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王爷抵我正好》楚辞夜

71、话似明 裴景明

　　裴景明抬起眼顺着眼前的手望向三三，瞳孔中流转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三三被他盯得有些许不自然，但她依旧大着胆子问：“王爷你这是怎么了？我都看完了，您还没看完吗？”

　　裴景明握着纸张的手微微蜷缩了下，须臾之后，他收回视线，低声道：“无碍，只是想到了别的事情。”

　　三三哦了一声，又道：“那您先看，看完我们再讨论讨论。”

　　裴景明低低嗯了一声，不再言语，低头专心致志地看了起来。

　　正扶着门框缓气的五三，一错不错地盯着两人的动静，心道，今儿王爷有点不对劲啊，不行，等下就去找十一跟他说。

　　三三原本躬身弯腰在裴景明身侧看着，只是这个姿势久了难受，她便直起了身子站在一旁。

　　裴景明看得很快，供词上交代的也很清楚。杜闾受杜洲指使，一直在通过赌坊来造假账构陷孟凝，事后买通了孟府的下人，将那些银钱都运进了孟家的仓库，之后便是杜洲检举了。

　　“杜洲检举，但是为何要自杀呢？”三三不解。

　　杜洲检举成功了，在他们的筹谋下，本该也稳稳当当地再升上一升，为何在这种关头选择自杀呢？

　　裴景明将供词对折收在腿上：“是的，按理来说，他不会自杀的，他应该安稳等待着加官进爵，可是他偏偏自杀了，对外甚至说是为了引起秦雨石的注意，这说明他背后的人想要他死，因为杜洲知道的太多了。”

　　三三：“难道杜洲知道真正的背后之人是谁？”

　　“应该是的，”裴景明顿了一下，“背后之人怕他牵扯出太多，不如就势死了，一来能引起秦雨石的注意，二来也给孟凝再加上一条罪。”

　　其实他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猜测，杜洲背后之人多半就是裴瑜宁，以及一些不得不为自家小辈打算的老臣。

　　“这个供词，誊抄一份，将杜闾一并扭送到御史台交给秦雨石。”裴景明将供词递给五三。

　　五三恭敬接过收好进怀里，扭身便想走。

　　裴景明却出声叫住了他：“叫十一收拾好了过来我这一趟。”

　　五三应了声好的，临走之前特意看了眼裴景明和三三的神色，见二人都十分自若，不免有些失望。

　　趁着回身走人的动作，狠狠朝空气中挥了一拳。

　　怎么王爷一点都不着急啊，要是真喜欢人家，怎么不主动一点！

　　眼下五三走了，这里就剩下裴景明和三三两个人，风吹起罗裳，视线交对时，不知为何，三三竟然生出了点莫名的情绪，以往也不这样啊。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头发，没想到竟然摸到了片桃花，看来刚刚并没有摘干净。三三随手捻过花瓣，最后轻轻放在了桌上。

　　裴景明的视线一直追随着她的动作，待看清她手上的桃花时，眼底微微发沉。

　　但很快他便恢复了自然，想起了五三来之前没说完的话题，便问道：“那对姐妹，若是不肯留在这里，你当如何？”

　　三三无奈摊手：“不如何，心意是我起的，钱却是你付的，你才是她们正儿八经的主子，当然，我当时是想跟你借钱来着，但这不是没来得及。”

　　裴景明思忖片刻：“等她们来了之后再细谈吧。”

　　这事闹的，三三忍不住心里诽腹自己，这下好了，让你老是去收留别人，回头先生那边都要成收容所了，本来地方就不大，还有好些暗卫，这要真带回去，回头先生就能让这两姐妹加入暗卫。

　　嗯……好像也不是不行，可是……江问不愿意带新人啊……三三再次头疼地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裴景明见她如此苦恼，忍不住道：“也不算很麻烦，若是她们不愿意，直接再打发回去便好了。”

　　三三一听，立即瞪大了眼睛：“那怎么行？！”

　　裴景明手一摊，微微耸了耸肩。

　　说是那么说，裴景明也不会真让人回去继续沿街卖身，这要是传出去，百姓之间还说不定将他这个元安王传成什么样。

　　“等她们回来再问一问吧。”裴景明将手收了回来，随意搭在轮椅扶手上，整个人的姿态十分放松。

　　而对面的三三则跟他完全相反，愁眉苦脸，外加脖子上的伤，看上去颇有一番病美人的姿态。

　　裴景明盯了一瞬，微微侧开头，视线从三三身上转到了地面。

　　好在也没盯地面多久，流连便领着人回来了。

　　那姐妹俩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模样瞧着伶俐，三三又看向那小的，瘦是瘦了点，但是吃饱了饭，看着还挺精神。

　　裴景明的轮椅一直在门口那边，眼下人都进来了，他只好往三三那边去了。

　　为什么之前不去三三那边呢，因为他不敢，怕自己一个不留神又……

　　裴景明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见众人都看向他，只好代替三三问了：“买你们的银子是我出的，按理来说你们应该听我的，只是三三姑娘心善，想同我商量那钱算是她借我的。眼下的情形你们也知道了，所以，你们想不想留在王府？”

