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成华落雁总惜时 爱情 ...
-
成华落雁总惜时
正文
成华落雁总惜时。
(是啊,成华落雁总惜时,但愿无音承有音。)连莫莲塘笑了,笑意却没抵达眼底,只牵起一抹比哭还难看的弧度,(以前他们总叫我欠钱的货,现在想来或许是——)后半句卡在喉咙里,他猛地别过脸,一滴滚烫的泪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渍。他抬手抹了把脸,自嘲似的苦笑一声,(可是世界上没有后悔药。从来没有。)良久,他才低低地补上一句,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或许是千千。)
那是他藏在心底最软的名字,是年少时巷口槐花树下,总爱追着他喊“小连哥哥”的小姑娘,也是那场大火里,再也没跑出来的身影。
(当然是千千了!)程子墨染希那攥住他冰凉的手腕,指尖都在发颤,她用力摇了摇他的手,像是要把那些沉到骨子里的绝望都晃散,(他们希望你活下去!)话音未落,喉间便涌上一阵酸涩,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他们希望,希望你快乐。)
连莫莲塘垂眸看着交握的手,看着她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轻轻挣开她的手,一字一句,清晰得残忍。
(我不快乐。)他重复道,眼底是漫无边际的荒芜,(真的不快乐。)
风卷着落叶掠过巷口,卷起一地细碎的呜咽,成华的雁早已南飞,惜时的人,终究还是被留在了旧时光里。
风卷着落叶扑在窗棂上,簌簌作响,像极了那年大火里噼啪的火星子,烧得人指尖发疼。
连莫莲塘垂着手,指尖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却凉得像攥了一把碎冰。他望着院角那株半死不活的槐树,树影婆娑,晃出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正踮着脚往他兜里塞槐花糖,脆生生地喊:“小连哥哥,他们说你是欠钱的货,我偏叫你千千——千好万好的千!”
那时他总嫌她聒噪,嫌她的槐花糖黏了他的衣襟,嫌她追着他跑的模样太傻气。
可后来啊,大火烧尽了整条巷子,烧没了槐花香,也烧没了那个喊他千千的人。
“你说他们希望我快乐……”他忽然笑了,笑声里裹着碎玻璃似的哽咽,“可我活着的每一天,都在数我欠了多少。欠她的槐花糖,欠她的一句回应,欠她……一条命。”
他抬袖擦了擦脸,却越擦越湿,那些被岁月掩埋的愧疚,混着眼泪一起淌出来,烫得他心口发紧。
“子墨,”他转头看她,眼底是望不到底的死寂,“你见过把骨头碾碎了熬日子的人吗?我就是。这样的日子,算什么快乐。”
程子墨染希那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知道,有些伤口太深了,深到连安慰,都成了一把钝刀。
风还在刮,卷着深秋的寒意钻进衣领,连莫莲塘刚挣开程子墨染希那的手,院门外便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
“少……少主……”
是林叔,那个当年拼着半条命从火海里把他推出来,自己却被烧瞎了一只眼、瘸了一条腿的老仆。此刻他拄着根断木拐杖,另一只手死死按着胸口,深色的血正从指缝里往外渗,染红了半片衣襟。他跌跌撞撞地扑进来,浑浊的独眼里满是急切,却在看清连莫莲塘的模样时,陡然松了口气,又涌上更深的痛惜。
“老奴……老奴总算找到你了……”林叔咳得撕心裂肺,每一声都像是要把肺咳出来,他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个用锦缎层层包裹的小盒子,递到连莫莲塘面前,“这是……千千小姐……临终前,让老奴交给你的……”
连莫莲塘的瞳孔猛地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他僵在原地,指尖抖得厉害,竟不敢去接那个盒子。
“当年……当年那场火,不是意外……”林叔喘着粗气,声音断断续续,“是仇家寻来……千千小姐为了护你,把你藏进地窖,自己……自己引开了那些人……”他的独眼里滚下泪来,“她被堵在槐树下时,还在喊……喊你快跑,喊你……好好活着,别回头……”
“她怕你记恨自己活下来,怕你一辈子背着愧疚,才让我们……让我们都喊你‘欠钱的货’,想让你怨她、恨她,忘了她,好好过日子……”林叔抓住他的衣袖,力气大得惊人,“可她没说……没说她给你留了这个……”
锦盒被强行塞进连莫莲塘手里,冰凉的触感透过锦缎传来,像毒蛇的牙,狠狠咬进他的皮肉。他缓缓打开,里面是一枚用槐木雕刻的小雁,边缘被磨得光滑温润,显然是被人常年握在手里摩挲。下面压着一张泛黄的纸,字迹娟秀,带着几分稚气,是千千的笔迹:
“成华落雁惜时飞,愿君岁岁常安归。若得他日重逢处,槐花树下再相陪。”
最后落款的地方,被泪渍晕开了一片,模糊了字迹。
“少主……千千小姐从未怪过你……她只盼你……快乐……”林叔的声音越来越轻,抓着他衣袖的手渐渐松开,头一歪,重重倒在地上,胸口的血还在汩汩地流,染红了身下的青石板,也染红了那枚槐木小雁。
