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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忽略了她吗 ...

  •   第二天清晨,天光未明,城市还在沉睡的边缘。狭小的厨房里亮着一盏暖黄的灯,夏南风轻手轻脚地忙碌着。
      蒸锅里,两个白胖的馒头在白色蒸汽中渐渐变得松软。小灶上的白粥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气泡,散发着稻米朴素的香气。一碟从夜市老婆婆那里买来的酱黄瓜,切得细细的,摆在旁边。两个圆滚滚的鸡蛋在另一个小锅里,随着沸水轻轻碰撞着锅壁,发出“咯楞、咯楞”的、令人安心的声响。
      夏南风手里捏着一本边缘磨损的英语课本,就着厨房并不明亮的灯光,低声背诵着课文。她和池恒的日子,像是两条无限接近却总也交错的平行线。他深夜带着一身烟火气归家时,她早已在疲惫中沉沉睡去;她清早踏着晨露出门时,他往往还在补那短暂而珍贵的觉。同在一个屋檐下,却仿佛隔着昼夜的时差。
      但有些默契,无声地维系着这份“交错”的亲情。每天清晨,桌上总会留下一份温在锅里的早餐,每天放学回家,她总会看到空了的碗碟被洗净收好,厨房恢复整洁。有时,桌上还会多出几个新鲜的苹果,一袋饼干,或者几张零钱。她知道,那是池恒笨拙却竭尽全力的关心。
      锅里的鸡蛋煮好了。夏南风关掉火,正准备捞出,厨房门口传来窸窣的声响。她回头,看见池恒睡眼惺忪地站在那儿,头发被枕头压得东倒西歪。他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你去背书吧,这儿我看着。今天……一起吃早饭。”
      夏南风愣了一下,随即眼里漾开笑意,又掺杂着心疼:“哥,你怎么起来了?不再多睡会儿?”
      “睡不着了。”池恒走进来,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漏勺,捞出鸡蛋浸入凉水,动作熟练。“就想着,跟你一起吃个饭。”他说着,目光落在旁边装馒头的盘子上,犹豫了一下,拿起一个,掰下小半个,用干净的食品袋仔细包好。
      “这是……”夏南风疑惑地看着他的动作,“要带到店里当点心?”
      池恒手上动作没停,语气平淡地,把昨晚在后巷遇到那只小黄狗、以及自己那个无声的承诺说了出来。“不知道它今晚还会不会来,”他顿了顿,“但答应了,就得带着。”
      夏南风那双清澈的大眼睛望着池恒。哥哥不常笑,神情总是淡淡的,甚至有些冷峻。可她知道,这副看似坚硬的盔甲下面,藏着怎样一颗比谁都柔软的心。夏南风匆匆吃了早饭,转身回房间收拾书包和课本,嘴里念叨着:“要是小狗今晚真来了,你给我留张字条儿,明早我就能看到。我也想知道它会不会守信。”
      “嗯。”池恒含糊地应着,目光却落在桌上那两个光溜溜的水煮蛋上。每天早上,他的碗边都有两个。他一直以为夏南风自己吃过了,她正备战高考,是最需要营养的时候。可此刻,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她或许……根本就没吃。
      他仔细回想。每天清理垃圾桶时,似乎真的没见到鸡蛋壳。以前他忙得晕头转向,竟从未深想。一股复杂的情绪堵在胸口,闷闷的,带着酸涩的自责。
      夏南风拎着书包出来,匆匆换上鞋,套上校服外套,动作利落得像只小麻雀。“哥,你一会儿再回去睡个回笼觉吧,我看你都瘦了一圈了。我走啦!”
      “慢点儿,看着点儿路!”池恒冲着她的背影叮嘱,声音不大,却清晰。
      瘦了?池恒看着门关上,心里那点自责更深了。可夏南风呢?那张原本圆润的小脸,不知何时已悄悄尖了下巴,显得那双大眼睛更大,也更沉静了。是他没照顾好她。每天只顾着在饭店里忙碌,连坐下来问问她学习累不累、钱够不够用的时间都没有。
      早高峰的公交车摇晃晃地行驶着。车上人不算多,夏南风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习惯性地拉开了车窗。
      她喜欢风。不知是不是因为名字里嵌着个“风”字,她总觉得与这无形无相之物有着某种命定的牵连。风是自由的,无拘无束,能到达任何它想去的地方。每当风拂过脸颊,撩起发丝,她心里总会漾开一种平静的欢喜,仿佛自己的思绪也能乘风而起,暂时逃离地面的一切沉重。
      深秋的晨风已有凛冽之意。凉气扑面而来,钻进衣领,她不禁打了个寒噤,把手揣进外套口袋里取暖。
      忽然,掌心触到两团圆润的、带着微温的东西。
      她惊讶地掏出来,是两颗水煮蛋,外壳还有些温热,静静地躺在她手心。
      早餐时,它们明明还摆在餐桌上的……是什么时候跑到她口袋里的?是哥哥趁她回屋收拾书包时,悄悄放进去的吗?
