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璀璨星辰》飘飘花千树

63、迟到的解释

　　田姝宁的这句话太轻，太温柔，与她整个人的气质格格不入。夏南风筑起的高墙在这一刻摇晃了一下，但她很快稳住了。
　　“我好不好，和你有什么关系？”她站起身，动作有些急促，“我要回去了。”
　　她没看池恒，径直朝着老街出口走去。脚步很快，几乎是逃跑。
　　田姝宁立刻跟了上去。她没有说话，只是保持着几步的距离，皮鞋敲击石板路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里有规律地响着。
　　这声音追着夏南风，像一道摆脱不掉的影子。她加快脚步，那声音也加快；她慢下来，那声音也慢下来。终于到了小区楼下。夏南风来到单元门前，却发现田姝宁始终没有离开。
　　“你要跟到我什么时候？”夏南风转身，所有的疲惫、委屈、愤怒在这一刻冲上喉咙，声音有些发抖。
　　田姝宁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夏南风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坚持，有歉疚，或许还有一丝……恳求？
　　“到你肯和我坐下来聊一聊。”她说。
　　两人在单元门口对峙着。夜风很冷，吹得夏南风裸露的脖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因为她们的动静亮起，昏黄的光在两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夏南风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十几年，足够让一个孩子长成大人，也让一个年轻母亲步入中年。田姝宁的眼角有了细纹，额角有了白发，但骨子里那种说一不二的气质，一点没变。而她夏南风，也不再是那个会抱着母亲衣服哭泣的小女孩了。
　　“外面冷。”田姝宁又说，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属于母亲的柔软，“我们进屋里去说吧。”
　　夏南风沉默了。她看着母亲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红的脸颊，看着那双和自己如此相似的眼睛，心里那堵墙终于出现了一道无法修补的裂缝。
　　她转过身，打开单元门，没有回头，但放慢了脚步。田姝宁跟了进来。到了家门口，夏南风走过去，掏出钥匙开门。手有些抖，试了两次才对准锁孔。门开了，屋里的熟悉的气息涌出来。她走进去，没有开大灯，只打开了沙发边的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照亮一小片区域，其余地方沉浸在昏暗里。
　　田姝宁站在门口，第一次露出了些许犹豫。她打量着这个小小的客厅，整洁，简单，墙上挂着几幅水彩画，书架塞得满满当当，窗台上放着几盆绿植，长得很好。这是她女儿生活的地方，也是她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如今却已经如此陌生。
　　“进来吧。”夏南风背对着她说，声音听不出情绪，“把门关上。”
　　田姝宁轻轻关上门。咔哒一声，隔绝了外面的世界。现在，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灯光在夏南风蜷缩的身影上投下一圈孤零零的光晕。她整个人陷进沙发里，双臂环抱着膝盖，像要把自己缩到最小。田姝宁走近时，她能闻到空气中飘来的一丝陌生又熟悉的香水味，不是记忆中母亲的味道，而是另一种成熟冷冽的气息。
　　“你想说什么，快些说完便离开吧！”夏南风的声音从膝盖间闷闷地传出来，带着刻意筑起的冰冷。
　　田姝宁在她身边坐下，沙发微微下陷。夏南风几乎是本能地往旁边挪了挪，两人之间隔着一段尴尬的距离。
　　“南风……”田姝宁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试着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我知道你对我有误会。你觉得我这么多年抛弃了你。”
　　夏南风的手指攥紧了裤子的布料。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她心里最痛的地方。她咬住下唇，没有回应。
　　“其实不是的。”田姝宁继续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在国外站稳脚跟后，我曾经很多次给你爸爸打电话。我想把你接过去，想让我们母女团聚。”
　　夏南风的身体僵了一下。
　　“可是你爸爸根本不听我说话。”田姝宁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久远的疲惫，“到后来，他干脆不接我的电话。为了你，我还专门从国外回来过一次。”
　　夏南风缓缓抬起头，眼睛依然盯着自己的膝盖，但耳朵已经竖了起来。
　　“那时，你爸爸已经再婚了。”田姝宁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个场景，“我提出正好把你带走，不影响他的新婚生活。我以为这是个两全的办法。”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那声音此刻显得格外响亮，像是心跳的倒计时。
　　“你爸爸对我说，”田姝宁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夏南风从未听过的苦涩，“如果我再敢来找你，他就带着你彻底消失，让我永远也找不到。”
