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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奇怪的男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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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宋宋在厨房切着葱花,刀刃落在砧板上的声音细密均匀。窗外的天色正一层层染上橘红,远处传来隐约的车流声。他想起那条朋友圈角落里的手指——当时竟完全没有察觉。
“哥,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余悠悠扒着厨房门框,眉头皱得紧紧的。
余宋宋回过神,把葱花拨到碗里:“听着呢。你说周平平可能……想陷害我?”
“不是可能,是肯定!”余悠悠挤进来,从冰箱里拿了瓶酸奶,“你看到他今天上课的眼神没?还有,他什么时候对老师这么恭敬过?老李的课他都敢睡觉。”
“这也是好事嘛,认真听课。而且他不是数学好吗,老李说的。”
“数学好和睡觉不冲突。”余悠悠咬着吸管,声音含糊,“但你一来,他连瞌睡都不打了。这不正常。”
余宋宋把面条下进滚水,热气腾起来模糊了他的眼镜片。他摘下来擦了擦,没接话。脑海里浮现的是另一幅画面:脏乱的小市场角落,瘦小的男孩抱着破书包,脸上有灰和泪痕。那群围着他的大孩子哄笑着,要去抢他怀里的东西。
“你们干什么?”十七岁的余宋宋刚买完参考书路过,下意识喊了一声。
那群孩子一哄而散,只剩下那个小不点还蹲在地上。余宋宋走过去,从书包里掏出纸巾递给他:“擦擦脸。”
男孩抬起头,眼睛很大,眼圈红红的。他没接纸巾,只是死死抱着书包。
“他们抢你什么?”余宋宋蹲下来,尽量让声音放轻。
“……妈妈今天给我的午饭钱。”男孩声音很小,“我要买练习本的。”
余宋宋看了看他洗得发白的衣服,从自己钱包里拿出一百块钱——那是他一周的零花钱。“先拿着。以后躲着他们点,或者找大人帮忙。”
男孩愣愣地看着他,没接。
“拿着呀。”余宋宋把钱塞进他书包侧袋,站起身要走。
“你叫什么名字?”男孩突然问。
余宋宋回头笑笑:“赶紧回家吧。”
面汤咕嘟咕嘟溢出来了。余宋宋连忙关小火,把回忆压回心底。会不会真的是他呢?那个倔强地不肯接钱,反而追问他名字的小孩。
这竟然都是九年前的事情了。
“所以你得小心点。”余悠悠还在分析,“周平平这种人,要么不认真,认真起来可吓人了。你看他打架那次——”
“打架?”
“高一的时候,隔壁班有人欺负我们班一个女生,他直接把人堵厕所了,狠狠的揍了他一顿,鼻青脸肿的。”余悠悠比划着,“虽然挨了处分,但还是很解气的,干了我想干的事!后来再没人敢欺负我们班的人。老李都说他护短。”
余宋宋把面条捞进碗里,浇上汤汁。护短吗?倒是有点像。
——
城南的夜市刚开始热闹起来。
骆芳的凉面摊前已经排起小队。周平平系着有些旧的围裙,动作利落地抓面、调味、撒黄瓜丝。林虎在旁边帮忙打包收钱,嘴里不停:“平哥,你真要当三好学生啊?”
“不然呢?”周平平头也不抬。
“我就是觉得……”林虎压低声音,“你下午从办公室出来,整个人都不太对。余老师到底跟你说啥了?”
周平平手里的动作顿了顿。说什么?说他以为的崇拜被当成了敌意。说他从最后一次见面分别的六年的惦念,对方根本不记得。
“没什么。”他把拌好的凉面装盒,“就是让我好好学习。”
“就这?”
“就这。”
骆芳端着一盆煮好的面过来,看见儿子耳根还有点红,笑了:“平平今天心情挺好?下午回来就哼歌。”
周平平含糊应了一声,接过盆子。他确实心情好,虽然有点乌龙,但至少余宋宋注意到他了。而且答应给他讲题——虽然那些题他早会了。
“阿姨,两份凉面,多辣!”熟悉的声音响起。
周平平抬头,看见陈秋和向乐乐站在摊前。陈秋正低头看手机,向乐乐笑着打招呼:“周平平,你在这儿帮忙啊。”
“不然呢?”周平平舀起辣椒油,“你们怎么跑这儿来了?家住城西那边的吧?”