连莫莲塘低头看着怀里的锦盒,看着地上再无气息的林叔,看着程子墨染希那早已泪流满面的脸,忽然笑了起来,笑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癫狂,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砸在锦盒上。
“快乐?”他嘶吼着,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她让我快乐?林叔死了,千千死了,所有人都为我死了,就我一个人活着,像个罪人一样活着,你让我怎么快乐?!”
他猛地将锦盒摔在地上,槐木小雁滚了出来,被他一脚踩在脚下,用力碾压。可那光滑的触感,却透过鞋底,烫得他心口生生作痛。
“千千……”他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抠着青石板,指节断裂,鲜血淋漓,“我错了……我不该让你一个人……我不该活着……”
程子墨染希那想去扶他,却被他周身散发出的绝望逼得不敢靠近。她看着他将自己的手抠得血肉模糊,看着他蜷缩在地上,发出困兽般的呜咽,看着那枚被踩碎的槐木小雁,和林叔渐渐冰冷的身体,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刺骨的寒,将所有人都裹挟其中,无处可逃。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破布,沉沉地压在巷口的槐树上。连莫莲塘跪在青石板上,指尖的血混着林叔胸口淌出的暗红,在地上晕成一片触目惊心的花。
他终于停下了嘶吼,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像濒死的野兽。目光落在被踩碎的槐木小雁上,那裂痕里还卡着他鞋底的泥,像极了当年大火里,千千被浓烟熏得发黑的脸。
程子墨染希那站在他身后,浑身发颤,却不敢上前。她看着他缓缓伸出手,指尖抖得不成样子,一点点将碎成几瓣的槐木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拢在掌心,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林叔说……那场火不是意外。”连莫莲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魂,“是仇家……是那些我以为早就散了的人。”
他慢慢站起身,怀里揣着那捧碎木,低头看了眼林叔渐渐冰凉的身体。风卷起地上的落叶,落在林叔的脸上,像是一层薄薄的纸钱。
“他们让我活着,让我快乐。”他笑了,笑得眉眼俱裂,“可活着,就是让我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死在我面前吗?”
他忽然转头看向程子墨染希那,眼底是一片死寂的红。“你走吧。”
“连莫莲塘!”程子墨染希那慌了,快步上前想抓住他的衣袖,却被他侧身躲开。
“走。”他重复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留在我身边的人,都得死。”
程子墨染希那的脚步顿住了,眼泪终于决堤。她看着他踉跄着转身,一步一步走向巷子深处,走向那片早已被荒草掩埋的火场遗址。他的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仿佛风一吹,就要散在这无边的夜色里。
风里似乎又飘来了淡淡的槐花香,混着烟火气,像千千脆生生的声音在喊:“小连哥哥,千千等你回来吃槐花糖呀。”
连莫莲塘的脚步猛地顿住,他抬手捂住脸,指缝里漏出压抑的呜咽。
“等我……”他喃喃自语,声音破碎得不成调,“等我……把他们都带回来,陪你。”
他放下手,眼底的最后一点光彻底熄灭了。
夜色里,他的身影渐渐远去,怀里的碎木硌得心口生疼。
程子墨染希那没走。
她看着连莫莲塘踉跄着扑回林叔身边,不是哭,也不是喊,只是跪在那里,用还在淌血的手,一点一点抚过林叔冰冷的脸颊,抚过他胸前凝固的血迹。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沉睡的人,可指尖的颤抖却暴露了一切,每一次触碰,都像是在撕扯自己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林叔,”他低声唤道,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怎么也走了……”
“你答应过我,要看着我给千千报仇的,你答应过的……”
他一遍遍地呢喃,像个失了魂的孩子,直到喉咙里再也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剩下嗬嗬的气流声。程子墨染希那蹲下身,想帮他把林叔的眼睛合上,却被他猛地推开,力道大得让她摔在地上。
“别碰他!”他红着眼嘶吼,眼底布满血丝,像一头濒临疯狂的野兽,“都是我害的!是我害死了他!害死了千千!害死了所有人!”
