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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认命 ...

  •   可雨不闻也不应该出现在走马峰啊!?
      师偃敛了呼吸,若有所思,在脑海里搜肠刮肚一番后,带着某种近乎自虐的求证心理,缓缓垂下头,抬起袖摆,细细察看起自己的四肢。

      ——咦?

      ——草!

      红绳缚手三厘?
      鬼偷师偃?
      他穿成了书中的鬼偷师偃?!

      真操蛋!《仙门黑吃黑》还是一本超级无敌大虐文,当初师偃为了追求刺激,下笔可谓十分变态,就说这鬼偷师偃的成材路吧!幼年丧父丧母,本该承欢膝下的年纪,却蜷在他人阶下讨吃食,盖因穿得破破烂烂,大富大贵的人家自觉得他招晦气,吃的是一点没施舍,棍棒则是没少伺候。

      这只是故事才刚起笔。往后几年,机缘巧合下,师偃被四处游历的雪门荒宗主看中样貌,带上了走马峰,本以为人生就此鲜明。不曾想,那人把当药罐子使,日灌上十味毒药,每每至晚上,万蚁噬心的痛苦,让他无论如何也咽不回肚子里,只能放肆破喉哭嚎,蜷身打滚。

      我好疼。

      我好疼啊。

      我好疼啊啊啊啊。

      如是三载,一个平常的雨天,那宗主的疯弟子又来了。

      “你根骨不净,修道是修不上了,好在你命够硬,当药罐子使也还凑合,不过再喝这最后一碗毒药,你就该废了。”少年弯下腰,捏紧他的下颌,把药硬灌了进去。他扔了碗,脸皮对准他,眼尾斜斜上挑,漾出笑来,那笑意却半点未达眼底,“阳宗主说了,把人丢到后山上,让他自生自灭。”

      少年说完,直起身,拿眼吩咐外门弟子:“可听仔细了。”

      当夜,师偃被一卷破席裹着,丢到了后山乱坟岗,劲雨鞭身,打在眼角眉梢,又狠又毒,他绝望地闭上眼,昏死过去。

      七日后,途中醒来,他吊紧最后一口气,手脚并用爬回了前山。这次,阳宗主没撵他,也没杀他,而是摁着他磕了三十个响头拜师。

      事后,他落下一身病,性格更是养得阴潮潮的,还杂糅一厢情理之中的睚眦必报。
      旁人都说他是糊涂人,阳宗主如此待他,他不仅不恨,还感恩戴德的鞍前马后。

      可糊涂人最会算清白账。

      他的狠还在后头。

      寻思他日后的作为,师偃这个亲笔作者都有些如芒在背,毕竟他的人生信条可是——无毒不丈夫。写恶人时怎么爽怎么来,可自己走一遍恶人的路,那可就另当别论又别论了。

      遍数书中角色,他是最没人敢惹的,手段狠戾到人人闻之色变。

      想到这。
      师偃扒袖的动作僵了又僵,定定睃着手腕上足足三厘米宽的胭脂红绳。边角磨得发毛,结扣松垮,一端还缺了半缕红丝,蔫蔫地缠在腕间。
      很显然,戴了很久很久。

      这本命红绳,是他只予鬼偷师偃的特殊癖好,意在让他独树一帜,招人稀罕。

      可此刻,红绳赫然缠于他手,定是他上了鬼偷师偃的身无疑。
      只是……

      只是,鬼偷师偃素来独钟白衣,书里书外,也从未着过一丝红。

      可眼下,他身上竟是一袭绯红交领广袖袍。
      怪得很。

      思及此,师偃着实不大高兴,抓他的人,穿他的书,却不按他的笔墨走。

      为何?

      莫不是编辑改他的稿?!!

      亦或是撞了角色设定,穿错了书?!!

      问题究竟出在哪?

