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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处 ...


  •   处分公示贴出的第三天,刘盲在宿舍收拾行李。限量款球鞋胡乱塞进箱子,熨烫平整的衬衫皱成一团,他看着空了一半的衣柜,第一次觉得这间单人宿舍大得令人心慌。

      手机在桌上震动,是他父亲发来的短信:“已联系好另一所学校,九月入学。这次给我安分点。”

      没有安慰,没有询问,只有冰冷的安排。刘盲盯着屏幕,忽然想起大一报到那天,父亲拍着他的肩膀说:“这学校虽然不怎么样,但系主任是我老同学,你随便混个文凭就行。”

      当时他觉得这是特权,现在才明白这是牢笼。

      走廊传来脚步声,停在他的门前。刘盲下意识挺直脊背,摆出惯有的高傲姿态——哪怕已经一败涂地,他也不能让人看出狼狈。

      敲门的是李然。

      “有事?”刘盲的声音冷硬,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避开。

      李然没进门,只递过来一个信封:“你落下的东西,在教室捡到的。”

      信封里是刘盲的学生证、饭卡,还有一张全家福——照片上的他穿着中学制服,站在父母中间,笑容灿烂。那是他高考前拍的,后来家里生意越做越大,父母越来越忙,这样的合影再没有过。

      刘盲的手指收紧,照片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为什么帮我?”他问,声音干涩。

      “不是帮你,”李然转身要走,又停住,“只是觉得,有些东西该还给你。”

      门轻轻关上。刘盲盯着照片,忽然想起跑操那天清晨,他嘲讽李然“穿的T恤洗得都透光了”——其实那件T恤很干净,只是穿得太久,布料磨薄了而已。

      原来他一直看着的,从来都是自己想象中的“低等人”,而不是真实的人。

      第七章新生的规矩,旧日的阴影

      九月,新学年开始。

      刘盲转去的是一所更偏远的民办院校,这次没有单人宿舍,没有系主任的关照。他住进六人间,室友是五个他曾经最鄙夷的“底层”:有复读三年的“老油条”,有白天上课晚上送外卖的“打工仔”,有说话带浓重口音的“乡下人”。

      第一天晚上,“老油条”凑过来递烟:“哥们,看你挺面生,新来的?以后互相照应啊。”

      刘盲本能地想推开,想说“离我远点”,却看见其他几人投来的目光——没有恶意,只是单纯的好奇。他僵硬地接过烟,说了声“谢谢”。

      原来不说刻薄话,也不会死。

      他开始上课,发现这里的老师讲课很认真,虽然教室破旧,PPT做得粗糙,但知识点讲得透彻。前排有个女生总是最早到,笔记本记得密密麻麻,他认出那是他曾经嘲讽过的“死读书的类型”。

      有一天课间,他听见女生小声问老师一个专业问题,老师耐心解释了二十分钟。刘盲忽然想起,在原来的学校,他从未问过老师问题——他觉得那些老师不配教他。

      期中考试,刘盲考了班级第十二名。不算差,但离他以为的“随便考考就能前三”差得很远。他看着成绩单,第一次意识到:也许之前的一等奖学金,真的不只是“运气好”。

      十一月的周末,刘盲坐长途汽车回市区买教材。在书店二楼的角落,他看见了王近。

      王近瘦了很多,假名牌眼镜换成了普通的黑框,正低头翻着一本《心理学导论》。两人目光相撞的瞬间,空气凝固了。

      “真巧。”王近先开口,声音平静。

      “嗯。”刘盲应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隔着书架站了会儿,最后还是王近说:“我转去心理学专业了。忽然觉得,以前很多事,得弄明白为什么。”

      刘盲想起王近曾经黏在他身边的样子,那些刻意的触碰,那些扭曲的欲望。他忽然问:“你恨我吗?”

      王近笑了,笑容里没有了阴鸷,只剩下疲惫:“恨过。但后来想通了,你只是个靶子——我把自己所有的自卑和欲望都投射在你身上,以为得到你就能证明自己。其实挺可笑的。”

      他合上书:“我得走了,下午有咨询室的志愿活动。”

      “什么咨询室?”

      “学校心理健康中心的。我在那帮忙接电话,听人讲故事。”王近顿了顿,“你知道吗,有时候听别人讲他们的痛苦,反而能看清自己的。”

      王近走后,刘盲在书架前站了很久。他拿起那本《心理学导论》,翻到“投射机制”那一章,读到了这样一段话:“人们常常将自己无法接受的情感、欲望或特质,归因于他人,以此逃避面对真实的自我。”

      窗外下起了小雨,玻璃窗上水痕交错。刘盲看见倒影中的自己——不再是那个熨帖衬衫扣得严丝合缝的“高傲班长”,只是一个穿着普通卫衣、眼神茫然的普通学生。

      十二月,新学校的助学金申请开始了。

      这次刘盲没有申请。他父亲打来电话:“怎么不申请?虽然咱家不缺那点钱,但不拿白不拿。”

      “不想拿了。”刘盲说,“留给需要的人吧。”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父亲叹了口气:“你长大了。”

      公示那天,刘盲去看名单。第一个名字是那个总坐前排的女生,申请理由写着:“父母务农,弟弟患白血病,医疗费负债二十万。”后面附了村委会证明、医院诊断书和费用清单。

      女生就站在公示栏前,眼睛红红的,但背挺得很直。有人小声议论:“听说她每天只吃两顿饭,晚上还在食堂帮忙收拾盘子抵餐费。”