他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角渗出血丝,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又要抬手再打,程子墨染希那连忙扑过去按住他的手。
“连莫莲塘!你别这样!”她哭着喊,“这不是你的错!”
“不是我的错?”他笑了,笑得癫狂又绝望,“若不是我当年执意要去闯那趟浑水,若不是我连累了他们,千千怎么会被烧死?林叔怎么会落得这般下场?”他猛地挣开她的手,抓着自己的头发,用力撕扯,“是我!都是我!我就是个灾星!是个讨债鬼!他们当年叫我‘欠钱的货’,根本没叫错!我欠他们的,这辈子,下辈子,都还不清!”
他跌坐在林叔的尸体旁,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看到了当年那场熊熊大火,看到了千千在火里哭喊着他的名字,看到了林叔拼尽全力将他推出火海的背影。那些画面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让他痛得蜷缩起来,浑身抽搐。
程子墨染希那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如刀绞,却什么也做不了。她知道,语言在这样的痛苦面前,苍白得可笑。她只能默默守在一旁,看着他抱着林叔渐渐冰冷的身体,从黄昏坐到深夜,再从深夜坐到黎明。
天快亮的时候,连莫莲塘终于动了。他缓缓站起身,脚步虚浮得像是随时会倒下。他没有去看程子墨染希那,只是弯腰,小心翼翼地抱起林叔的尸体,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院角的槐树走去。
那是千千当年最喜欢待的地方,也是林叔平日里乘凉的地方。
他在槐树下挖了个坑,亲手将林叔埋了进去,没有墓碑,只有一块光秃秃的土丘。他跪在土丘前,把那捧碎成几瓣的槐木小雁放在上面,指尖轻轻摩挲着裂痕,眼泪又一次滚落。
“林叔,你在这里陪着千千,好不好?”他低声说,“等我报了仇,就来陪你们。”
“可我怕……我怕我活不到那一天,又或者,我怕我报了仇,也赎不清我的罪。”
他就那样跪在槐树下,从黎明跪到日落,不吃不喝,也不动弹。阳光暴晒着他的身体,汗水浸湿了他的衣衫,嘴唇干裂起皮,可他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任由风吹日晒,任由痛苦啃噬着他的灵魂。
程子墨染希那给他送来吃食和水,他看也不看,只是望着那座土丘,望着那株半死不活的槐树。
后来,他开始频繁地出现幻觉。有时候,他会看到千千梳着双丫髻,笑着向他跑来,递给他一颗槐花糖;有时候,他会听到林叔在耳边叮嘱他,要好好照顾自己;可下一秒,那些画面就会变成熊熊大火,变成血淋淋的尸体,让他猛地惊醒,浑身冷汗。
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坐在槐树下,睁着眼睛到天亮。他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是那些让他痛不欲生的回忆。他开始自虐,用刀在自己的手臂上划下一道道伤口,看着鲜血流出,他才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存在感,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减轻一点心底的罪孽感。
手臂上的伤口旧叠新,密密麻麻,狰狞可怖,可他却甘之如饴。
程子墨染希那看到他手臂上的伤,哭得撕心裂肺,想阻止他,却被他冷漠地推开。
“别管我,”他说,“这样活着,我才能好受一点。”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样的自我折磨,根本无济于事。痛苦就像附骨之疽,早已深入骨髓,无论他怎么折腾自己,都无法摆脱。他活着,每一天都像是在地狱里煎熬,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愧疚、悔恨和绝望包裹着,喘不过气。
槐树叶落了又生,生了又落,三年时光,只在连莫莲塘身上刻下了更深的死寂。
他没寻到仇家,那些人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只留下满地无法弥补的伤痕,让他在无边无际的等待与煎熬中,一点点被啃噬干净。他不再自虐,却活得比任何时候都像一具行尸走肉——他搬进了当年的巷子,住进了那间被大火烧得只剩残垣断壁的旧屋,日日守着院角的槐树,守着林叔的土丘,守着满院挥之不去的烟火气与血腥味。
程子墨染希那还在陪着他,只是她的话越来越少,大多时候只是默默给他送来吃食,看着他一口一口机械地咽下去,像喂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他从不主动说话,除非是夜里,被噩梦惊醒时,会无意识地喊出“千千”“林叔”的名字,声音嘶哑,带着深入骨髓的恐惧。
这日,天刚蒙蒙亮,巷口传来一阵马蹄声,打破了常年的死寂。连莫莲塘坐在槐树下,背对着巷口,连眼皮都没抬——这三年里,他见过太多试图劝他走出来的人,也见过想利用他复仇执念的人,可最后,都成了过眼云烟。
直到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迟疑:“是……连小公子吗?”
