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如焚》申时雪

2、雨市初逢 。

　　芒卡集市在雨后的清晨醒来，空气里混杂着泥土、香料和潮湿木材的气味。暮晚穿着简朴的棉麻长裙，背着竹编背篓，伪装成采集标本的学者。

　　她在药材区慢慢走着，目光掠过摊位上晒干的根茎、奇形怪状的菌类。周队说，目标人物叫“烬哥”，三十岁左右，左耳有一道细疤，会在上午十点出现在“阿昌药材”铺子。

　　九点五十分。

　　暮晚停在一個卖蕨类植物的摊前，心跳微微加速，这里竟然有那种稀有蕨类的干燥标本。她蹲下身，仔细查看。

　　“小姐懂这个？”摊主是个佝偻老人，“这玩意儿长在悬崖上，难采得很，就这些还是去年囤的。”

　　“确实罕见。”暮晚抬起头，“您知道哪儿还能找到新鲜的吗？”

　　老人浑浊的眼睛打量着她，正要开口，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新鲜的已经过季了，现在上山，只能采到幼苗。”

　　暮晚回头。

　　男人站在晨光与屋檐阴影的交界处，白衬衫袖子随意卷到手肘，露出小麦色的小臂。他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眉眼间有种与药材商人身份不符的锐利，左耳廓上那道细疤像一道浅浅的铅笔划痕。

　　尘烬也在看她。

　　背光里，女人的轮廓柔和，眼神却清澈坚定。她蹲着的姿势让他莫名想起那张照片里的女孩，虽然容貌已变，但那种气质，那种专注的神情……

　　“您是？”暮晚站起身，背篓里的标本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尘烬，‘阿昌药材’的。”他伸出手，掌心有长期劳作留下的茧，还有几道新愈合的划伤，“听说您在找特殊蕨类？”

　　两手相握的瞬间，暮晚感觉到他指关节处粗糙的疤痕，这不是普通商人的手。

　　“暮晚，植物研究所的。”她收回手，努力让声音平稳，“我对高山蕨类很感兴趣，尤其是稀有种。”

　　“研究所的人会来这种小集市？”尘烬挑眉，语气随意，眼神却带着审视。

　　“野外考察的一部分。”暮晚从背篓里取出工作证，“最近在做一个边境植物多样性课题。”

　　尘烬扫了一眼证件，照片上的她戴着眼镜，比现在更书卷气些。他的目光在她的名字上停留了一秒——暮晚。

　　姓暮。

　　巧合吗？

　　“我这里有些货，暮老师可能感兴趣。”尘烬侧身，示意她往铺子后院走，“不过得提醒您，有些植物……不那么合法。”

　　这是试探，暮晚听出来了。

　　“学术研究有特殊许可。”她跟着他穿过狭窄的走廊，“只要不涉及保护物种的活体交易。”

　　后院堆满了木箱，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草药味。尘烬打开一个上锁的铁柜，取出几包用油纸包裹的植物标本。摊开的瞬间，暮晚屏住了呼吸。

　　不仅有那种稀有蕨类，还有另外三种她只在文献里见过的植物，都是已知的致幻剂原料。

　　“这些，您从哪儿弄到的？”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只是学术性的好奇。

　　“山里人送的。”尘烬靠在门框上，点燃一支烟，“他们说，这些‘神草’能治病，也能让人看见天堂。”

　　“也能让人下地狱。”暮晚轻声说。

　　尘烬抽烟的动作顿了顿，烟雾里，他看着女人低头检查标本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拿起一片蕨叶对着光看时，手腕露出一道淡淡的疤痕，像被什么植物割伤的。

　　“暮老师手上也有‘战绩’？”他状似无意地说。

　　暮晚下意识缩回手，拉下袖子。“野外工作难免。”

　　“是啊”，尘烬弹了弹烟灰，“我们都难免。”

　　短暂的沉默。远处集市的人声隐隐传来，后院里却只有风吹过棚布的声响。

　　“这些标本，我能买一些吗？”暮晚抬头问，“用于研究。”

　　尘烬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笑了。“可以，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告诉我，您真正在研究什么。”他走近一步，声音压低，“别说是植物多样性，一个研究所的专家，不会冒着雨季山体滑坡的风险，专门跑来买这些‘危险’的标本。”

　　暮晚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她迎上他的目光，在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她看到了某种复杂的东西，不只是商人的精明，还有更深层的警惕，甚至是一丝……挣扎？

　　“我在研究如何让这些植物失去毒性。”她最终说，这是部分实话，“有些致幻植物也有药用价值，如果能分离出有益成分——”

　　“然后让它们不被用来害人？”尘烬打断她，笑容里带着讽刺，“天真。”

　　“总得有人尝试。”暮晚平静地说。

　　尘烬没说话，他掐灭烟，重新包好标本，递给她三包。“送你的，不要钱。”

　　“为什么？”

　　“就当……”尘烬望向院墙上那片被雨水洗过的天空，“就当有人曾经教过我，这世上有些东西，不该被标价。”

　　暮晚接过标本，指尖无意间碰到他的手，两人同时微微一颤。

　　“谢谢。”她说。

　　“不用。”尘烬转身，“如果还想找更多样本，下周五，南伞河边有个私人交易会，带上你的‘研究许可’。”

　　他消失在门廊的阴影里，留下暮晚站在原地，手心还残留着标本的触感和那一瞬间的温度。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油纸包，发现最上面那包蕨类标本里，夹着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

　　展开，上面只有一行手写字：“小心穿黑色运动鞋的男人，他在跟踪你。”

　　暮晚猛地抬头，后院空无一人。她快步走到门边，从缝隙往外看，集市人群中，确实有个穿黑色运动鞋的壮汉，正看似随意地徘徊在药材区。

　　她的手心渗出冷汗。

　　那个尘烬，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