      公交车的嘈杂仿佛瞬间远去。夏南风握紧那两颗鸡蛋,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一路蔓延到心口,眼眶不由自主地红了。风再次吹进来,扑在脸上,却似乎不再那么冷了,反而带着一丝熨帖的暖意。
      深夜,烧烤店终于送走最后一波喧嚣。池恒端着那碗总是分量不足的面条汤,兜里揣着那半个馒头,再次坐到后门冰凉的台阶上。
      他一边慢慢吃着面条,一边目不转睛地望着巷口。心里竟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孩子气的期待。他故意细嚼慢咽,碗里的汤都见了底,巷口依旧空荡荡,只有寒风卷着落叶和废纸打转。
      或许……不会来了吧?毕竟只是一只流浪狗,或许早就忘了,或许找到了更好的觅食处。
      他有些失落,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准备离开。临走前,又不甘心地朝巷子深处望了最后一眼。
      就在这一瞬,一个小小的、黄乎乎的身影,像一道模糊的光,从远处颠颠地跑了过来!
      池恒连忙转身重新坐回台阶。小黄狗气喘吁吁地停在他面前,尾巴摇得像个小风车,仰着头,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池恒从兜里掏出那半个馒头,掰成小块,轻轻放在地上。小黄狗兴奋地“呜”了一声,立刻低头狼吞虎咽起来。池恒这才借着灯光看清,它身上比昨天更脏了,沾着泥点和草屑,背上有几处毛被扯掉了,露出粉红的皮肤,显然是打架挂了彩,而且没占着什么便宜。
      “你这小家伙,”池恒看着它狼狈又贪吃的模样,不禁低声自语,“怎么混得比我还惨?”
      小黄狗听到声音,百忙之中抬起头,冲他“汪汪”叫了两声,像是回应,又继续埋头苦吃。
      池恒被它逗笑了,心里那点因等待而生的焦躁瞬间消散。“慢点儿吃,没人和你抢。”他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柔,“明天……我还给你带。你还来,好不好?”
      狭窄肮脏的后巷,寒冷的深夜,一个疲惫的少年,一只饥饿的小狗。没有言语,却有一种奇异的、温暖的宁静在弥漫。
      第二天清晨,夏南风起床后,一眼就看到了餐桌中央那张小小的字条,上面的字迹干净有力:
      记得吃鸡蛋!
      小狗昨夜来了。
      看着这简短的几个字,夏南风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他还记得这个约定。她很快吃完早餐,也找出一张便签纸,工工整整地写下两行小字:
      鸡蛋我们一人一个,我已经吃啦!
      小狗还会来的,给它起个名字吧!
      从那天起,池恒的生活里似乎多了两个安静而温暖的锚点。一个是深夜与小黄狗在后巷的短暂相会;另一个,则是每天清晨与夏南风通过字条进行的、无声的交流。而且,小黄狗有名字了,因为他身上的毛总是立着,乱七八糟的,池恒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呲毛儿”。
      呲毛儿越来越亲近池恒。每次见面,它总会用它毛茸茸的小脑袋亲昵地蹭他的裤腿,尾巴摇成虚影,甚至会伸出温热的舌头舔他的手。池恒也越发疼惜这个小东西,有时会从自己紧巴巴的饭钱里省出一点,给它买根最便宜的火腿肠。呲毛儿似乎也摸准了池恒的作息,不仅晚上准时赴约,白天有时也会溜达到饭店后门探头探脑,像是在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提前见到他。
      这天下午,池恒在后厨串完小山似的肉串,腰酸背痛。他走到后门外,想伸展一下僵硬的四肢。刚推开门,就见呲毛儿颠颠地跑了过来,嘴里居然叼着一块不小的、带着肉的骨头。
      见到池恒,它欢快地哼唧了两声,然后把那块骨头小心翼翼地放在池恒脚边,抬头望着他,尾巴期待地摇摆着,像是在说:看,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池恒先是一愣,随即哑然失笑,心头却像被羽毛轻轻拂过,泛起一阵温热的涟漪。这小傻瓜,自己都食不果腹,得了块骨头居然想着拿来送给他?
      呲毛儿放下骨头,又用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然后转身,似乎打算跑开。
      “呲毛儿!回来!”池恒赶紧捡起骨头,朝它喊道,“你自己留着吃!别跑!”