　　他话说的直白，跟三三之前说的意思一样，只是没那么委婉。

　　李岚牵着妹妹的手紧了又紧，最后拉着妹妹双双跪下。

　　“诶？”三三见人又跪下了，起身就想去拉，只是还没走两步，就被裴景明给拉住了手腕。

　　裴景明冲她轻轻摇了摇头，三三只好站在原地不动。

　　只见李岚额头朝地磕了个大响，一字一顿道：“王爷所说，民女心知肚明，只是我亦知道，若无姑娘问话，王爷断不会出手，论及此，李岚同妹妹的主子便只有王爷和姑娘二人。”

　　李岚想清楚了，今日之事，命中注定，沿街卖身了这么久，问话的少不了几个，可真正愿意掏钱的，却根本没有。今日无论是少了三三还是这位王爷，现在她和妹妹依旧会在街上顶着烈日跪着，偶有发善心的会给点吃食，可这样的日子依旧没有个盼头。

　　且不论那买下她们姐妹的钱究竟算谁的，但终究还是让她们有了去处。

　　嘴上的善意并不少见，可实打实的善意却难能可贵。

　　李岚伏着身子继续道：“王爷和姑娘让我们去哪我们便去哪。”

　　裴景明眉间一动，心道，看来是想明白了。

　　三三晃了晃自己被拉住的手腕，示意裴景明松开，可对方却仿佛陷入了沉思，根本没有意识到。三三无法，只好偏过身子朝李岚道：“你能明白就好，不论是谁买下的，重要的是你们以后都不用过那样的日子了，日后在王府做事办差，王爷也定不会亏待了你们去。”

　　她三言两语便将人给安排进了王府，裴景明听得好笑，却也没出言反驳。

　　李岚明白三三的意思，闻言只拉着妹妹再次磕了三个响头。

　　三三看了眼一直候在身侧的流连，笑问：“流连姐姐，你看看她们姐妹俩适合去哪当差呢？”

　　流连第一反应便是去看裴景明，见自家王爷正勾着嘴角微笑，心下了然，笑答：“说巧不巧，近来那后院新进了两批西边来的花草，正缺人照料呢。”

　　三三眼神一亮：“诶？那不正好嘛，我瞧这姐妹俩就很精神伶俐，肯定能将那花草照料好。”

　　流连笑着点头应是，一手一个拉起那姐妹俩：“既如此，那我便带着她们去后院看看，顺便安排住处。”

　　三三也想跟着去，可此刻手腕被人拽着，她只好作罢，眼巴巴望着人影消失不见，原先满脸笑意，待人一走光，便立马冷了下来。

　　“王爷这是什么意思？怎么老是动不动就拽我？”

　　裴景明这才恍若初闻，缓缓松开了三三的手，语气听起来很抱歉，可面上却不是那么一回事。

　　“我是怕你太激动了，对伤口不好。”

　　“……我激动什么？”三三不解。

　　裴景明受指了指刚刚李岚姐妹跪下的地方：“我看你激动地要上去将她们扶起来。”

　　三三：“不然呢？她们老是跪来跪去的，多不好啊。”

　　裴景明却道：“你买下她们，于她们而言就是再生父母，跪你在她们心中就是应该的。”

　　三三看着他，没说话，又想到了之前老板娘买下她时，那对农家夫妇一个劲地朝老板娘道谢，对着小小的三三耳提面命：“这是你的恩人，再生父母啊！你务必要好好侍奉她，千万不能忤逆恩人！”

　　其实是应该的，毕竟如果没有老板娘，她可能早就死了。

　　所以，她买下李岚姐妹，她们感激她也是应该的。

　　可她却不想要她们的感激，她只是想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帮助那些穷途末路、看不到生机的人，好让她们能够继续活下去。

　　毕竟，只有活下去，才能有出路。

　　可是有些人却已经没命了。

　　裴景明想到了什么，扯开话题：“杜闾已经被送去御史台了，想必孟凝案很快就会有消息了，幕后之人定不会坐以待毙，在你伤好之前，还是先待在王府吧。”

　　三三站在他身侧，垂下头盯着他的脸道：“幕后之人就是裴瑜宁吧？他想安插人手，所以才会折腾出那么多事情。”

　　她话题转的倏然，直接明了，听的裴景明眉头一跳。

　　“裴瑜宁安插人手为的就是在朝中培养出拥护自己的朝臣，好与你一争高下，”三三微微蹲下身子，与裴景明四目相对，“为了那个位子，死多少人都不足为惜，人命对于你们而言不过草芥，是不是？”

　　“你们高高在上，张口闭口都是仁义道理，可却不明白普通人要想平安度过一生要付出多少努力，你们随手抛出的一点施舍，足以让人活的安稳。可是，为什么呢？明明已经过的很好了，为什么还要为了那个位置不择手段呢？”

　　三三的声音越来越小，看似在问裴景明，实则是在问自己，也是在问程书。

　　为什么呢？明明已经是太平年景了，为什么还要再夺权呢？

　　裴景明看着她平日里灿若星辰的眼眸，此刻却黑沉沉的，了无生机，像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湖泊。

　　他轻声道：“没有为什么，如果你不去争、不去抢，那么你也活不下去。”

　　三三缓缓掀起眼皮，注视着他：“我们，都一样吗？”

　　裴景明望着她，鬼使神差般伸出手摸了摸她的眉眼，轻声道：“我们都一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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