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上众卿》齐氏孙泉

121、一对师徒 哎嘿

　　林昭看一眼那已经生了青苔的土地神像，一时当真有了几分评书里头破庙奇遇的既视感。

　　“放进来吗？”人已经走进了，玄武翎还在等林昭的意思。

　　林昭坐直了些：“岂有拦着不叫避雨的道理。你隐蔽些吧。”

　　保护她的同时还不能吓着来人，这可不是容易的事儿。

　　说话的功夫，那两人已经走到了门口。

　　“早知道就听你的了。这倒霉天儿都旱多久了，怎么说下就下了。”

　　房门敞开，林昭瞧见了两道粗布麻衣的纤长身影。
　　他们穿的朴素，衣服上还带着针脚粗糙的补丁。少年背上有个半人高的背篓。背篓做工更粗糙，缝隙甚大，这么远的距离都能瞧见里面装了一半。

　　是挖的野菜吗？

　　男人的手摸着门框，小心试探门槛。但显然是来过几回，整个人瞧着相对放松。

　　但那少年一抬眸，林昭隔空就瞧见了一道寒光落到这边。
　　那是一双野兽般的眸子，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感，冷厉如月光下凝视猎物的孤狼。

　　“有人。血的味道。”

　　若说男人的声音郎清干净，少年的声音就有些沙哑，语气也很生硬。像是刚学中原话的外国人，又像是不怎么说话。

　　男人步子一顿，脑袋左右转了转，被少年的手掰了下脑袋才看向林昭方向。

　　两只手摸索着抱拳。

　　“敢问……”

　　“见面三份缘，小可是偶然路过之人。这里有火也有烤兔肉。若是两位不嫌弃，不如用一些吧。”林昭也不难为二人。

　　瞧他们穿着朴素，像是苦出身。可二人的行为举止又实在奇怪。

　　林昭自然是警惕的，说这个也是客气成分居多。

　　但她话说完了，先反应的确实那少年。

　　少年扯了扯男人的袖口。

　　“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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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伸手抓住少年的腕子，有些无奈，扶着额头，叫他搀扶自己走进些。

　　“你也是来躲雨的吗？上山打猎的？听你谈吐又像是个读书人。我等不才，是上山挖药的土郎中，如此狼狈，少不得叫您笑话了。”

　　土郎中？

　　人走进了，林昭才将人从头到脚的打量清楚。

　　他穿的简朴，但洗的很干净，鞋底子缝的很厚，但脚趾的地方已经磨得很薄了，看样子坚持不了多久就要破了。

　　腰巾子上绑着口袋，里头鼓鼓囊的，跟她的百宝袋有个一拼。

　　这些是不好作假的，唯一违和的便是那张脸。

　　即便看样子历经风霜，被晒成了麦色，可鼻梁高挑，眉毛黑而不乱，连一双薄唇也润的好似用最好的香膏滋润养出来的。

　　精致说不上，凄苦更不沾边。

　　矛盾的相比少年有过之而无不及。

　　少年则是收敛了全部的锋芒，一双狼似的眸子死死盯着还冒着热气的兔子。
　　脑袋上包着干活的巾子，衬托一张脸尤其俊逸精致，若非眉眼过于硬朗，倒是当真有几分女孩儿的品格。

　　好看的人如何都是赏心悦目的。

　　林昭轻轻咳了咳，见少年实在是眼珠子都快盯出来了，不由心软扯下一根兔子腿递过去。
　　“给你。”

　　肉上还氤氲着热气，少年嘴微张，忙要伸手，又不由看向成年人。

　　“老师，肉。”

　　男人有些不好意思，只将少年人另一只手也攥在手里。一大一小的两人好似在较劲。少年显然不满男人的束缚，浑身上下透着抗拒，一副要直接扑来吃鸡腿的模样。

　　这对于见惯了体面雍容的林昭来说过分新鲜了。

　　“他年纪不大，正是饿不得的时候。郎君何必束着？”

　　男人苦笑：“你不知他，实在是个在世的老饕，站着走的貔貅。如何也喂不饱的。何况你我萍水相逢，一口肉何其珍贵，怎好平白让您少吃一口。”

　　是了，此地脱离饥荒才几日？去岁的冬麦还要等一个月才收，许多人还是在温饱上徘徊。

　　他得谈吐越听越不像是普通人。

　　难不成是避世的闲云野鹤？那当真是缘分了。

　　“你若实在过意不去，不如给我诊脉如何？兔子腿权当是诊金了。”

　　若是当真乡下的土郎中，这份诊金十分昂贵。

　　男人听出林昭的好意，停顿些许无奈的松开手：“那只能多谢……大姐慷慨了。”
　　他年纪比林昭大，一口一个大姐，更像是某种尊称。

　　手一松，那少年人便是一个饿虎扑食，抓过了兔子腿便塞进嘴里，一下子吃的满嘴流油，一双手都在跟着用力。

　　那香的好像跟林昭刚刚吃的不是同一只。明明林昭嘴里食不下咽，他却好是在吃人世间至高的美味。

　　男人寻着声音凑到跟前，衣摆险些扫进火堆里。

　　林昭出声提醒，他才摸索着半跪到她身前。

　　林昭抬手主动将自己的腕子送到他手里，看着他手指熟练的摸到脉搏上。

　　只一下，男人的手一哆嗦就缩了回去。

　　“难怪，屋内血腥气甚重，我还当是杀兔子留下的。只怕大姐刚在房中生产……”

