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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地 承志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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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志五年冬,帝崩,林常安扶持李归珏入主金銮,改国号为平和,大赦天下。
“再不仔细着点,我扒了你的皮”万海袖着银线的袖子下探出一只肥厚的粗手,掌着牛皮裹着的藤条鞭子,狠狠抽打擦拭窗子的小太监脊背,太监吃痛,自小锦衣玉食慌乱之下竟伸手去摸皮开肉绽的背,还未碰上,又被抽上一鞭子。
“疼?”万海挺着肚子,手摁在裸露的血肉上,鲜血四溢,太监不敢叫唇角生生咬下一块肉来。
“回九千岁的话,得您指点,是小的荣幸”小太监腿肚子颤抖,转过身扑通跪在地上,眼底恨意排山倒海,恨不得生生撕碎万海的肉,敲碎他的骨头,将万海的筋一条条拔出来,搅碎了喂狗。
“能吃苦就好,我还怕江家小公子,不,现在是江杂狗了”万海嗤笑,松开了按在背上的手,指缝里还藏着血,用劲在江赤华的脸上,写下一个阉字“陛下想见你,滚过去,懂?”
字字穿心,江赤华是江家小公子,割了命根子算是彻底断了江氏一脉的后路,自此处至陛下的勤政殿要穿琼华宫,过西小门,路上宫女太监不计其数,让他带着阉字,就好比剥皮抽筋,他江家世代簪缨折辱至此。但他得受,只要他受着他哥就能活,他必须去。
今日便是他哥行刑的日子,陛下要见他就是林常安想见他,林常安说了只要自己入宫哥一定活,心下战鼓雷动,跌跌撞撞冲下楼梯奔着勤政殿去,一路上血糊满了衣裳,雪扑簌簌从天上落,粘在发丝上缠在地上,阻碍了脚步,年仅十二岁的江赤华已有天人之姿此刻尽是衣衫散乱之态。
待到江赤华奔至殿内,却听见林常安对陛下说“江妄川必须死”
“摄政王,你何必如此赶尽杀绝……”李归珏音色冷冷不悦之意透过龙袍四散开来。
“嗡——”江赤华只觉天旋地转,万物混沌,听不清李归珏的声音,眼前一黑直直栽倒在地
□□重重摔在地上的闷声引起二人注意
李归珏瞳孔一缩,霎时间手脚冰凉,看清江赤华的模样心脏钝痛,怒火中烧抬起手指着林常安。
“林常安,你放肆,来人快来人”李归珏呼喊着却无人入殿
“呵”林常安拍拍手,勤政殿涌入太监数十,“带江小公子下去”
江赤华被抬了下去
“陛下,只要你听话江赤华就能好好活着,明白吗?”林常安掸掸袖子,转身走出殿外,冷风钻进殿内,冲上皇帝的高台。
李归珏目光呆滞,如提线木偶般僵硬的重重坐回了龙椅,手指抚上扶手,呜咽一声,泪水划过眼角。
“时辰到了?”林常安在殿外询问手下的人语气平静的同这雪一样毫无重量。
“是”赵重演不敢抬头。
“他对你不薄,你可不要手下留情啊。”林常安看着身侧低下的头颅以上位者的姿态傲视群雄
“属下不敢。”男人声音微微颤抖,可袖子里藏的是偷来的令牌。
“只是不敢?”林常安淬毒的眼神扫向男人的脖颈。
“不敢也不愿,我自追您便视您之仇敌为仇敌。”
“你别怕,我只是问问罢了”林常安的语气确实如此,眼里可视此事非同小可。
这些人口中共同谈论与牵挂的对象,此刻在二十二岁迎来了生命的最后通牒。
江妄川盘腿坐在潮湿的稻草堆上,随意靠在长霉的斑驳墙壁上,整个房间只有屋檐下方凿开一个不规整的洞,光线就从那透进来,洒在漆黑的地上形成一个光束,老鼠四窜独独不去碰那处光亮。
江妄川抬起苍白的手,病弱的白不带一丝温度,手指瘦的像稻草根部,身子同刀锉一般薄,不远处摆着一桶糟米水,冬日里竟也馊了,不知放了多少天。
江妄川终于从麻木中回过神来,捏起地上的碎石子,朝门板走去,用尽全身力气刻下一道划痕,门板上规整的排列着三十七道划痕,一道更比一道浅,今日这道更是几不可见,他在这呆了三十七天。