      师偃表情微变,多少有些郁闷。他半咬齿尖,手支膝头,敛袖起身,警觉的望向四周。风掠松尖,崖壁蹿兰,枝桠裁云,清风翻荷,仄路颠叶,都是难相与的景,外加难相与的人。

      是走马峰没错了。

      师偃绷紧的脸色悄然化开,幸好摊上的不是那蠢到家的逆天剧本,否则还不知要蹦出多少伪命题。

      风卷残云,四下无人,耳边只能听见风声,师偃继续穿林逐木,深一脚浅一脚,朝着百米外的清池走去,走马峰险峻,要过海市蜃楼,穿十里苍松林,能上来的人少,能下去的人也少,大多是死在了半山腰。

      以至走了那么远,没见着一个内门弟子。

      青石路蛇行向塘边,塘风挟荷香漫来,缠上衣襟,引着师偃一步步拾阶而上,他静立塘侧,凝神细瞧。
      满池荷叶被抽干了最后一点鲜活绿意,仅剩几茎莲蓬佝偻,莲子被鸟雀啄去,留下蜂窝状的巢,最惊心的是那莲梗,直刺刺地近乎无礼般戳破水面的平静,断了也不肯倒下,只在折断处露出藕断丝连的玉白纤维,证明它曾活过,通透过。

      这景?颇为熟悉。

      师偃霎时有些恍惚,似乎亲自来过,还是常来,可这是他第一次穿书。莫不是我文笔太好,景随字动,师偃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了起来。
      他顺着池壁慢走,一圈,又一圈,再一圈,将这片荷尽收眼底。

      雨不闻爱莲,在云深山坞养了一畦疯荷,鬼偷师偃便也在走马峰偷偷种了一池,只是没想到,竟养得这般潦草。

      倒是这水清澈得很,师偃似软面蹲身,想瞻仰一番水中样貌。水面映出一张好脸,眼鼻唇无一不佳,连眉峰微蹙的那点不爽利,瞧着也格外顺眼。师偃劲白的手指抚过五官,心底暗忖,不愧是他照了八百遍镜子后,落笔生出来的美相,简直一整个呼之欲出,半分差错也无。

      不过论美,还是敌不过雨不闻。

      毕竟那姿色,令人一步三回头。

      想到雨不闻,师偃就有些犯难。拥有这重身份,要如何面对自己仰慕的天之骄子,被自己写死!
      哎,笔下饶人这不就来了吗。

      师偃悻悻地斜靠长凳,右腿屈膝蹬着凳沿,左手撑身,脊背不塌不僵,眯起眼,面色平静,心里来回想事。

      【“与魂为契,以命为筹”契约自动触发。】

      旁侧倏然有话音切入,清冷如松子落白雪,混着淡淡松烟气,猝不及防缠上耳廓,惊得师偃指尖微顿,他并未开口,可这团虚白气的声线竟和自己一般无二。
      什么东西?

      打哪来的?
      想干什么?

      不会又是穿书文标配的傻逼系统吧?!

      师偃闭目回想,他在书里并没有设置这种东西,该是穿书后无缘无故贴上来的。偏生像条水蛭一般,黏上了人,不吮够血,就死活不肯松口。

      呵!
      倒贴俩也没人要的东西也是让他给找着了。

      “师偃,你若想活,雨不闻便绝不能死。”声音绕到了面前,师偃能感觉它在打量自己,虽然不见其眼睛,但也足够让人背起凉意。师偃摩挲着手指,极为敏锐的蹙眉,却没半点回应,那不知名不知形的东西狠狠踹了他一脚,低吼道:“睡了十五年还没歇够?赶紧起来找人。”

      是了,系统可没有丰富多彩的小脾气。
      还会踹人。

      师偃蜷了蜷脚,心里暗骂这狗东西踹人都不够力的,挠痒痒更是嫌弃它没毛。他朝后摊身,枕着双臂,盯着那根浮在水面上的枯枝,语气懒怠,却细细试探道:“找谁?雨不闻啊!……呵,你怕是不知道吧!这书是我写的,他是死是活?是悲是喜?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我一清二楚。”就是他的□□多大号,我也是知道的。

      师偃的原设定小说里,第419章——〈梦不疑〉结尾,雨不闻才会死透,那之前的章节中,任他磕磕碰碰,伤筋动骨,总能一线尚存。

      要活命,不费事。

      只需在他行将燃尽之前伸手拉他一把,别说苟活个几百年,千年都不在话下。

      犯得着成天黏着雨不闻?!!

      况且,辱追粉和唯粉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师偃,你莫不是魇着了吧!雨不闻十五年前就没了?!”它说话语气急转直下,末了还参了半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迟疑。

      十五年前?没了???

      什么叫十五年前没了?
      意思是他死了?

      师偃胸口一窒,猛地坐直,一股荒谬至极的恐慌,混杂着某种近乎疯狂的清醒,开天辟地般轰然炸开。多可笑!他知道所有剧情,知道每个人物的底牌和弱点,预设了所有生门与死局。结果却是,他穿越到了全书的终局,还是雨不闻死后十五年?!!