      可呲毛儿已经一溜烟跑向了巷子深处。池恒捏着那块还带着小狗牙印和口水的骨头,哭笑不得,只能追了上去。巷子七拐八绕,尽头是一小片相对开阔的空地,堆着些旧家具和杂物。
      呲毛儿熟练地钻进空地角落一个用旧木板和塑料布搭成的、虽然简陋却看得出曾被用心打理过的狗窝里。狗窝旁,一位头发花白、坐在轮椅上的老奶奶,正安静地晒着午后稀薄的阳光,含笑看着这一幕。
      池恒停下脚步,有些意外,礼貌地打招呼:“奶奶,晒太阳呢?”
      “是大黄把骨头送给你了吧?”老奶奶声音温和,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缓慢,“我看它叼着宝贝跑出去了。它啊,喜欢你,对你好。”
      “奶奶,它……叫大黄?是您养的狗?”池恒更惊讶了,他一直以为呲毛儿是无家可归的流浪儿。
      老奶奶摇摇头,目光望向那个狗窝,眼神里带着怜惜:“不是我的狗。是以前住在这边平房那户人家养的。后来那家人出国了,没带它走。大黄啊,就一直不肯离开这里,守着这个窝,等着主人回来。”她叹了口气,“这狗,特别仁义,特别忠诚。前面巷子老李家看它可怜,想带回家养,它去了就不吃不喝,蔫头耷脑的,没办法,只好又送回来。我们这巷子里的老街坊,谁家有了剩饭剩菜,就给它端点过来。也是个让人心疼的小家伙。”
      池恒默默地把骨头轻轻放回狗窝门口。他原本还隐隐存着和夏南风商量、把呲毛儿带回家养的念头,此刻彻底熄了。怪不得每次相聚,呲毛儿都显得那么匆忙,它是在守着这个可能永远也等不到主人的家。他能做的,或许真的只有每天带点吃的,让它在这份无望的等待中,至少不必挨饿受冻。或许……或许有一天,时间会抚平它的执念,它愿意跟他走。
      初雪降临的夜晚,天地间一片混沌的白。池恒揣着怀里还温热的肉包子,站在后门屋檐下,望着纷纷扬扬的雪花。呲毛儿今晚还没来,这么大的雪,它会来吗?
      身后传来木门“吱呀”的轻响。金玲裹着一件不算厚的外套走了出来,冷风让她瑟缩了一下。
      她抬眼看向池恒,他依旧穿着那件单薄的旧夹克,身影在雪光映衬下显得格外清瘦。“穿这么少,不冷啊?”她问,语气里少了平日的咋咋呼呼。
      池恒心思还在呲毛儿身上,随口应道:“不冷。”他在犹豫,要不要去巷子尽头那个狗窝看看。
      金玲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巷口,“那只小狗……今天雪大,可能不来了吧。”
      池恒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金玲忽然笑了,笑容在雪光里有些朦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我一直看着你呢,”她轻声说,目光投向远处飞舞的雪花,“只是你从来没注意。你每天晚上给那只小脏狗带吃的,我都看见了。”她停顿了很久,久到池恒以为她不会再开口。然后,她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声音很平静:“池恒,我跟周鸣在一起了。以后……你不用再特意躲着我了。”
      池恒转过头,看着她。雪光映着她有些苍白的侧脸,语气是他从未听过的柔和,甚至带着一点……像是姐姐般的关切?
      “池恒,”金玲继续说,目光没有看他,“你人太好了,又心软,容易吃亏。就当……我多句嘴吧,你越忍,有些人越觉得你好欺负,越要骑到你头上。有时候,该硬气就得硬气点儿。”
      池恒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些,但他能听出,这些话里没有恶意,甚至有种……笨拙的真心。
      “呀,你的小狗来了!”金玲忽然指向巷口。
      池恒连忙望去,果然,一个小小的黄色身影正艰难地跋涉在积雪中,朝这边跑来。
      金玲看着他瞬间亮起来的眼神,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释然,也有些别的什么。“你和它玩吧,我进去了。”她转身,推开后门。
      进门之前,她忍不住又从逐渐合上的门缝里看了一眼。
      大雪如絮,簌簌落下。昏黄的门灯光晕里,池恒蹲在台阶上,那只小黄狗亲热地扑进他怀里。他小心地拂去它身上的雪花,然后从怀里掏出还冒着热气的包子,一点点掰开,喂到它嘴边。雪花落在他的发梢、肩头,落在小狗欢快摇动的尾巴尖上。
      这一幕,干净,温暖,像一幅与这喧嚣油腻的烧烤店格格不入的静谧画作。它不曾属于金玲过去的任何生活图景,却在这样一个寒冷的雪夜,猝不及防地、清晰地印在了她的记忆里。或许很多年后,她还会记得,在这个地方,曾有一个善良得像雪一样的年轻人,和一只痴心等待的小狗,彼此温暖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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