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桃源(清宫文)》我在风端

37、第九章(三) 哪里都是吃

　　拜见过金大娘，就有下人将木兰三人送到庭院西侧的小院落。教坊里留宿客人是东院里干净整齐的大屋子，姑娘们平时则住在西苑的小房子。红姑娘一人住一间，还有小丫头伺候，其他姑娘就两人、三人一间地住着。自然，木兰三人住到了一起。
　　第二天一早，叮叮，也就是姚小姑娘，就被派到花魁凤仙那里伺候去了。木兰被派到伙房干粗活，而姚夫人则和院子里的其他姑娘一起，去到杭州将军家为他贺寿的宴席歌舞去了。临行之际，姚夫人依恋地看了女儿一眼，终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送走了姚夫人，木兰多日来第一次独个儿生活。病后体弱，厨房的粗重活将她压得喘不过气来。好不容易挨到晚上，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了三人的房间。进门了，却谁也不在。
　　“姚夫人也就罢了，叮叮到哪里去了？”木兰不敢懈怠，连忙跑到花魁凤仙住的地方去打听。谁知，刚到，就看到叮叮可怜兮兮地跪在房门口。
　　“发生什么事啦？”木兰蹲下身子，想要把叮叮抱起，却有一只脚踩倒了自己的背上，压得自己动不了身。头顶，一个刁蛮的声音响起：“噢，你就是那个会讲好听故事的姐姐吧，呵呵，真是个丑八怪！”
　　“姐姐不是丑八怪！”叮叮不服气地叫道。
　　“别说话！”木兰刚要阻止，却来不及了。凤仙伏下身子，扬手给了叮叮一巴掌。
　　木兰连忙护着孩子，挨了这巴掌。
　　“怎么，还要躲！”那凤仙不依不饶，一定要打叮叮，木兰始终护着，宁可自己挨打，也不放开孩子。
　　打了十几下，凤仙也累了。趁她喘气的功夫，木兰轻轻说：“姑娘，您别生气了，孩子还小，不懂事，你何苦累了自己！”
　　凤仙不过是个二十来岁的丫头，这几年春风得意，以为这教坊少不了了自己。谁知，今天杭州将军的宴席，竟然叫了个刚来的芙蓉花去相陪，而不叫自己，心里一口气咽不下。等到知道伺候自己的小丫头是那芙蓉花的闺女，自然要好好折磨。折磨了一天，自己也累了。见木兰委曲求全，自己面子里子都有了，正好下台。于是，又踢了木兰一脚，怦的把门关上了。
　　直到这个时候，木兰才把怀里的叮叮放了出来，爱恋地看看她。
　　“姐姐，你为什么不还手啊！”
　　“傻孩子！”木兰抱着叮叮苦笑着摇头，搀扶着叮叮起来，正要回去，却看见姚夫人站在不远处。木兰赶紧抱住了叮叮，道：“跟孩子没有关系，是孩子为我说了几句话，惹了凤仙……”
　　姚夫人也苦笑了，摇头道：“你也是傻孩子啊，你一个丑姑娘，花魁怎么会跟你计较！”
　　是啊，木兰也明了了，不过是杀鸡给猴看。看来自己不仅身体大不如前，连脑子也不如从前了。却不知道，连这等地方，也有勾心斗角，阴谋暗算。不仅摇头。
　　姚夫人似乎知道木兰的心思，淡淡道：“有人的地方就离不开这些龌龊勾当。”

