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桃源(清宫文)》我在风端

50、十一章(五) 暗夜

　　回去的路上，木兰反而不说话了。马车上是二管家手下的嬷嬷，车外是二管家手下的马夫，自己已经被看得紧紧的了。不过这并不另木兰害怕，令木兰害怕的是其它的事情。
　　车停了，木兰下车了，看到了自己家的医馆，“妙手回春”的牌匾十分醒目。
　　车走了，木兰还在看那幅牌匾，心里一阵一阵的抽痛，忽然，悲愤交加，直冲进了医馆，拿出梯子，爬上出，将那块高先生手书的牌匾掀了下来。
　　那牌匾掉到了地上，真是奇怪，那么高摔下来，竟然只有十分沉闷的几声声音“嘭~嘭~嘭~”。木兰心道：“也许就连这块牌匾也不敢说话了吧。”

　　晚上，木兰不能安睡，借着酒劲闯到了高先生家，奇怪的是高先生家大门洞开，穿过了照壁，一直可以看到四门里高先生在大堂上摆了一桌，自酌自饮。
　　“高大人！”木兰语言讽刺，大大咧咧坐在了高先生对面。
　　高先生并不抬头，摸着酒杯。
　　“高大人，高先生，高师傅！”木兰大声喊着，把酒桌上的东西扫到了地上，自己也抑制不住一天来得悲哀，跪倒了高先生脚下，抱着他的双腿，呜呜哭了起来。
　　良久，木兰抬起了头，泪眼汪汪，正对着高先生的脸：老泪纵横。师徒二人相对大笑，笑罢又哭，哭哭笑笑，于是不语。

　　夜深时分，木兰执意离开了高先生的府邸，只觉得天地之大，已经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既然这样，何必爱惜残躯，既然连性命都不重要了，那还有什么可以惧怕的？心里凄凉的想着，耳边也是凄凉的声音：“木兰徒儿，师傅无能，做了他人的杀人凶刀。你莫问是谁下的手，师傅说不得。你只要知道师傅已经死了，而你一定要活下去。”
　　长夜漫漫，长路漫漫，木兰心里空荡荡，信步走到了郊外，远处竟然有户人家张灯结彩，吹锣打鼓，人群如织，热闹非凡。寒夜里似乎有了点温暖。木兰微笑着向那里走去，走近了，看到来来往往的宾客手里都提着汤饼，原来是这家人生了儿子做满月酒，尽管是晚上了，仍然有许多亲戚朋友来祝贺。
　　人世间又多了个小生命，尽管若干年后他也会灰飞烟灭，但，哦，希望他在世的时候，会过得平安点。木兰看着，想着，忽然看到了来往宾客中竟然有两个熟悉的影子。
　　那是一对年轻夫妇，女子小腹隆起，已经有了半年多的身孕，男子笑语盈盈。门口接送贵宾的知客大声喊道：“阿扎力阿大人伉俪到！”
　　正在招呼其他人的主人家连忙赶过来，拿着阿扎力的手，表情十分亲切：“大人，辛苦辛苦！”
　　“哪里哪里，府上公子汤饼会，我们也借借喜气！”
　　“夫人福相，一定给海大人生个白白胖胖的大小子！”
　　众人欢欢喜喜，热热闹闹把阿扎力大人和他的夫人，也就是小草迎了进去，就在进门的那一瞬间，晚风轻送，木兰清清楚楚听到阿扎力温柔的声音：“待会儿人多，你就避到后堂去，我知道你不喜欢热闹，我去找你！”小草羞涩地笑笑：“人家喜欢热闹的。”“胡说，明明不喜欢的。”阿扎力还是坚持说，挽着夫人的手，走进了那座大宅子。
　　一言一行，一笑一颦，就是当日阿扎力宠爱木兰的旧模样，只不过，他换了个宠爱的对象，而当日被宠爱的人就在灯火阑珊处。
　　说不清楚的感情在心海翻腾，木兰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做什么,她只是忽然想到：为什么海里达，哦，应该是阿扎力把身份又换了回来，发生了什么事呢？木兰木然地回头，向来路走去，向着过去回头。
　　一路走去，木兰都不敢仔细去想，因为有些自己早就想明白了，有些自己想明白了却不愿意去相信，而有些，是想明白了可以去相信，却不能去相信的：比如，海里达就是阿扎力，但如果当日自己就说了出来，那么作为一个逃脱的钦命要犯，他能够怎么办？逃跑，带着自己逃跑？于是，木兰只能自己一个人远走他乡。想不到，时过境迁，他自己说了出来，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发生了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木兰终于哭了出来，扑倒在地上，只觉得前无去路，后无退路。自己到底应该做什么，而要知道这些，眼下，眼下只能去问胤祥了。想到了这里，木兰鼓起了勇气，向城里去。