连莫莲塘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是当年巷口杂货铺的王掌柜,是为数不多在那场大火里幸存下来,却远走他乡的人。
王掌柜颤巍巍地走到他面前,手里捧着一个布包,眼神复杂地看着他:“老奴当年走得急,没能给你带句话。如今回来看看,没想到……你还在这里。”
连莫莲塘缓缓抬眸,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荒芜,没有丝毫波澜:“什么话。”
“是千千小姐的话。”王掌柜叹了口气,将布包递给他,“当年大火前一日,千千小姐来我铺子里,买了两斤槐花糖,还托我给你带句话。她说,若是日后她不在了,让你别寻仇,别回头,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布包被打开,里面是一小纸包早已受潮结块的槐花糖,颜色暗沉,却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甜香。
那香味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连莫莲塘记忆的闸门——那年槐花树下,千千踮着脚,把裹着糖纸的槐花糖塞进他兜里,脆生生地说:“小连哥哥,这个最甜了,你吃了就不会再烦我了。”
他猛地攥紧了布包,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他浑身发颤,却远不及心口那瞬间炸开的剧痛。
“她还说,”王掌柜的声音带着哽咽,“她说你性子执拗,怕是不肯听劝,便让我若有机会,就把这个给你。”
王掌柜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小的平安扣,青白玉石,边缘被磨得光滑,上面还系着一根红绳——那是当年他送给千千的生辰礼,他以为早就毁在大火里了。
“千千小姐一直戴着它,”王掌柜说,“大火那天,她把这个交给我,说若是你活着,就把它还给你,让你知道,她从未怪过你,也从未想让你活在仇恨里。”
连莫莲塘看着那枚平安扣,看着那纸受潮的槐花糖,忽然笑了起来,笑得眼泪直流,笑得浑身抽搐,像是要把这些年积压的所有痛苦都笑出来。
“不怪我?”他嘶吼着,声音破得不成样子,“她凭什么不怪我?!若不是我,她怎么会死?!她让我好好过日子,可我怎么过?!”
他猛地将布包和平安扣扔在地上,抬脚狠狠碾压,槐花糖碎成粉末,混着泥土,像极了千千被大火吞噬时的模样;平安扣在青石板上滚动,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在嘲笑他的愚蠢与偏执。
“她骗我!”他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抠着泥土,指甲缝里塞满了湿土和草屑,“她就是想让我活着受折磨!她成功了!我活着,每一天都在想她怎么死的,想林叔怎么死的,想我怎么这么没用!”
