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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六章(六) 密妃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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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明亮的宫殿,木兰首先看到的并不是端坐在高堂之上的皇帝,和一旁的高师傅,而是倒在地上的美丽女子——密妃,还有坐在她身边的太子。密妃显然是中毒了,脸上有诡异的青色,嘴角隐隐有血丝,但神情却十分安详,似乎是睡着了,而不是即将要离开这个世界。一旁的太子,脸上也没有悲痛的神色,静静地看着她,眼光柔和,似乎有千言万语;嘴角微微翘着,展现着温馨的笑容,似乎那千言万言都已经说给了身边的女子,两人再无遗憾。
“木兰,朕命你为密妃请脉。”康熙皇帝毫无感情色彩的声音平平传来。
木兰摇了摇头,不需要再看了,什么也无法留住这个灵魂了。
淡淡的哀伤无声无息地环绕着空空宫殿里的还活着的四个人。终于皇帝压抑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木兰,送密妃去后殿吧。”
“是。”木兰轻轻磕了个头,跪着挪到密妃身边,伸出双手,想把她抱起。明晃晃的烛火下看得清清楚楚,她是那么美丽的一个女子,眉目如画,似乎马上就会从安眠中醒来,秋波闪动……
“啊!”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就在这一瞬间击倒了木兰,她忽然害怕起来,向后跌落,又赶紧爬起来,扑到了高师傅脚下,哇得一声,竟然哭了出来。
“放肆!”即是使皇帝威严的声音也不能使木兰止住哭泣,她抬起头,满面泪痕地望着皇帝,双手不由自主地抱住了高师傅的双腿。
康熙皇帝也不再说什么,转眼望着地面上的密妃,遗憾、悔恨、伤痛一波一波袭击着自己。然后,看到自己最钟爱的儿子,俯身抱起了密妃。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自己,低着头向后殿走去。“木兰,太子身体不适,去好好服侍。”康熙皇帝再次抑制了自己的情绪,冷冷地说道。
从明亮的前殿到阴暗的后殿,木兰一时无法适应,等到适应了,却只看见了太子一个人,背着手站在窗前。窗外是漆黑的夜空,一颗星星也没有。
“放心吧,她已经到别的地方去了,从此没有忧愁。”太子转过身来,悠悠说道:“她是秀丽无双的,即使是睡着了,也是美丽的,如何你竟会害怕?难道你终于明白了,在这深宫里,即使如仙子般美丽,如天使般无邪,也是要丢了性命的!”
木兰后退了一步,看着这个能透视人心的家伙。
“不要害怕,你今天表现得很好,一个弱女子应该这样。皇阿玛,他还不知道你,不过以后,你还是少在他面前出现吧,要不然……”
“小女子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哦,你不明白吗?……唉,我也不明白……我只知道,这黄金的坟墓,困死了我的母亲,今天,又要困死我的爱人,我的兄弟。”
爱人,是密妃;兄弟,哪个兄弟?
“哦,看你的神情,原来你还不知道,大阿哥私自调兵,已经被锁拿了。”
大阿哥,怎么是大阿哥,不是太子吗?
“你很奇怪吗?是啊,我也很奇怪,大阿哥也很奇怪,但是调兵的手令上明明白白是他的字迹,传令的也是他帐下的侍卫。哼,你没看见他当时的样子,像一堆泥,哪有半点我爱新觉罗家的风骨,呵呵!倒是凌普,是条汉子,二话没说,就自尽了。”
凌普,他不是太子的奶兄吗?就是他带兵抄了庄格的家。
“对了,凌普你是认得的,但是你知道吗,我差点就不认识他了,我的奶兄,竟然投靠了大阿哥!真是讽刺!”太子的声音忽然变了,看着木兰的眼里也有了种奇异的光彩,那是半人半兽的目光。木兰不禁又退了一步。
“害怕了吗,哈哈,你不知道当我发现自己的奶兄竟然背着我勾结外人陷害我时,我是多么的害怕!那是喝着一个娘的奶长大的兄弟啊!”狰狞的眼光被泪水覆盖,太子用手捧着脸,但泪水仍然从指缝里流了出来:“我真的不想杀人,不想杀人!但是如果不能杀了他们,我这一辈子,一辈子都要抱着剑才能睡得着了。”
仿佛是晴天霹雳,木兰僵立住了,没想到宫闱的斗争竟然有这么复杂的内幕,更没想到阿扎力一家竟然是权利斗争的牺牲品,被自己的主人亲手推进了火坑。看着太子痛苦地哭泣,心里曾经有过的一些疑虑消失了,但更多的又出现了。然而,木兰已经不想再去弄明白了。
过了很久,太子终于重新站了起来,虽尤有泪痕,但面沉如水,看不出个究竟:“这黄金坟墓也困住我三十几年,想死舍不得死,想逃却逃不掉,却不知道原来还有那么多的人想到这见不得人的地方来,除了野心勃勃的兄弟们,竟然还有女人。”
“要来的总是有理由的,要走的却又能走到哪里去。” 想起心爱的人,木兰倔强地回答道。
“原来,你是有理由的。是为了十三弟吗?”
