走得快,不然很难想象他对此人这种随随便便放跑照夜的一等功,猎鬼人的一套房的行为有什么感想。
然而他只是浑然不知地一路回到天地间,也不理会蹦蹦跳跳来跟他打招呼的八哥,自顾自上了楼,从桌上拾起一张纸,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随即指尖搓起一小撮火苗,将那纸烧了干净。
如果温瑾在这里,必定会惊呼一声。这败家老板随便当火柴划了的竟是和他手上那份一模一样的“合同”。
那火烧的很快,到也神奇,落在别物上面全然感觉不到温度,却不到片刻就将那合同烧的只剩几个字。
几片指甲盖大的残片忽悠悠地打着转落下来,被季凉川伸手接住,之间上面只剩几个残缺的笔迹,依稀可以拼出几个字,像是不死心一般用一种格外难懂的语言吐出不成形的话来:
虚...耗......
季凉川眼都不眨,一合掌,便只剩下焦黑的纸灰。
在那合同完全烧完的瞬间,季凉川只觉得心口一痛,像是有人往那里生生钉进一根钉子似的。他闷闷地哼了一声,一道金光从灰烬里飞出,片刻间形成一条细细的链子,游蛇一般没入季凉川的眉心。
再次睁眼时,季凉川的呼吸已经平静下来,他淡淡地扫了一眼桌上那一堆灰烬,也不收拾,兀自坐回去入定去了。
八哥听到动静飞上来,司空见惯地跳到桌上,翅膀一挥就把那纸灰扫得没影儿。随即也不打扰它主子,又安安静静下楼去了。
温瑾又在这种心惊肉跳的生活里度过了两个星期,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看见的鬼主竟然越来越少了,好像又又回到了以前那种雾里看花,老死不相往来的状态。他心里不免有些庆幸,越发怀疑那破合同是在糊弄他。
不过他没能高兴太久。
那天学校放学很晚,离开校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下去了,加上前几天刚下过雨,厚重的云层遮住了本就稀薄的月光,是个相当适合闹鬼的好天气。不过少年毕竟心大,这条路他每天上学放学不知道走过多少遍,加上身边还围着群嘻嘻哈哈的朋友,连偶尔走过的路人都被他们这种浓烈的青春气息感染,步子都跟着轻盈起来,带着整条街都亮堂了不少。
温瑾最近脸色不好,他的朋友只道他遇到了什么烦心事,变着法子逗他开心。
“哎!我是说那三胖脑子比他肚脐眼还小,”这是说他们年级主任,“怎么那么多班都没去升旗,偏偏就只逮着我们班骂!”
男孩说的话很快激起共愤,几个人七嘴八舌地陈列起年级主任的罪状。其中一人大概半天没听见温瑾搭话,用胳膊肘一撞他,问道:
“温温~别拉着个脸,我们问你呢,今天三胖叫你出去说什么了?”
温瑾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能说什么呢,无非是问他最近怎么回事,是不是学习上分心了。然而他刚想开口,之间走在自己前面,前一秒还开着玩笑叫他的男孩整个人像是定住了一般,挥舞的四肢还停在空中,脸上却浮现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男孩看着温瑾,正处在变声期的嗓子狠狠吊了起来,吐出了句不知道什么话。
饶是温瑾都没见过这等架势,只得紧紧夹住战栗的两股,颤抖地问道:
“你...你说什么?”
那男孩的头歪过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嘴角上翘的弧度却一点没变。只见他嘻嘻笑着,黑洞洞的嘴巴一张一闭,吐出不知道哪里来的一段荒腔走板:
“——归来哦!”
“狗莫吠,鸡莫啼,野鬼莫来把他追——”
“门槛里头是阳间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