　　回城的路似乎比出城时难走多了，木兰苦涩地想，忽然又笑问自己：自己不是一直被监视着吗，为什么会流落城外没有人问津，难道这个时候不应该出现一匹白马吗？
　　正在此时，前路竟然真的出现了许多人马。经历了许多磨难之后，木兰已经可以坦然地面对许多，然而看到了太子的銮驾，仍然惊呆了。几束小小火把的光芒下，出现了太子沉静如水的面容。

　　回到太子的驻地，屏退了众人，太子道：“木兰姑娘，你可知道自己的处境？”
　　“原本还不知道有多严峻，不过刚才知道了。”木兰低下头，小声说。
　　“哦，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太子饶有兴趣。
　　“我看到了已去世的前夫。”
　　太子并不惊讶，于是木兰笑了：“原来太子也知道他并没有死。”
　　“奉命把庄格家灭门的是凌普，而我又杀了凌普，自然知道了此事中不少内幕。说来，我们能够见面，也是这件事所赐。”
　　“见面不见面的，到也罢了”木兰抬起头，道：“至少在明面上，只要庄格家三少爷依旧是要犯，那我就仍然是要犯的妻子，一个不入流的小小官员都可以把我下到大狱，那些需要我的人，为了我的性命，是不会让一个死去的人现身的，即使在很需要他的时候，也不得不欲盖弥彰的为他换一个身份出线。但是刚才，我看到了庄格家的三少爷和他的夫人了……”
　　“原来如此。”太子微微额首，道：“于是你认为你的价值已经没有了吗？”
　　“难道不是这样吗？”
　　“你说的启发了我，但是庄格少爷现身却是因为在你失踪的一年多里，庄格家已经平反了。大阿哥圈禁了，他原本的势力一半以上风云流散，但剩下的一半尽投了廉亲王门下，庄格也是如此。”
　　原来如此，就是这样，终于八王爷府里就混进了十四的人。木兰暗暗点头，对弘旺的中毒又多了解了点。
　　“……但是那么多人，却没有投入我门下的。”太子最后用似乎很遗憾的语气，结束了自己的说话。
　　“太子英明，那些莫名其妙的人，少就少吧，清静。”木兰笑道。
　　“木兰姑娘真是聪明。”太子说着，竖起了拇指，表情轻松，令木兰也略略开怀，起身行礼答谢，却被太子接下来的说话惊住了。
　　太子道：“正因为木兰姑娘是聪明人，希望能随我一起被圈禁。”
　　什么？木兰傻眼了，瞪着太子。
　　太子也知道自己所说实在匪夷所思，于是重重叹气，道：“眼下风雨飘摇，局势混乱，圈禁恐怕是……”
　　“眼下风雨飘摇，太子你忧虑伤怀难免有些消极的想法，不过我看情况不至于到了圈禁的地步……”木兰害怕太子预言成真，打断了他的话，谁知太子竟然哈哈大笑道：“世人皆醉，我本以为木兰姑娘别树一帜，应该与众不同，原来一样沉醉不醒。”
　　“太子何出此言？”
　　“眼下，秦王未失其鹿，而诸侯已经磨刀霍霍，你认为是秦王危险还是诸侯危险？还是领兵在外的公子扶苏更危险？有时候，我也替古人操心，那时候，如果扶苏公子不死，便能如何？恐怕万世之下，骂名一样赫赫。不如死去。”
　　木兰哑口无言，呆呆地看着太子，有时候，“不得已”三个字真的能把智者变成愚人。
　　“木兰姑娘，你想得怎样了？是不是愿意和我一起避开俗世的烦恼？”
　　木兰低头沉思良久，徐徐摇头。
　　太子笑了，：“想来，姑娘是舍不得祥弟。……其实，”
　　木兰再次打断了太子的话，笑道：“太子莫要忧郁，从容赴死易，苟且偷生难，但是没有在生之人，一切都没有希望。您自有不得已的原因离开人世，而我也有不得已的目的，再艰难，我也要挣扎下去！”
　　语言简单，但铿锵有力，太子有一时动容，但随即平静，望着远方，喃喃道：“前路上是谁，谁又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