木兰不说话。
太子竟然笑了:“现在才知道沉默是金吗?我在宫里有多久,沉默是金的规矩就听了多久。和皇阿玛第一次接见朝臣的时候,我才五岁,还是个孩子,他就告诉我,不要说话,要观察,看那些大臣们的眼睛,看他们的手势,猜测他们在想些什么,但是自己在想着什么,千万不能让人知道了。
“后来,我渐渐大了,娶了妻子,皇阿玛又跟我说,要小心,别让妻子知道自己。我不懂,夫妻不是一体吗,可是他却笑着说那是小家小户才信的,在皇家里,即使是皇后也不能让她全明白了。
“那么,还有什么人是可以说话的呢?我一直在等,等到我的世子出世了,我好高兴,终于可以有个说话的人了,可是皇阿玛,皇阿玛……”太子的声音里透着无限的悲哀,那不是一个儿子对父亲应该有的声音,倒像是一个将死的人对着自己仇人的说话:想杀了他,报了仇,但是自己知道永远没有机会了。
“我问他,为什么自己的儿子也不能说真话,难道我不是他的儿子吗,难道他也骗我吗?结果,他告诉我,我们不一样,他只有一个我,我也只有一个他,他是孤家寡人,我也是孤家寡人。原来竟然是这样的,我才明白了,为什么当年明珠要害我,他要杀了明珠,可索额图要帮我,他也要杀了。他只有一个我,我也只能有一个他!”
“在这世界上,除了我,没有别的神。”木兰忽然想起圣经里耶稣的话,既然万能如主,都这样精打细算,又如何能要求一个血肉之躯的人间帝王能慷慨地对人,即使这个人是自己的儿子。
“于是,我就这样沉默了下来。我已经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这么久的话了。”太子的声音逐渐恢复平静,但木兰的心却吊了起来:自己在无意中已经听了很多不应该听到的话,那么……对未来的无名恐惧一定使木兰变了颜色,因为太子再一次笑了起来:“我早就说过,从你救了十八弟弟开始,你这条命就不是自己的了,怎么,还不相信吗?”
“不,我不相信!皇上不会杀我的!”
“现在当然不会,你是高相国的徒弟,又刚刚救了个阿哥,如何舍得杀了你。”
“不,永远都不会!”直视着太子,木兰倔强地昂起头,说道:“我不相信我的命会掌握在别人手里,我告诉你,命运是掌握在自己的手里的!”
“是吗,你真的相信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吗,如果那么自信,为什么你的身子颤抖得如此剧烈。”
木兰咬咬牙,感到上下嘴唇都在轻轻地颤抖,她想捂住嘴巴,却发现手臂一点力气也没有,一根指头都动不了,她想转过身去,躲开那犀利、刻薄、真实的眼光,却发现腿脚在变软,软软的直不起来,终于慢慢坐到了地上。
然而太子并不因此而放过她,他蹲到木兰的对面,乌黑的眼睛盯着木兰:“你很聪明,也很坚决,救下十三弟,即使是我也要佩服你的胆识。但是,救得了一次,救得了两次吗?救得了今天,救得了明天,救得了命吗?”
“不!”木兰向太子扑了过去,双手揪住了他的衣领,力气那么大,衣领马上在太子脖子上勒出了一道痕迹:“我告诉你,我救得了,救得了他,也救得了自己,命运就掌握在我的手上!”
“你这个蠢货!”太子怒吼一声,翻身把木兰压在身下:“不要再说什么命运了,宫廷里容不下别的预言家,命运只能由皇帝一个人控制,你的,我的,都一样!”
如果说在密妃面前,太子是最温柔的情人,在皇帝面前,太子是最委屈的儿子,那么,现在,他那威严的目光,紧闭的双唇都说明了,他是康熙皇帝最中意的继承人。
明白了事实,领悟了无助,木兰的眼泪再也无法强忍住了。太子站起来,扶起了木兰,长叹一声,再次面向窗口,背手而立,原想着接下来是一夜的沉寂,却不料,身后忽然又响起木兰的声音:“命运的确不在自己手里,但也绝不在别人手里!我们要做的,就是用自己手里的命运去搏一搏别人手里的。得之,我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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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写得很辛苦,改了好几次,才能够表达自己想表达的内容。
从这里,故事才开始.
我喜欢亦舒和希区柯克,希望以后的故事能够像他们的作品一样,看过一次,还能够再看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