王掌柜看着他这副模样,摇了摇头,叹息着转身离开了。巷口的马蹄声渐渐远去,只留下他一个人,在槐树下疯狂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撞击着地面,直到额头渗出血来,混着眼泪和泥土,糊了满脸。
程子墨染希那跑过来,想把他扶起来,却被他一把推开,力道大得让她撞在槐树干上,疼得闷哼一声。
“滚!”他红着眼,像一头失控的野兽,“都给我滚!你们都想看着我难受是不是?!我偏不如你们意!我要活着!我要活着等仇家出现!我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可他心里清楚,这不过是自欺欺人。仇家一日不出现,他就一日活在这无尽的痛苦里,而就算报了仇,那些死去的人,也再也回不来了。
夜里,他躺在冰冷的地上,怀里抱着那枚被他碾压过的平安扣,指尖一遍遍摩挲着上面的裂痕。月光透过残垣,洒在他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又一个槐花开满枝头的四月,连莫莲塘坐在树下,手里捏着那枚被他摔出裂痕的平安扣,指尖轻轻摩挲着。
程子墨染希那端着一碗槐花粥走过来,粥面上浮着几朵新鲜的槐花,香气清甜。她把碗递到他面前:“今早去巷口买的,王掌柜说今年的槐花比往年都甜。”
连莫莲塘抬眸看她,眼底不再是一片死寂,而是有了细碎的光。他接过碗,舀了一勺放进嘴里,温热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心口多年的寒凉。
“仇家找到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尘埃落定的平静。
程子墨染希那的手猛地一抖,粥碗差点翻倒:“那你……”
“我没杀他们。”连莫莲塘打断她,低头看着碗里的槐花,“我把他们交给了官府,按律处置了。”
他顿了顿,又道:“千千说过,让我别回头,好好过日子。林叔也说,希望我快乐。我想,这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
程子墨染希那看着他,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
连莫莲塘放下粥碗,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盒,里面是他花了半年时间,重新雕刻的槐木小雁,比千千当年留下的那个,还要精致几分。他把小雁放在林叔的土丘上,轻声说:“林叔,千千,我不欠你们了。往后的日子,我会替你们好好活着,替你们看遍世间的槐花。”
风穿过槐树林,带来阵阵清甜的香气,像千千当年塞给他的槐花糖,像林叔递给他的热茶,像程子墨染希那始终不曾离开的陪伴。
连莫莲塘站起身,牵起程子墨染希那的手,掌心温暖而坚定。
“走吧,”他说,“我们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巷口的阳光正好,槐花落在他们的肩头,像一场温柔的雪。成华的雁,终于在历经了漫长的寒冬后,飞回了枝头;惜时的人,也终于在无尽的痛苦后,等到了属于他的春天。
番外一:槐花香里的新茶
连莫莲塘成亲那日,巷口的槐树开得正好。
程子墨染希那穿着大红嫁衣,坐在镜前让喜娘梳发,他就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个新雕的槐木小雁,看她鬓边插着的槐花珠钗,忽然笑了。
“在笑什么?”她回头看他,眼尾还带着未散的红。
“在想,”他走过去,替她把歪了的珠钗扶正,“当年千千总说,等我娶媳妇时,要给我当小伴娘,抢我的喜糖吃。”
程子墨染希那的心轻轻一动,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她若是看到今日,一定很高兴。”
他没说话,只是把那枚槐木小雁塞进她的掌心。阳光穿过窗棂,落在小雁光滑的木头上,泛着温润的光。
婚后的日子,是连莫莲塘从未敢奢望的安稳。
清晨他会早起,去巷口王掌柜的铺子里买新鲜的槐花,回来给她熬粥。她总爱赖床,等粥熬好了才披着衣服出来,头发乱糟糟的,像只刚睡醒的猫。
“今日王掌柜说,新茶上市了。”他把粥碗推到她面前,“等下我们去看看?”
她舀着粥,含糊道:“好啊,顺便买两斤槐花糖,我想吃。”
他失笑:“你怎么跟千千一样,总惦记着甜的。”
她抬头瞪他:“我可比她乖多了,至少我不会追着你跑半条巷子。”
他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往她碗里又添了一勺粥。
午后他们会坐在槐树下,他刻木头,她缝帕子。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槐花瓣,在地上落下细碎的光斑。偶尔有花瓣落在他的肩头,她便伸手替他拂去,指尖不经意划过他的脖颈,惹得他一阵轻颤。
“你刻的这是什么?”她凑过去看他手里的木头,“又是小雁?”
“嗯,”他点头,“给我们未来的孩子刻的。”
她的脸瞬间红透,把帕子往他脸上一盖:“谁要给你生孩子!”
