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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可惜你是女子 庆华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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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华十岁那年,北境大旱,赤地千里。
朝堂连议三日,拨粮、赈灾、减税……老生常谈,却止不住灾民南逃,京城外流民营已聚集数万人。
那夜,皇帝在紫宸殿大发雷霆,砸了砚台:“一群废物!朕要的是根治之策,不是拆东墙补西墙!”
庆华端着参汤进殿时,正听见这句。
“父皇息怒。”她放下汤盏,从袖中取出一卷舆图,在御案上铺开。
那是北境三州十六县的详细地图,河流、山脉、村落、官道……甚至标注了历年雨量、土壤肥瘠。图中以朱笔勾画数条新渠线路,旁注小楷计算工量、钱粮、工时。
“北境旱灾,根源在水利废弛。”庆华指尖划过地图,“前朝曾开永济渠,后因战乱淤塞。儿臣测算,若重修此渠,引沧河水南灌,可解三州之旱。所需银两,约为今年赈灾银的三成,但一劳永逸。”
皇帝俯身细看,越看越惊:“这图……你何时所绘?”
“半年。”庆华平静道,“儿臣查阅了工部百年档案,又托人实测了北境地形。”
“这些计算……”
“跟太傅学的算术,不难。”
皇帝抬头,看着灯下女儿沉静的脸。
他忽然问:“庆华,你想当皇帝吗?”
庆华一怔。
四目相对,紫宸殿内烛火噼啪。
许久,她缓缓跪下:“儿臣只想为父皇分忧,为大周谋福。”
皇帝扶起她,手掌在她肩上重重一按:“明日大朝,你随朕上殿,亲自解说此图。
次日,大朝。
当十岁的长公主庆华捧着舆图走上金銮殿时,满朝哗然。
“陛下!后宫不得干政,此祖训也!”
“女子上朝,成何体统!”
“公主年幼,莫被奸人蛊惑……”
皇帝一拍龙椅:“都给朕闭嘴!”
殿中一静。
庆华稳步走到御阶下,展开舆图,声音清亮如玉石相击:“北境旱灾,诸位大人所见,只是灾民、饥荒。本宫所见,是水利、是河道、是百年大计——”
她以指为笔,在空中虚画:“沧河至此,落差三丈,可建水闸;旧渠从此处重修,经三县,溉田万顷;此处设粮仓,丰年储,灾年放……”
逻辑清晰,数据详实,甚至考虑了役工调配、银钱周转。
一些务实的老臣渐渐听入了神,频频点头。
然而,更多目光冰冷。
终于,当庆华说完最后一字时,一位白发苍苍的御史大夫颤巍巍出列,伏地高呼:
“陛下!老臣死谏!”
他以额叩地,声泪俱下:“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女子干政,国将不国!此例一开,后世效仿,纲常沦丧,大周危矣!”
“臣附议!”
“臣附议!”
瞬间,跪倒一片。朱紫官袍如血色浪潮,淹没了金銮殿的地砖。
庆华站在中央,看着那些跪伏的背影,听着那些刺耳的言辞:
“公主纵有才,亦当谨守闺训!”
“女子者,当以柔顺为德,以贞静为本!”
“陛下三思啊——”
皇帝脸色铁青,手背青筋暴起。
庆华却忽然笑了。
她慢慢卷起舆图,动作优雅,仿佛在收一幅名画。然后,她转身,面向那些跪地的大臣,轻声问:“诸位大人。”
声音不大,却让殿中一静。
“你们口口声声祖训、纲常。”她抬起眼,眸中似有寒星炸裂,“那我问你们——北境三万饥民,吃的是祖训,还是粮食?”
“沧河枯竭,淹的是纲常,还是农田?”
“你们跪在这里,用口水就能救活快饿死的孩子吗?”
那位老御史抬头,怒目而视:“巧言令色!女子本就该相夫教子,治国平天下是男儿之事!公主若真有才,便该潜心女德,而不是在此妄议朝政!”
庆华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缓缓跪下,向御座叩首:
“父皇。”
“儿臣愿以十年为期,重修北境水利。若不成,儿臣自请削去封号,永居冷宫。”
“但今日——”她抬起头,一字一句,“请父皇,准儿臣一试。”
“准你一试?”老御史厉声道,“陛下!万万不可!此例一开,天下女子皆效仿,谁还肯安守内宅?长此以往,父子不父子,君臣不君臣,夫妇不夫妇,此亡国之兆也!”
更多大臣附和,声浪几乎掀翻殿顶。
皇帝看着跪在中间的庆华,看着她挺直的背脊。
许久,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帝王应有的清醒:“庆华,退下。”
庆华指尖一颤。
“今日之事,不得再议。”皇帝起身,拂袖,“退朝!”
庆华没有走。
她跪在紫宸殿外的汉白玉广场上,从清晨跪到正午,从正午跪到日暮。
百官散朝,经过她身边,或叹息,或摇头,或冷笑。
“公主何苦?”
“女子本弱,何必逞强。”
“回去绣花吧,那才是你的命。”
雨是什么时候下的,她不记得了。
只记得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和泪水混在一起。仙骨被剔时没哭,雷刑加身时没哭,可这一刻,她跪在这人间最尊贵的宫殿前,却疼得浑身发抖。
“你生为女儿身,便是原罪。”
“牝鸡司晨,国将不国!”
“相夫教子才是你的本分!”
无数声音在脑中回荡。
“庆华。”
一把伞遮在头顶。
她睁开眼,看见父皇明黄的衣角。
皇帝蹲下身,用龙袍袖子擦她脸上的雨水,动作温柔,眼神却疲惫:“今日之事,朕知你委屈。但庆华,这是人间,不是仙界。”
“女子为帝,古未有之。朕若强推,必致朝局动荡,江山不稳。”
“你是朕最疼的女儿,朕希望你平安喜乐,而不是……成为众矢之的。”
庆华看着他,忽然问:“父皇,若儿臣是男儿,今日之策,可会采用?”
皇帝沉默。
雨声淅沥。
良久,他轻叹:“会。”
伞从手中滑落,啪嗒掉在水洼里。
皇帝起身,背对着她:“回宫吧。三日后,朕送你去西山别院静养……北境之事,朕会另派皇子督办。”
脚步声渐远。
庆华仍跪在雨中,看着那抹明黄消失在宫门后。
她慢慢低下头,看着积水倒映的自己——十岁少女,脸色苍白,眼中有什么东西,一点点熄灭了。
远处有太监低声议论:
“可惜了,公主若是个皇子……”
“嘘,快走,晦气。”
庆华缓缓抬起手,接住一捧雨水。
水从指缝漏尽,什么也抓不住。
就像她的才华,她的抱负,她以为可以改变这个世界的野心……在这规矩面前,碎得一文不值。
雨幕深处,她极轻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