　　夏南风的手指松开了裤子，转而握住了自己的手臂。指甲无意识地掐进皮肤里，带来细微的刺痛。
　　“南风，我怕了。”田姝宁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声音里有着从未示人的软弱，“我怕你爸爸真的说到做到。我怕我再也见不到你。所以我不敢再打电话，不敢再去找你……我只能等，等时间慢慢过去，等你长大。”
　　夏南风感到一阵眩晕。她想起父亲夏城曾经无数次对她说过的话：“你妈走了之后就再没消息了，她不要我们了。”说这话时，父亲的眼睛里总是燃烧着一种她当时无法理解的愤怒和痛苦。现在她忽然明白了。那不是简单的抛弃，而是一场两个成年人之间的战争，而她，成了这场战争中被争夺、又被隔绝的战利品。她不怪父亲。真的不怪。她知道父亲爱她，用他自己的方式爱她。那种爱带着强烈的占有欲和保护欲，以至于不惜用谎言筑起高墙，把她和母亲彻底隔开。可她也无法立刻责怪眼前这个女人。因为田姝宁此刻的眼神太真实了，那里面有十五年的等待，有无数个夜晚的思念，有错过女儿成长的锥心之痛。
　　“后来，我把你姥姥带到了国外。”田姝宁继续说，声音渐渐有了温度，“每当我叫‘妈妈’的时候，心里都会很疼。我在想，我的女儿想妈妈的时候，却没有办法叫妈妈了。”
　　夏南风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无数次在夜里蒙着被子，低声地叫着“妈妈”。后来她渐渐不叫了，不是忘记怎么叫，而是那个称呼失去了指向的对象，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疼痛的雾气。
　　“近两年，你姥姥的身体很不好。”田姝宁的声音里透出真切的担忧，“她常常念叨你，说想看看你长大了是什么样子。我想着，这次无论如何也要带你去看看她。即使你爸爸反对，我也要坚持，毕竟你小时候，姥姥带过你，疼过你。”
　　夏南风的眼眶开始发热。姥姥。那个总是系着碎花围裙，会给她扎小辫，会在她摔倒时一边拍掉她裤子上的灰尘一边说“不哭不哭”的老人。记忆中的姥姥有着温暖的怀抱和粗糙却温柔的手掌。
　　“我给你姑姑打了电话，才知道……”田姝宁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才知道你爸爸早就不在了。如果我早知道……”她没有说完这句话，但夏南风听懂了后半句，如果早知道，也许一切都会不同。也许她会更早回来，也许她们不会错过这么多年。
　　可是人生没有“如果”。父亲的离世成了另一道无法弥补的鸿沟，把所有的可能性都埋葬在了时间里。田姝宁伸出手，试探地、缓慢地触碰夏南风紧握的手。夏南风本能地想抽回，但那只手的温度让她停住了动作，那不是记忆里母亲的手，记忆已经太模糊了。这是一只陌生的、属于中年女人的手，皮肤不再那么光滑，指关节微微突出。但就是这只手，此刻正小心翼翼、近乎卑微地覆盖在她的手上。
　　“南风，我知道你是个善良的孩子。”田姝宁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去见过你的高中班主任。她告诉我，这几年你一直都有去看望她。”
　　夏南风愣住了。她没想到母亲会去做这些调查，更没想到会从这样的角度了解她。
　　“对只教了自己三年的老师尚且如此感恩，”田姝宁握紧了她的手，这一次更坚定了一些，“对于从小对你那么好的姥姥，现在生病了，就想看你一眼……你不去看望吗？”
　　这句话像一把精准的刀，剖开了夏南风所有坚硬的防御。她筑起的高墙在“姥姥”这两个字面前轰然倒塌。是啊，她可以恨田姝宁，可以拒绝原谅，可以和这个缺席了十五年的母亲划清界限。可是姥姥呢？那个从未伤害过她，一直爱着她的老人呢？记忆像潮水般涌来。她想起姥姥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想起姥姥用省下的钱给她买新裙子，想起姥姥送她上小学第一天时红了的眼眶，想起姥姥说“我们南风长大了肯定有出息”时骄傲的表情。那些被她封存已久的温暖，此刻全都回来了，带着鲜活的气息和沉甸甸的重量。
　　田姝宁看出了她眼中的动摇。“我不逼你。”田姝宁松开手，站起身，“你是个好孩子，应该自己能够想清楚。这次我来，就是希望带你去看看姥姥。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她。”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依然蜷缩在沙发里的夏南风。灯光下，女儿的身影显得那么单薄，那么孤独。
　　“你好好想一想。”田姝宁的声音柔和下来，那是属于母亲的语气，“我改天再来看你。”
　　门轻轻关上了。
　　夏南风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在沙发里缩成一团。客厅里恢复了寂静，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和她自己的呼吸声。她恨田姝宁吗？恨。恨她当年的离开，恨她这么多年的缺席，恨她让一个孩子承受了那么多孤独和质疑。可她又能完全责怪田姝宁吗？父亲的话言犹在耳，那些“永远消失”的威胁，那些决绝的拒绝接听电话的行为……如果田姝宁说的是真的，那她也只是一个在婚姻破裂后，被前夫用孩子作为武器彻底隔绝在外的母亲。
　　夏南风把脸埋进膝盖里。泪水终于忍不住涌出来，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安静的、持续的流淌。为那个孤独的童年，为那些说不出口的思念，为父亲善意的谎言，为母亲迟到的解释，也为那个在异国他乡病着、却还惦记着她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