他笑着抓住她的手腕,把人拉进怀里。槐花香混着她发间的胭脂味,萦绕在鼻尖,是他从未感受过的温柔。
夜里,他偶尔还会做噩梦,梦见大火,梦见千千和林叔。可每次惊醒,身边都有她。她会迷迷糊糊地伸手抱住他,像哄孩子一样拍着他的背,说:“别怕,我在呢。”
他便把头埋在她的颈窝,听着她温热的呼吸,感受着她真实的体温,那些汹涌的痛苦,便会一点点平息下去。
又是一年槐花开,他们的孩子满周岁。
连莫莲塘抱着胖嘟嘟的儿子,站在槐树下,程子墨染希那在一旁笑着逗弄孩子。王掌柜提着一篮槐花糖走过来,看着眼前的景象,笑得合不拢嘴:“真好,真好啊。”
孩子咿咿呀呀地伸手,去抓他手里的槐木小雁。连莫莲塘把小雁放在孩子的掌心,轻声说:“看,这是你千千姑姑和林叔爷爷,他们在天上看着我们呢。”
风穿过槐树,花瓣簌簌落下,落在孩子的发间,落在程子墨染希那的肩头,也落在连莫莲塘的心上。
他终于明白,所谓的“好好活着”,不是忘记过去,而是带着那些逝去的人的希望,带着身边人的温暖,一步步走下去。
成华的雁,早已归巢;惜时的人,也终于在槐花香里,等到了属于他的岁岁年年。
番外二:槐花糖里的小秘密
我叫千千,巷口槐树下住着的那个小姑娘。
我最喜欢的人是小连哥哥。他总爱皱着眉,像有永远也解不开的心事,可我就喜欢跟在他身后,看他把木头刻成各种各样的玩意儿,看他偶尔露出的、比槐花糖还甜的笑。
那天我去王掌柜的铺子里,买了两斤槐花糖。王掌柜笑着问我:“又是给你那小连哥哥买的?”
我把铜钱递过去,踮着脚把糖纸包好的糖揣进怀里,仰着脖子说:“是啊!他最近总皱着眉,吃点甜的就不烦啦!”
我没告诉王掌柜,其实我偷偷在糖里放了一样东西——是我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平安符。我听巷口的婆婆说,平安符能护着人,让他平平安安,再也不会皱眉头。
我抱着槐花糖往回跑,风把我的裙摆吹得鼓鼓的,像只小风筝。可刚跑到巷口,就看见几个穿着黑衣的人,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刀,往小连哥哥的院子里去。
我吓得躲在槐树后面,听见他们说要把小连哥哥碎尸万段,要烧了整条巷子。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着不能让他们找到小连哥哥。
我想起他前几天跟我说,院子里有个地窖,是林叔挖来放东西的。我趁那些人不注意,偷偷溜进院子,把他推进地窖,又搬了块木板盖住入口。
“别出声,等我回来。”我对他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慌乱:“千千,你干什么?快跟我一起躲起来!”
我摇摇头,把怀里的槐花糖塞给他:“你吃点甜的,就不怕了。等我把他们引开,就回来找你。”
我转身跑出去,故意发出很大的声响。那些人果然被我吸引,追着我往巷外跑。我跑啊跑,跑到了槐树下,再也跑不动了。
火从身后烧起来,浓烟呛得我喘不过气。我靠在槐树上,看着那些人举着刀冲过来,忽然就笑了。
小连哥哥应该已经安全了吧?他吃了我买的槐花糖,应该就不会皱眉头了吧?
我从怀里掏出那枚平安扣——那是他去年送我的生辰礼,我一直戴着。我把它扔给躲在暗处的王掌柜,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喊:“王掌柜!帮我把这个还给小连哥哥!告诉他,我不怪他,让他好好过日子,别回头!”
火舌舔舐着我的裙摆,烫得我钻心的疼。可我一点也不怕,因为我知道,小连哥哥会好好活着,会带着我的那份,一起好好活着。
风穿过槐树,带来阵阵清甜的香气。我仿佛又看见小连哥哥皱着眉,接过我递给他的槐花糖,嫌弃地说:“又买这么甜的,腻死了。”
可我知道,他会偷偷把糖吃完,然后把糖纸夹在书里,像宝贝一样藏起来。
真好啊。
我闭上眼睛,任由大火将我吞噬。槐花香混着烟火气,在巷子里飘散,像我从未说出口的、藏在槐树里的小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