“咳咳”江妄川的嗓子已经有十几日没说过一句话了,每日只会发出沙哑的咳嗽声,迟钝浑浊在静谧的牢里突兀的像石子投入湖里。
江妄川颤颤巍巍站了起来,扶着墙走到了所谓的窗子下,伸手接了接外面飘来的雪,扯了扯嘴角,吹了吹雪花,沙哑着喟叹“方生方死自有时,时也,命也,寒英作陪吾自向天水一处去”缓缓留下清泪,可叹啊,江氏的荣耀也随风散了。
“吱”破旧的木门被破开。
江妄川抬起手擦干了泪。
万舟扇了扇空气,鄙夷了一声,随后忽而又扯出了作呕的笑“江左丞,多日不见您消瘦了,这副好皮囊真是可惜,若是在南风馆也是人……”
江妄川机械的转过头,钩子似的眼神里沾着杀意,裹挟着风暴。
男人心下一颤浑身鸡皮炸起,见惯了如沐春风的江妄川此刻却让人不寒而栗,猛的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我不过是一个将死之人,你怕什么?”江妄川大笑。
万舟狠狠将江妄川踹倒在地。丫的,要死的人都不安生,他才不怕!可后背冷汗直冒。
江妄川趴在地上咳出一口血沫,嘴角又勾了勾 “瞧瞧你,没根的人,这般没胆气。”江妄川嗤笑一声,勾着唇角像看死人一样盯着万舟,毒舌吐出了舌信子,沾着血的唇角更像厉鬼索命。
“把他拖出去”万舟转过身白着脸向身后的人高声喝道,趾高气昂的样子,小人得志无疑。
江妄川被拖了出来,时隔多日后第一次裸露在了严寒的冬日,新鲜的空气又冷又香,江妄川吸了一大口,大口鲜血猛咳了出来,染红了洁白如玉的雪,随即晕了,头无力垂了下去,身子也开始发冷发重。
“万大人,他好像不行了!”抬人的小卒惊恐的说,额上泛出冷汗。
“不用管。”万舟冷哼一声,江妄川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死在了这路上是他的命,活该。
“万舟,你要带江妄川去哪?”来人正是与林常安交谈之人,一身的武气,名赵重演。
“将其活埋于南山,怎么?你舍不得?”
“奉摄政王令,王爷命我亲自提江妄川的命,万舟你大胆!”赵重演将令牌掷向万舟,万舟仔细看,果真是摄政王令。
“赵重演你……你竟敢偷令牌?”万舟大喝。
“偷?不妨你问问摄政王是我偷的吗,若不是,你的人头我亲自来取,敢赌吗?”赵重演道,心里清除万舟同他义父万海一般无二,皆是个怂包。
“算你狠,我们走”万舟撂下狠话,恶狠狠甩了一记刀眼。
万舟走后,赵重演飞扑到江妄川身边,拂去其脸上的雪,他竟消瘦至此,裤管都空了,皮包骨似的,哪里还有温润如玉天人一般的左丞模样。当日他看他受刑,一声不吭,真怕江妄川熬不住。
探了探鼻息细若牛毛,勉强吊着一口气,赵重演忙不迭扯开绣口掏出药丸来,喂给江妄川,奈何江妄川双唇紧闭怎么也咽不下。
赵重演额上冷汗直冒,六神无主,只得掰开下巴先放进去,塞雪进去,直顶喉头,雪在嗓子里化开将药也溶了,好歹算是吃了,至于能不能活这要看天意了。
赵重演背着江妄川朝南山走去,此刻大雪封山,四处静谧只有雪扑簌簌的从竹子上落下的声音。
行至南山有一马车早早候在此处,雪被赵重演踩得咯吱作响。
里头的人听见声音掀开帘子,迎了上去,一把接过江妄川,“吃了?”
“嗯。”
“我可带你去大梁,你偷了令牌,回去前途未卜,不若一刀两断。”纪延澈眯着眼问赵重演,又掂量了一番怀中之人。
赵重演摇摇头,呼出一口热气,拢了拢衣领,“摄政王救过我,我死也得死在他手上,江左丞就交给你了。”
“江左丞?看不出你对他还挺关心的。”纪延澈又打量了一番赵重演,这位江左丞可真是清风朗月之人,家底都抄了,还有人敬着呢,不由调笑道“不怕我杀了他?”
赵重演后背起了一身的汗,不由得些许后悔将江妄川交给了此人,“你若真不想做梁国之主,杀了他便是。”
“哦,看来他是大才啊,若是为梁国卖力,来日我梁国铁骑踏入你离川山河,兵临京畿,他要杀了你的主子,可怎么办呢?”
“真到那一天便拔刀相向”赵重演转身离去,他欠江妄川的情还了。
“离川人还是一如既往的有意思。”纪延澈挥挥手,林间竹子上凭空跳出几个黑衣人, “告诉梁都的人,南州的回来找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