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璀璨星辰》飘飘花千树

52、小店里的微澜

　　夏南风正埋首于一堆新到的衣物中，空气中弥漫着新布料特有的、略带生涩的气味。她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将几件设计独特的连衣裙挂在墙面最显眼的位置，又利落地将几件滞销的款式从模特身上褪下，叠好收进角落的箱子。
　　就在这时，有人用手肘轻轻捅了捅她的腰侧。夏南风回头，对上王霞一双带着些许探寻笑意的眼睛。王霞是韩红梅的儿媳妇，孩子越来越大了，她便觉得自己终于能从家庭的轴心里稍稍脱身，近来时常到店里来转转，搭把手。对于婆婆韩红梅来说，年岁渐长，那腰疼的老毛病如同定时的闹钟，越来越频繁地造访，这间倾注了她半生心血的摊位，早晚要交到儿子儿媳手中。如今见王霞愿意主动来熟悉、帮忙，她心底深处，终究是欣慰的。
　　王霞凑近些，几乎贴着夏南风的耳朵，随即朝着市场入口的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带着点熟稔的调侃：“喏，谭老师又来了，准是找你。”
　　夏南风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果然在熙攘的人流中看到了谭青熟悉的身影。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身形儒雅，与周围略显嘈杂的环境有些微的格格不入。他也看见了她，隔着一段距离，脸上便绽开明朗的笑容，高高举起手挥了挥。夏南风也回以一个礼貌的浅笑。
　　谭青走近，先是对着王霞客气地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目光便落在夏南风身上，语气温和：“看你正忙着？我是不是打扰了。我找了几本觉得不错的书，想着等你午饭时间拿给你。”他扬了扬手里一个素雅的帆布手提袋。
　　王霞立刻热络地接话，声音拔高了些，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安排：“哎呀，谭老师您来得正好！这都到饭点儿了，南风，你快去吧，这儿有我盯着呢！”那语气，仿佛她已是这店里的主人。
　　夏南风抬眼看了看正在柜台后核对账目的韩红梅，韩姨也正好看过来，对她温和地笑了笑，示意她去吧。她于是对谭青说：“那走吧，谭老师。”
　　两人一前一后，汇入市场内部涌动的人潮，走进了那家他们常去的小面馆。这段时间，谭青与她联系得颇为频繁。电话里，他会与她聊油画的明暗关系，聊水彩的晕染技巧，也会认真倾听她那些关于服装设计的、尚显稚嫩的创意。更多的时候，他会像今天这样，直接到市场来，带给她一些稀罕物，或是装帧精美的国外最新服装杂志，或是收集来的、充满异域风情的绘画小样。夏南风心里是感激的。这些来自“外面”的养料，像一扇扇开向她闭塞世界的窗，确实给她近乎枯竭的灵感注入了活水。她几次三番想正式请他吃顿饭以表谢意，但谭青总是体谅她辛苦，只肯在市场里挑这类小馆子，而且十有八九，总会抢先把账结了。
　　正值午市，小面馆里人声鼎沸，碗碟碰撞声、食客的交谈声、厨房灶火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他们在靠墙的角落找到一张小桌坐下，各自点了一碗招牌牛肉面。等待的间隙，夏南风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虚虚地落在桌面上一道陈年的油渍划痕上。
　　她的思绪，早已飘回了前两天王霞与她那次看似随意、却意味深长的谈话。王霞那时也是用这般热络的语气，告知她打算正式来店里帮忙了，时间定在上午九点到下午两点，不耽误接送孩子，也能赶回去做晚饭。说完这些，王霞话锋一转，语气婉转得像绕指柔，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南风啊，你看，我这一来，你肯定能轻松不少。店里呢，开销也大，最近这生意你是知道的……所以你这工资，可能得稍微减那么两成。”末了，她还亲热地拉起夏南风的手，轻轻拍着，“可千万别多心啊，现在行情如此，好多店里的工资都降了。”
　　这番话，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夏南风心里。她反复咀嚼着：这究竟是王霞自己的意思，还是韩姨授意？是不是王霞来了，店里就不再需要她这个“外人”了？明面上是减工资，实则是一种委婉的劝退？她不喜欢这种猜谜般的感觉。对韩姨，她是怀有感恩之心的，若这真是韩姨的意思，她绝不会死赖着让人为难。
　　于是，她寻了个空当，直接去找了韩红梅，开门见山地说出了自己的疑虑。谁知韩红梅一听，脸上满是错愕，显然对此事一无所知。短暂的懊恼闪过韩姨的眼底，她叹了口气，家里的事，有时候比做生意更难缠。她固然气恼儿媳不经商量就私下敲打夏南风，却又不好为了一个“外人”去对自家人说重话，伤了和气。最后，韩红梅只能拉着夏南风的手，语气恳切：“南风，你别听她的，你安心在这里干，工资一分都不会少你的。”
　　话虽如此，这件事却像一层无形的隔膜，横亘在那里。夏南风莫名地感到一种身处夹缝的窘迫。王霞的到来，非但没让她感到轻松，反而让原本简单明了的工作关系，变得复杂微妙起来，心，也更累了。
　　“面要坨了。”谭青温和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夏南风回过神，略带歉意地笑了笑。
　　谭青看着她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轻愁，心下了然。他没有多问，只是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几本封面设计时尚前卫的杂志，轻轻推到夏南风面前，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看看这个，法国最新的时装杂志，也许能给你些新想法。”
　　夏南风接过，指尖拂过光滑的铜版纸封面，上面印着她不认识的法文，却透着一种国际化的气息。“谭老师，真的太感谢你了。总是这样麻烦你，我都不好意思了。”
　　“不麻烦，一点也不麻烦。”谭青摆摆手，笑容爽朗，“我有同学在法国，寄几本杂志过来很方便。这些东西，国内难得一见，你能用上就好。”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目光微微低垂，似乎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积蓄勇气。过了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眼神变得格外认真：“南风，明天晚上你下班后，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饭，有些话，想当面和你说。”
　　夏南风有些意外，抬起眼看他：“是什么话？现在不能说吗？”
　　谭青郑重地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周围喧闹的环境，旁桌的谈话声、孩子的哭闹声、服务员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这里……不太合适。”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
　　夏南风见他如此郑重，虽心下有些疑惑，但转念一想，这里确实不是谈话的地方。况且，请客吃饭的念头在她心里盘桓已久，便不再犹豫，点了点头：“好，明天我有时间。”
　　从小馆子回来，店里客人稍稀。韩红梅正站在柜台后，见她进来，便笑眯眯地望过来，眼神里带着长辈特有的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谭老师走啦？”
　　“嗯。”夏南风应了一声，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她径直走到试衣区，开始整理被客人翻乱、试穿过的衣物，动作麻利而专注，似乎对刚才与谭青的谈话，以及韩姨那意味深长的目光，并不怎么上心。
　　韩红梅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却泛起一丝不解。通过几次接触，她看得出那位谭老师是正经的大学□□，模样周正，脾气看着也好，最关键的是，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对南风这孩子格外上心。可这丫头，怎么就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对着这样好的条件，眼里竟看不出半分那个意思呢？她暗自叹了口气，年轻人的心思，她是越来越看不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