“秋秋说想出来逛逛。”向乐乐眨眨眼,“其实是听说你家凉面特别好吃。”
骆芳热情地招呼:“同学啊?平平,给同学多加点料。”
“谢谢阿姨!”二人异口同声。
阿姨开心的摆着手。
周平平默默多加了一勺花生碎。装好递给她们时,陈秋终于抬起头,眼神在他脸上转了转:“余悠悠说你受刺激了。”
“她懂什么。”周平平撇嘴。
“也是。”陈秋接过袋子,突然压低声音,“不过你朋友圈那张照片……角落里的手是宋宋哥的吧?”
周平平手一抖,差点把找零的钱掉地上。
“放心,余悠悠还没发现。”陈秋笑得狡黠,“但她迟早会发现的。需要我帮你打掩护吗?”
陈秋向来对感情这类事看的明白。余悠悠想错了,她心里可门清呢。
“不用。”周平平硬邦邦地说,“我又没做什么。”
“是吗?”陈秋拉着向乐乐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对了,宋宋哥喜欢喝学校后门那家豆浆,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买。”
周平平看着她们走远的背影,心里默默记下:豆浆,七点半。
——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余宋宋准时出现在校门口。
他习惯早起跑步,然后到学校后门买豆浆和包子,带在路上慢慢吃。这个习惯从他高中时期就养成了。
“余老师早!”门卫大叔熟络地打招呼。
“王叔早。”余宋宋笑着点头,拐进后门的小街。
那家豆浆店开在巷子口,老板是个胖胖的大婶,豆浆都是现磨的。排队的人不多,都是附近居民和学校老师。余宋宋站到队尾,从包里拿出单词本——他最近在重新捡起英语。
“余老师?”
余宋宋抬头,看见周平平站在面前,手里提着两杯豆浆,还有一袋包子。男孩今天没穿校服外套,白衬衫整齐地扎进裤腰,头发也没那么乱了——虽然还是黄的。
今天是周末,而且只放上半天假。
“周同学?这么早?”余宋宋有些意外。
“我……我来帮妈妈买东西,顺路。”周平平把一杯豆浆递过来,“这家豆浆特别好喝,老师尝尝?”
余宋宋愣了一下:“不用了,我自己买就行。”
“我已经买了。”周平平固执地举着,“买多了,喝不完。”
余宋宋看着他耳尖又开始泛红,忽然想起昨天余悠悠的话。他接过豆浆,温热的触感透过纸杯传来。“谢谢。多少钱?我给你。”
“不用不用!”周平平连连摆手,“那我先走了!老师再见!”
他转身就跑,差点撞到电线杆上。
余宋宋看着少年仓皇逃跑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手里的豆浆。
“余老师,你学生啊?”店主大叔问。
“啊,嗯。”余宋宋把豆浆放进包里,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又浮上来。
余宋宋提着豆浆回到办公室,他如今是高三的老师,工作量可不小,明天上午的第一堂课就是他的,他可得提前做好教案。
今天阳光很好,办公室里暖洋洋的。余宋宋忙碌了一会儿,余光瞥见了那杯豆浆。
纸杯外壁凝着细密的水珠,摸上去已经不烫了,是刚好入口的温热。他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浓淡适中,豆香醇厚,确实是那家店的味道,但似乎又有些不同。他又仔细尝了尝,发现甜度比平时自己买的要淡一些。
倒是他喜欢的甜度。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许知清抱着教案走了进来。
余宋宋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连忙问,“许老师,余悠悠她最近表现的如何?”
许知清刚坐到位置上,听到了余宋宋的问题,忍不住笑了出来,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无奈,“余悠悠这个孩子,很有趣很跳脱,但也很聪明,我挺喜欢的。”说完就从包里翻出一盒饼干,放在桌子上。
余宋宋握着那杯温热的豆浆,指尖在纸杯上轻轻摩挲。听到许知清的评价,他笑了笑:“她就是太跳脱了,从小就这样。许老师要是觉得她太闹,可以严厉一点。”
许知清轻轻摇头,打开饼干盒的盖子,从里面取出几块焦糖色的曲奇,推到了办公桌中间:“不会,她很聪明的。语文课上虽然有时候走神,但回答问题总是很有意思。就是作文还需要多下功夫。”
余宋宋这才注意到许知清带来的饼干,形状不太规则,边缘有些烤过了头的焦褐色,不像是店里买的。“这是……许老师自己做的?”
