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5、照不进眼中的阳光 从深圳嘉年 ...

  •   从深圳嘉年华回来,像是从一个短暂而辉煌的梦境,重新回到老街熟悉的、带着尘埃与回声的现实。线上数据给了池恒一丝冰慰藉,粉丝数量确实又涨了一截,私信里多了些因那场线下演出而认识他们的新面孔。平台流量的倾斜,像一场及时的春雨,浇灌在他们刚刚破土的梦想幼苗上。
      喜悦是真切的。大峰和阿哲在直播间里偶尔还会回味那天舞台的灯光和气氛,言语间带着未曾褪去的兴奋。池恒也笑,努力让那份开心显得由衷。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这份看似蒸蒸日上的表象之下,一道无声的裂痕,正沿着他赖以生存的根基,缓慢而坚定地蔓延。嗓子不对劲,不是一天两天了。
      最初只是些微的沙哑,像是唱久了之后正常的疲惫,睡一觉就好。他没在意,甚至觉得那沙哑里带着点故事感。后来,沙哑变得顽固,像一层擦不掉的薄雾,始终蒙在他的声音上,即使早晨刚睡醒时也挥之不去。他需要更用力地清嗓子,才能找到那个熟悉的发声位置。
      真正的警钟,是在唱一首他烂熟于心的、需要真假声流畅转换的歌曲时敲响的。旋律行至那个关键的、应该轻盈翻越的高音节点,他的声带却像生锈的齿轮,猛地卡住了。预想中圆润飘逸的假声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涩、紧绷,甚至带着一丝撕裂感的真声,硬生生顶了上去,像用蛮力撞开一扇不愿开启的门。那一瞬间的滞涩与失控,让他握着麦克风的手指猛地一紧,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直播间的粉丝或许没听出太大异样,但大峰在后台调音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阿哲在间歇时凑过来,压低声音:“恒哥,今天状态是不是不太好?要不要降个调?”
      池恒摇摇头,用喝水掩饰过去。心里那个侥幸的泡沫,却在这一刻,“啪”地一声,彻底破了。
      不能再拖了。
      医院里永远充斥着一种与生命相关的、冰冷的繁忙。消毒水的气味无孔不入,混合着隐约的药味和人声的低语。池恒独自坐在耳鼻喉科候诊区的椅子上,看着显示屏上跳动的号码,感觉心跳的节奏与那冰冷的电子提示音同步,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敲打着胸腔。那份隐约的不安,在此刻被无限放大,几乎要将他吞噬。
      给他看诊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男医生,姓周,面容严肃,眼神锐利。询问过程简洁而专业:职业?用嗓强度?症状出现多久?有无吸烟饮酒?胃可有不舒服?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精准的探针,直指要害。
      然后,是检查。当那根冰凉、前端带着微型摄像头的黑色软管,从鼻腔缓缓探入时,池恒的身体本能地僵硬。他按照指示,努力放松,发出“咦——”的长音。旁边的显示屏上,出现了他从未见过的、属于自己身体内部的景象——粉红色的喉部结构,以及那两条随着发声而颤动、闭合的、珍珠白色的声带。
      周医生操作着仪器,眉头渐渐锁紧。他让池恒反复发了几次不同音高的音,又将图像定格、放大。“这里,”周医生的指尖点在屏幕上声带前中三分之一交界处,那里,在原本光滑的边缘,出现了两个对称的、小小的、凸起的白色点状物,像两粒不该存在的沙砾,“看到了吗?双侧声带结节。比较典型,体积也不小了。”
      “结节?”池恒的声音隔着检查的异物感,有些模糊。
      “嗯,可以理解为声带上的‘老茧’,”周医生的比喻直接而残酷,“长期过度用嗓或发声方式不当造成的。你唱歌,尤其是唱高音费力、沙哑、音域变窄,都是因为它阻碍了声带的正常闭合和振动。”
      池恒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同时炸开。舞台、灯光、麦克风、粉丝的欢呼、老街的寂寞、夏南风期待的眼神……所有画面碎片般飞旋,最后都被屏幕上那两个白色的小点死死钉住。他用力咽了下口水,喉结滚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医生……如果不手术,会怎么样?”他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弱的希冀。
      周医生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职业性的冷静,也有一丝对“歌手”这个身份的特别审视。“我知道你靠嗓子吃饭。但正因如此,才不能拖。结节继续发展、增大、甚至硬化,你对声音的控制力会越来越差。到时候,可能不是唱得好不好的问题,而是根本发不出你想要的声音。失声的风险,不是没有。”
      控制不了声音……发不出想要的声音……
      这几个字像冰锥,刺穿了池恒最后的侥幸。
      “如果手术呢?”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在问,“安全吗?我的嗓音……能完全恢复吗?需要多久?”