      刘盲想起自己曾经拿着助学金买限量鞋时,心里那种“我值得拥有最好”的得意。现在他才明白,真正的“值得”不是用钱衡量的。

      他走到女生面前,递过去一个信封:“我之前打工攒的,不多,一点心意。”

      女生愣了愣,摇头:“不用,学校已经帮我很多了。”

      “不是施舍,”刘盲认真地说,“是感谢。谢谢你让我知道,有些人拿到助学金,是真的能改变命运。”

      信封里有两千块钱,是他这两个月在快递站夜班攒的。手指因为搬箱子磨出了茧子,但他第一次觉得,这双手终于做了点有意义的事。

      第二年春天,刘盲的学校组织植树活动。他分到的区域在校园最西边的荒地,土质坚硬,碎石很多。

      同组的是个不爱说话的男生,两人默默挖坑、栽苗、浇水。休息时,男生忽然说:“我认识你。”

      刘盲心里一紧。

      “你在原来学校的事,我听说了。”男生喝了口水,“我表哥和你是同班,叫张弛。”

      世界真小。刘盲苦笑:“那你应该很讨厌我吧。”

      “以前是,”男生诚实地说,“但表哥后来又说,你走了之后,班里反而没人敢乱来了。新班长是个真正家庭困难但成绩很好的女生,她把助学金名单做得特别透明,所有人都服气。”

      刘盲看着刚栽下的树苗,嫩绿的叶子在春风里微微颤抖。

      “有时候我在想,”男生继续说,“你可能是个反面教材——因为你的存在,让很多人意识到,不公平必须被反抗,规则必须被尊重。”

      这不是夸奖,但比任何夸奖都让刘盲清醒。他忽然明白:他人生的前二十年,活成了一个警示牌,上面写着“此路不通”。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他说。

      活动结束前,他们在最后一棵树苗旁立了牌子,上面写着植树人的名字。刘盲犹豫了一下,写下了“刘芒”——“盲”字少了一个点。

      男生问:“写错了?”

      “没写错,”刘芒看着那个字,“以前是‘盲目’的盲,现在是‘芒种’的芒。”

      春天播种,秋天收获。虽然晚了点,但总算开始了。

      六月,刘芒通过了快递站的转正考核,成为区域调度员。工作很累,但工资够他支付学费和生活费。他退了父亲打来的生活费,只在过年时收了个红包,说是“压岁钱”。

      父亲的态度渐渐软化,偶尔会打电话问“钱够不够花”,虽然还是不会说“对不起”或“我错了”,但至少不再把特权当成理所当然。

      暑假前夕,刘芒收到一封邮件,来自原来学校的教务处。点开前,他手心里全是汗。

      邮件内容是通知他,由于助学金追缴程序完成,相关处分材料已按规定封存,不会影响他后续的学历认证。“希望你吸取教训,走好今后的人生道路。”最后一句这样写道。

      很官方的措辞,但刘芒读了很多遍。他想起李然、陈默、张弛,想起那个被他羞辱过的穿拖鞋的男生,想起所有他曾经鄙夷过的人。

      他写了一封很长的信,不是发给学校,而是写给自己。信的最后一段是:

      “我曾经以为高傲是我的铠甲,后来发现那只是我的牢笼。我曾经以为鄙夷他人能抬高自己,后来明白那只会让我坠入深渊。感谢那些刺破我虚伪的人,你们让我疼痛,也让我清醒。从今往后,我只想做一个脚踏实地的人——不完美,但真实;不优越,但努力。”

      信没有寄出,他把它存在邮箱的草稿箱里,标题是“如果有一天我想再次飘起来,就看这个”。

      又一个清晨六点半,刘芒所在的学校也要跑操。雾气还是有的,但没有记忆中那么脏,反而带着青草的气息。

      他穿着普通的运动鞋,站在班级队伍的中段——不是最前,也不是最后。辅导员点名时,有人迟到了,是个总熬夜打游戏的男生。

      辅导员还没说话,男生主动站出来:“老师我错了,昨晚赶作业睡太晚,闹钟没听见。我自愿多跑两圈。”

      刘芒忽然想起曾经的自己,那个站在队伍最前面,用冰冷声音说“你们也配说下次”的自己。如果当时他能这样说……但人生没有如果。

      跑操开始,队伍不算整齐,但大家都在认真跑。经过那个锈迹斑斑的篮球架时,刘芒忽然笑了——它歪歪扭扭的样子,其实挺可爱的。

      两圈跑完,太阳刚好冲破云层。金色的光洒在操场上,洒在每个气喘吁吁的年轻脸庞上。

      辅导员宣布解散前说:“下周一实训课,别忘了带安全帽。咱们虽然学校不怎么样,但技能学扎实了,到哪儿都不怕。”

      没有人反驳,没有人嗤笑。大家点点头,三三两两地散去。

      刘芒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手机震动,是父亲发来的消息:“你妈说周末包饺子,回来吃吗?”

      很平常的一句话,他却看了很久。最后回复:“好,我周六下午到。”

      关掉手机,他抬头看了看天。雾彻底散了,天空是那种洗过般的蓝。

      他忽然想起心理学书上的一句话:“创伤不会消失,但我们可以选择让它成为伤疤而非枷锁。”

      伤疤会提醒你从哪里来,但不会阻止你往哪里去。

      前面的路还很长,但至少现在,他看得清方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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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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