“嗯。”许知清的声音很轻,语气平静,“周末试做的,带多了。余老师要尝尝吗?给其他老师也分一些。”
余宋宋不客气地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黄油和焦糖的香气在口腔里弥漫开来,甜度恰到好处,还带着一丝海盐的微咸。“好吃。”他由衷地说,“没想到许老师手艺这么好。”
许知清微微点头,表情依旧清冷:“余老师喜欢可以多拿几块。我放一些在公共区。”
她说着,真的起身将饼干盒拿到了办公室的公共茶几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动作从容而疏离。
余宋宋一边备课,一边小口喝着豆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总觉得今天的豆浆格外顺口,温度也刚好。他想起早上周平平递豆浆时通红的脸,心里有些好笑——这孩子也太容易紧张了。
“许老师,”余宋宋转过头,“我记得您也是本地人?以前是不是也在一中读书?”
许知清整理教案的手顿了顿,抬眼看过来:“嗯,不过我比余老师低两届。那时候余老师是年级第一,很有名。”
她的语气平淡,就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余宋宋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都是过去的事了。那时候就知道死读书。”
“不会。”许知清的声音依旧平静,“余老师的数学笔记当时在年级里传阅过,很详细。”她顿了顿,补充道,“对我们帮助很大。”
余宋宋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动书页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
与此同时,城南的小吃街正迎来一天中最清闲的时刻。
周平平帮妈妈收拾完早餐摊,正蹲在摊位后面刷洗装凉面的大盆。水龙头哗哗地流着,他的思绪却飘到了早上七点半的那个巷子口。
余宋宋接过豆浆时是什么表情?惊讶?还是……有一点点高兴?
他会不会喝?会不会注意到甜度刚好是他喜欢的?
“平平,想什么呢?盆都要被你刷破了。”骆芳走过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周平平回过神,发现手里的铝盆确实被刷得锃亮,几乎能照出人影。“没想什么。”他闷声说,耳根却不由自主地红了。
骆芳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意味深长地看着儿子:“早上那么早出门,就为了买两杯豆浆?我记得你以前最讨厌早起了。”
“妈——”周平平拖长了声音,难得露出了几分少年人的窘迫。
“好好好,我不问了。”骆芳笑着举起双手,“不过儿子,妈得提醒你一句。余老师现在是你的老师,有些事……得注意分寸。”
周平平手上的动作停了。水流继续冲刷着他的手背,凉意从指尖一点点蔓延上来。
“我知道。”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没想怎么样。就是……就是想对他好一点。”
骆芳叹了口气,在儿子身边蹲下,声音柔和下来:“妈妈不是反对。余老师是个好人,当年他帮过你,我记得。但是平平,你现在是学生,他是老师。有些感情,得等合适的时候才能说。”
“我没说!”周平平猛地抬头,脸涨得通红,“我就是……就是太喜欢他了,想让他注意到我。”
骆芳看着儿子闪烁的眼神,没有再戳破。“那就好好学习,考上好大学。等你长大了,站在和他一样的位置上,那时候再去想别的。”
周平平抿紧嘴唇,点了点头。他关掉水龙头,把洗好的盆摞起来,动作比平时用力许多。
“对了。”骆芳站起身,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零钱,“下午不是要去学校自习吗?去买点吃的,别饿着。”
周平平接过钱,犹豫了一下:“妈,我想……买点参考书。数学的。”
“买啊,学习用的东西妈都支持。”骆芳顿了顿,“不过你数学不是很好吗?还要买什么参考书?”
“就是想多学点。”周平平含糊地回答,心里想的是下次找余宋宋问题目时,能多些名正言顺的理由。
——
下午两点,高三(1)班的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学生。
周末的自习课没有老师强制要求,但重点班的学生大多自觉。余悠悠咬着笔杆,盯着面前的作文本发愁。这次的题目是“成长”,她写了三稿都不满意,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写不出来?”陈秋从旁边探过头,她面前摊着一本《戏剧理论》,数学卷子被压在下面。
余悠悠哀嚎一声趴在桌上:“我觉得我的人生太平淡了,没什么好写的成长故事。”
“你可以写你哥啊。”向乐乐转过身来,压低声音,“比如他怎么从一个书呆子变成现在这样……嗯,还算帅气的老师。”
“他才不是书呆子!”余悠悠立刻反驳,但随即眼睛一亮,“等等,这倒是个思路。写他是怎么影响我的……”
她重新坐直身体,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起来。写着写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想起了很多小时候的事,余宋宋教她做题时的耐心,她考砸时他的安慰,还有那次她发烧,他整夜守在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