      “任何手术都有风险,声带区域尤其精细,”周医生没有给出任何虚假的保证,“术后声音能恢复到什么程度,取决于结节本身的情况、手术的精准度,更重要的,是术后你是否能严格执行禁声和康复训练。恢复期,一般来说,术后严格禁声一到两周,之后逐步开始嗓音训练,一两个月声音能基本恢复使用。但是——”
      这个“但是”让池恒的心猛地一沉。
      “——要想恢复到最佳、最稳定的状态,尤其是对你这种专业用嗓者来说,可能需要三到六个月,甚至更长的时间。”
      一两个月……三到六个月……
      时间。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这几个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意识里。他眼前仿佛出现了直播间右上角那个数字,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下跌,从五位数跌回四位数,再跌回三位数,最后变成熟悉的、令人心寒的个位数。夏夜的深圳,那几点为他而亮的黄色星火,还未成燎原之势,便要迅速熄灭在遗忘的黑暗里。网络的记忆比金鱼还短,每天都有无数新鲜的面孔和声音涌现,谁会为一个“消失”数月、归期未卜、甚至归来后声音可能大不如前的小主播驻足等待?他用了近三年的时间才到了现在的情况,难道重头再来,再等三年?
      “医生……”池恒的声音艰涩,几乎带着恳求,“有没有……保守治疗的方法?吃药?打针?或者其他……我现在,真的不能停那么久。”
      周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似乎对这种反应司空见惯。“可以尝试保守治疗。主要是嗓音休息,让声带彻底放松,尽量少说话,更别说唱歌。配合一些药物,比如减轻声带水肿的雾化吸入、治疗可能存在的胃酸反流的药。但我要明确告诉你,”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直视池恒,“药物治标不治本,只能缓解症状,无法消除已经形成的结节。关键还是行为改变。你现在的情况,保守治疗可能只能延缓它进一步发展,想靠它把结节消掉,希望渺茫。”
      嗓音休息。少说话。别唱歌。这对池恒而言,与手术停播的差别,或许只在于一个更缓慢、更煎熬的凌迟。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接过处方,怎么道谢,怎么走出诊室的。走廊里人来人往,嘈杂的人声、孩子的哭声、广播的叫号声,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他坐上回老街的公交车。午后灼热的阳光透过车窗,毫无遮拦地泼洒在他脸上,皮肤能感受到那份滚烫,可那光芒却一丝也照不进他的眼底。他的头无力地靠在玻璃窗上,眼睛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高楼,人流,车河,一切都像一出与他无关的、无声的默片。瞳孔深处,是一片冰冷的、茫然的空白。
      怎么会这样呢?
      一切明明才刚刚好起来。直播有了起色,得到了线下演出的机会,遇到了真心支持的粉丝,夏南风回到了身边,学业也步入正轨……生活像一副刚刚凑齐了关键拼图的画卷,终于显露出令人期待的轮廓。可为什么偏偏在这时,支撑着整幅画卷的最核心、最基础的那一块——他的声音,出现了无法忽视的、致命的裂痕?
      或许……医生总是习惯把问题说得很严重吧?实际情况可能没那么糟?那屏幕上的两个白点,看起来那么小,真的有那么大的威力吗?先吃药看看。对,先吃药。配合着……尽量注意休息。直播不能停,但可以调整,少唱些高难度的歌,多聊天,放些伴奏……总能撑过去的。只要不停播,人气就不会散得太快。或许,奇迹会发生呢?或许结节会自己缩小呢?
      公交车到站,机械的女声报站名将他拉回现实。他随着人流下车,重新踏入老街闷热的空气里。脚步有些虚浮,裤兜里的诊断单和处方笺,他又往更深处塞了塞。他抬起头,望向老街深处,那个他熟悉的、亮着灯的角落。那里有他的设备,他的梦想,他和小风、大峰、阿哲一起构筑起来的小小世界。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陈旧的地砖上,孤独而彷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