　　话道嘴边又咽了回去。脉象是刚刚生产，却未听孩儿声音，连呼吸也无。

　　莫不是一生下来就没了气息？

　　却也不像，林昭的语气不像是失子，那就更奇怪了。

　　“不止……”少年鼓着腮帮子，连鼻尖都蹭上了油污。

　　林昭听清楚了，他竟是连骨头都嚼了，嘎吱吱的听着人头皮都发麻。

　　少年吃的急了，咽下去也费力：“人血，不止一个。还有男人的血，但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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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沉默些许，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可即便遮住了眼睛，也就能瞧见他抿着唇，面色肉眼可见的白了三分。

　　“走，我们快走！”说着话起身就要转头，一脚就踩进了火堆里。

　　火舌染上了那勾丝的麻衣，一下子向上攀去，他再如何看不见，也感受到了热浪袭来，又慌忙用手去胡乱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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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昭实在想不到会这样，见火隐隐有蔓延全身之势，只得喊了一声。

　　门口一阵黑风袭来，还没看清楚人影，就瞧见她拎起一桶水兜头冲着男人泼去。

　　火焰熄灭，男人一个机灵。手下意识摸摸脸，但手上染了火焰的脏污，一下又将脸摸成了花猫。

　　好像丢人确实容易拉近距离。

　　近距离瞧见他折腾一番，林昭的戒心都快消散殆尽了。

　　只是憋笑着实不易，以至于肚子都疼了也不敢发出声音来。

　　“噗……”

　　终究是没忍住，男人有些自暴自弃，掸一掸湿漉漉的身子，脸朝向少年方向。

　　“阿泰，你还赖人家这了？”

　　林昭默默将另一只兔后腿扯下来递过去。

　　叫阿泰的少年一把抓过塞进嘴里，全然不理会他了。

　　“小可实在不明，可是刚刚哪句话唐突了？小哥何必这般反应强烈？”

　　男人又抿起嘴唇，似乎是怕有什么不该说的脱口而出。

　　耳听着阿泰没出息的咀嚼声，自暴自弃的坐了下来。

　　外头雨声纷纷，已经下大了。下雨天凉，他浑身湿透了，在火堆旁边也能暖和些。

　　“那便容许在下揣测了。大姐像是勋贵人家的出身。”

　　林昭抬眉：“何以见得？”

　　“那你别管……我也无异打听大姐的家室。只是，就当在下戏文画本子看多了。总觉得山中遇见这些绝非好事。就算不扯那些没影的腻事，要是不小心听了一句半句的私密，我们师徒俩的身家性命还要与不要了？”

　　原来是师徒。

　　该怎么说呢……总之是精明中透着傻气。

　　“这般慎重，可见是在此事上吃了亏的。”林昭另有所指道。

　　男人不由摸了下遮眼的布料。

　　那算是师徒俩身上最完整也最好的一块布，是细麻精织而成的，对于百姓而言也算是好东西了。

　　“大姐明察秋毫。我这双眼睛，便是折于权贵。”

　　打一进门，林昭就确定了他的眼盲并非天生，甚至多半瞎了没多长时间。

　　因为他下意识的动作还停留在双目完好之时。比如闻声先转头，说话的时候也总是下意识的找目光落点。

　　天生眼盲的人，是没有类似反应的，而长久眼盲的人又习惯于黑暗，不会像他一般每个动作都透着违和。

　　“所以才在山中安居一隅，做个土郎中。”这样倒也能说得通。

　　“大姐就莫要抬举在下了。并非安居一隅，实在是只做得好一个土郎中。”
　　“我，咳，在下出身平庸，身无长物。从前不懂事只以为英雄不问出处。却不知这世道门第之高，壁垒之厚……教训吃够了，自然也没那些心性了。”
　　“抱歉，这些闲杂的唠叨，原不该同你讲的。等雨停我便回去，今日的之事也烦请忘了吧。”

　　短短的一段话，好似折断了他的脊梁，粉碎了看世界的眼睛。

　　他也确实因此瞎了一双眼睛。

　　林昭清晰感受到了他的情绪。那软布遮住的年少志气，与郁郁不得志后，被迫的看破尘世。

　　有几个隐居山林的当真喜欢田园山色？
　　不过是历经千帆后，用采菊东篱下安慰自己不得志的一生。

　　“刚刚你只搭脉都诊出了我刚生产，可见确实有本事。”

　　男人苦笑，循声看阿泰。

　　阿泰连吃了两个腿，不像刚才那么如狼似虎了，此时竟然在舔舐手指上沾染的油花，闻言回头，用目光询问他做什么。

　　男人看不见他的动作，但二人相处久了，他也多半能想象到阿泰的动作。

　　“背篓给我。”

　　阿泰将背篓褪下来，交到他手里。

　　男人手在里头摩挲，开始一个个捡里头的药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