　　三人回到房间，一宿都没有说话。木兰几次想问问杭州将军筵席上的情况，却总也开不了口。姚夫人始终是淡淡的，没有任何不一样的神色。第二天一早，她仍然是去筵席陪舞，木兰只好带着叮叮干活去了。
　　那凤仙果然是把失宠的气撒在了叮叮身上。等到晚上，木兰把孩子接回来一看，就发现叮叮不仅一整天没有吃饭，身上、手上更是多了很多伤痕。好在凤仙一介女子，力气不太，淤青隔天就消了。可是长此以往，孩子怎么受得了。木兰晚上悄悄跟姚夫人商量，两人不过是暗暗叹气，并没有什么好办法。无奈，只好让孩子接着受罪了。
　　如此又过了三天，孩子受的罪越来越大。到第四天，木兰放心不下，借着送饭，中午时分就到凤仙那里看孩子。刚到门口，就听到凤仙的打骂声，椅子、桌子倒地的声音，夹着叮叮的哭声，十分凄惨。木兰赶紧推开门进去，就发现凤仙披头散发，叉着腰大骂，污言秽语，不堪入耳；叮叮捂着耳朵，跪在地上，浑身抖个不停，身边还有花瓶的碎片。
　　见状，木兰不敢作声，只得先跪倒在叮叮身边，哀求道：“姑娘别气坏了身子，让小丫头先出去吧！”
　　“谁让你这个丑八怪进来的！”凤仙一脚踢了过来。
　　木兰生受了，只觉得肋骨一阵发麻，却紧抱住了孩子，向门口跑去。
　　“你这个死丫头，打碎了我的花瓶，还想逃到哪里去！”凤仙却不放过她们两个，操起身边的铜镜向木兰砸来，木兰一侧身，铜镜堪堪从头边擦过，砸到了门上。凤仙见了，更加生气，抢上来几步，伸着长长的指甲向叮叮脸上划过，那架势，不仅要划花了小孩的脸，只怕连眼睛也都要抠出来。
　　“姑娘饶命啊！”木兰死命护着孩子，觉着手臂一痛，自己已经挨了这一下，手臂上划出了道长长的口子，血立刻流了出来。
　　见到了血，凤仙似乎更来了劲头，张牙舞爪地扑过来。却看见门突然开了，金大娘站在门口，冷冷地望着自己。心里害怕便停住了脚步。
　　“打人不打脸，院子里的规矩都不懂了，亏你还是老姑娘了！”金大娘声音不高，却很有威严。凤仙不敢出声，哼了声。金大娘也不理她，低头看看叮叮的伤势，似乎也不在意，转过头来对凤仙说道：“明天，知府大人那里有个宴会，你跟银杏、桃红一起去吧。”听到此话，明白院子里还是看重自己，凤仙丹凤眼一瞟，媚态顿生。金大娘回头便向木兰道：“丫头，就是这个命。你给看看她，要是有什么事，直接到后头来找我。”木兰连忙道谢，也不敢再看凤仙，跟着金大娘离开了。
　　晚上等到叮叮睡了，木兰便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姚夫人，姚夫人沉默不语。两人无话可说，正要各自休息，便在此时，叮叮在梦里喊道：“别打别打我！”声音微弱，在静谧的夜里更加令人心惊。木兰忍耐不了，道：“连日来，孩子日里挨打受骂，夜里睡不安稳，身体越来越弱，精神也不好了。今天，凤仙是用花瓶砸的，下次，要是用热水泼，孩子还能有命吗？”
　　“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木兰语塞，半响道：“不如我们求求金大娘吧，我看她还是可怜孩子的，今天……”
　　“今天，她也跟你说了，丫头就是这个命。金大娘的意思，你难道还不明白马？”
　　“她是什么意思？”
　　“凤仙打骂孩子，金大娘哪里能不知道，她明知道却不制止，是要我知难而退。”姚夫人道：“凤仙借着孩子向我示威，是杀鸡儆猴；金大娘借着凤仙折磨孩子让我低头，是借刀杀人。她就是想逼得我向她求情，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让叮叮不做丫头，做姑娘了。”
　　这……木兰明白了姚夫人的意思，也知道金大娘的用心。求情是不能的，可看着孩子受苦，那可怎么得了。姚夫人知道木兰的心思，幽幽道：“你是外人，尚且这样伤心，我是亲娘，心里如何好受。无奈，人生在世，有些苦不得不吃啊！”

　　如此辛苦的日子便日复一日地挨了下来。姚夫人越红，叮叮受得苦就越多。金大娘仿佛就是要跟姚夫人比比耐性，忍心，一句话也不为叮叮说。这样十天下来，叮叮已经体无完肤。姚夫人、木兰夜夜以泪洗面，却一筹莫展。终于，有一天，姚夫人病倒了。木兰连忙通知了金大娘，想给姚夫人请大夫，金大娘却摆手说不必，亲自到她们三人住的小屋看望姚夫人。
　　“今天，怎么了，身体如何不适？”金大娘客客气气地问道。
　　姚夫人并不起身，躺在床上道：“心里压抑，只怕是好不了了。”
　　“那可怎么办啊，张道员府里还等着你呢。”
　　“那恐怕得凤仙姑娘去了。”
　　“张道员指的是你！”
　　“我知道。”
　　金大娘不作声了，半响，猛得冲上前，将姚夫人一把从床上拽了起来。姚夫人并不害怕，静静地看着她。
　　“好你个芙蓉花，敢跟老娘作对！”
　　“我哪里有胆子跟您作对，不过是爱女心切，请大娘成全。”
　　“那你要怎么样？”
　　“凤仙，您也调教好了；孩子，您也折磨够了，就请您给句话吧！”
　　金大娘放下了姚夫人，姚夫人就直挺挺地摔到床上。屋子里重新静下来。金大娘招招手，木兰赶紧把叮叮送到她面前。她就着早晨的日光仔细地打量了孩子，打量完了，微微叹了口气，道：“老身也不想孩子受苦的，谁知凤仙那个丫头下手也忒重了，我自然对她说的。”话音刚落，姚夫人已经挣扎着从床上爬了起来，就在床上给金大娘连连磕头。金大娘神情倨傲，也不避开，就受了这大礼。随即便离开了，走到门口，忽然说道：“既然你今天不舒服，那也就不去张道员府了吧，我给你回了他，今天，你就干脆好好看看孩子吧。”见金大娘应允了自己的请求，姚夫人本是十分感激，可听到金大娘如此慷慨，却实实在在愣住了。跪在床上一动不动。金大娘随即露出一丝冷笑，似乎十分满意姚夫人的反应，转身走开了。
　　木兰抱着孩子，没有看清姚夫人的神色。等到金大娘走远了，才发现她的失态，关心地问道：“你怎么了？”姚夫人神色凄凉，喃喃道：“看来，苦日子还在后头。”
　　起初，事情并没有像姚夫人所料那样恶化，她安安稳稳地休息了一天，接着被派到杭州兵营了。兵营路远，一趟要三天才能回来。临行之际，金大娘还打发了不少东西在路上食用，看不出异样。而等到姚夫人走得远了，木兰隔着花丛，却听到杜鹃、丁香两个姑娘在议论。
　　杜鹃道：“平时，大娘都是打发老姑娘去兵营，这回子怎么让芙蓉花去了？”
　　丁香道：“这你就不知道了，这个芙蓉花啊，金大娘还没有收复呢，自然要她多吃点苦头，才乖乖听大娘的话！”
　　听到此处，木兰连忙现身问道：“去到兵营怎么受苦了？”
　　见到是院子里新来的丑八怪，两个姑娘放心下来，也不避讳，说了起来，三人的谈论还吸引了其他姑娘，不一会，几个姑娘就七嘴八舌地谈起来。木兰越听越惊，心痛不已，正要离去，却看见金大娘在不远处看着自己，脸上尤有笑容。木兰不敢跟她的眼光对上，低着头，赶紧走开。
　　两天的日子就在提心吊胆中度过，等到第三天一大早，木兰便在门口等消息。叮叮似乎也知道了什么，总是跟着木兰，一天三趟地跑着。谁知，第三天，姚夫人竟然没有回来。夜里，木兰搂着叮叮，想着姑娘曾经说过的兵营里的事情，泪水一阵阵地落下来，粘湿了孩子的头发。忽然，叮叮怯怯说道：“姐姐，娘什么时候回来啊？”
　　“姐姐也不知道。”
　　“娘还会回来吗？”
　　“会的会的！”木兰紧紧抱着孩子，可是这话连自己也不敢相信。短短几个月，自己的命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如今垂垂将死，要是唯一的精神支柱也没有了，木兰真不知道自己会沦落到何种境地。
　　一大一小偎依着睁着眼睛度过了漫漫长夜。

　　天明了，门开了，木兰和叮叮张大了眼睛，看到却是两个下人将姚夫人抬了进来，放在床上。姚夫人一点声音都没有。
　　“娘！”叮叮扑了过去。木兰也连忙过去查看。只见姚夫人脸上、手上都是瘀痕。轻轻揭开外衣，木兰看见她身上的伤痕更多。伸手遮住孩子的眼睛，木兰小心翼翼松开夫人的小衣。被肆虐过的身体，让木兰倒抽一口冷气。转过头，木兰久已不敢升起的怒火像被火药点燃了，腾地全起来了。然而，金大娘根本不理会木兰的神情，恶毒说道：“兵营的应酬十天半个月就有的，这次芙蓉花做得不错，下次也就是她了！”
　　“大娘，人都折磨成这个样子了，您还让她去！”木兰哭道。
　　“哼，进了我的门，就是我的人，哪里轮到你说话！”金大娘说完，转身即走，门碰得关上，屋子里陷入了黑暗。
　　木兰摸索着要去点灯，却听到姚夫人微弱的声音：“不要。”
　　“夫人，您醒了！”木兰连忙把她扶了起来，叮叮也趴在母亲身边。
　　屋子里暗，看不见姚夫人的神色，木兰只感觉到她在轻轻地颤抖，似乎这两天两夜耗尽了她所有的精力。她握住木兰的手，将一块硬硬的东西放到了木兰手里。木兰摊开手掌，看见是一块五六两的纹银。
　　“夫人……”木兰紧紧地握着那块银子，说不出话来。
　　“哭什么，不过是吃苦，自己吃苦，总好过孩子吃苦。”
　　“夫人……”“娘！”木兰、叮叮扑到姚夫人身上放声大哭。姚夫人却没有哭，搂着她们，静静地看着屋子里的黑暗。

　　金大娘一定要逼迫姚夫人，根本不给她休息的时间，接下来的几天，仍然接了好几次堂会，让姚夫人拖着残病之躯陪人作乐。更卑鄙的是，十天之后，她又要姚夫人到兵营去应酬。
　　“金大娘，夫人她真的不能去啊，您看她，病得这个样子，怎么能再受折磨呢？”木兰跪在地上，拉着金大娘的衣服，苦苦哀求。
　　金大娘也不理会，慢条斯理地说道：“不去也行啊，其实要不是你实在太丑，连当兵的也会害怕，你倒是可以替她去。现在嘛……”
　　“现在，当然只能我去了！”木兰回头看，姚夫人已经挣扎着从床上起来了，尽管站都站不稳，但坚持的语气依旧不变。
　　“好！”金大娘喝声彩，抬起手来做了个“请”的姿势，姚夫人灰白的脸上不见怯意，毅然走了出去。谁知，这个时候，叮叮忽然拉着她，哭着道：“娘，娘，叮叮不要娘去啊，娘不要去啊！”声音不大，却令姚夫人浑身一震，回头看着自己女儿的脸孔，心想要是自己一去不回，那就再没有人能够照顾孩子了。这样一口气松懈，竟然抬不起脚步。
　　“哈哈！真是母女情深啊！”金大娘不怀好意地笑着说：“叮叮啊，要你娘陪你，也不是多难办的事，只要你肯听大娘的话……”
　　“大娘，您不必说了，我这就去！”姚夫人不等金大娘说完，打断了话头，狠心推开女儿，走到了门外。
　　“哼，敬酒不吃吃罚酒！”金大娘被扫了面子，如何罢休，恶狠狠说道：“就再多给你点教训。”

　　看着姚夫人走远，木兰趴跪在地上，久久不能起来。姚夫人的身体，自己很明白，这般用命相搏是为了什么？难道她有了三长两短，叮叮还能活吗？为什么，为什么，到底是什么让她这样顽强，这样不认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