      娘的。狗爹你不早说。

      师偃眼色轻蔑,面色难看,袍袖猛然一抡:真该死,合着他把男主写死,竟直接被扔进书里,亲身体验读者的切肤之痛。

      很好!好得很!

      旁人穿书,金手指傍身,还握着上帝视角占尽先机;偏师偃穿的,是自己亲笔写就的书。这也就罢了,竟还穿到主角殒命十五年后——妥妥站在绝境起点,步步皆是死局,这般双重debuff,算是让他叠满了。

      师偃面色晴雨不定,手上脚上全无动作,也不理它。气团气得心头火起,怒道:“你是要死?还是要活?”

      “自然是要活咯。”师偃最是惜命了。

      便是雨不闻真死了,他多活一天也是赚的。

      师偃霎时起身,抬眼看向那团飘忽的气,淡声道:“穿书文里面你的设定应该是系统,往后就叫系统便是。”话虽如此,可他自己断不会信。

      系统:“……”?

      说罢,师偃抬步便走,才迈出数米,陡然心念一动,当即顿住脚,转头看向那团气。既然是升级打怪,改写命运的剧本,那换个功略对象也是行的。师偃转念一想,嘴里打商量道:“雨不闻已经死了,你换个人吧!上至宗门百家弟子,下到市井十方恶霸泼皮,皆可,我不挑。”

      系统却不吃这套,依旧沉声,不容置喙:“护雨不闻不死,你方能活命。”

      “真是个蠢货,连好歹都辨不清。”师偃哼了声,倏然变脸,不似先前平宁,就连语气也隐隐带刺,“雨不闻已经死了,你要我怎么护?!!”

      系统语气毫无波澜,依旧道:“那是你的事。想活,他便不能死,否则,你同赴死。”

      “不知死活的东西。听不懂人话?他已经被我写死了。”师偃足尖点地掠身而上,拳势骤密,直劈系统面门,可拳头刚触碰到气缘,便被一股无形的劲力弹开,掌心震得发麻。

      系统飘至高处,冷然道:“与其同我废话,不如想想你还能活几日。”

      风鼓袖,扯得地上的影子摇曳,师偃后退几步,稳身立住。

      “真是废物。”师偃用力甩甩手,捏了捏发麻的指尖,眸色沉戾:“你在威胁我!”

      系统定定看着他:“不对!我是在提醒你。”
      师偃仰头,眉峰挑着冷意:“你笃定他还活着?”
      系统答得干脆:“猜的。”

      “蠢钝如豕,也敢聒噪。还从来没有人敢在我的面前拿腔拿调,遑论你一个没角没形的狗东西。”

      师偃旋身抽起一旁枯枝,脚下借力前掠,身形如影欺近,枝身震鸣如鼓,横削竖劈,枝影密不透风,专挑刁钻刻薄的角度进攻,竟逼出细碎的破空声,硬生生将那团气击退数尺。

      下一瞬,师偃又陡然沉腕竖枝,枝身绷直如棍,裹着山岳般的劲力砸向对方。气团左突右闪避开枝刃,转瞬便转守为攻,分出数缕细气,如利针张牙舞爪卷向师偃。

      它温声道:“你也不遑多让。赶紧找到人,我自会给你好话。若你想杀我,也大可以试试。”

      师偃贴地划开,却还是慢了半分,一缕细气挑开衣料,带起一缕血丝,他吃痛的闷哼一声,抬眸寒睇道:“你到底是谁?”

      上千细气瞬间合拢,面不改色道:“系统。”

      呵——!

      哼——!

      师偃方才吃了苦头,绝不恋战,被噎了一嘴,也不还口。他抬指按了按肩头的血珠,又把下身左看右看——这具身体,也太弱了。

      当初落笔这个角色时,为了让他有底气做雨不闻的专属辱追粉,特意把他塑造得修为顶尖,相貌上成,还附加四大宗门雪门荒的首席大弟子身份,甚至私心用了自己的真名,哪曾想如今这具躯壳,竟弱得这般离谱。

      看来往后写配角,得把光环拉满才行,不然哪天真穿了书,这拉胯的实力可撑不起后续剧情。

      系统可不知师偃心中所想,它飘至面前,对上他的脑门,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敢、紧、去、找、人。”

      师偃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变得极为沉重,他现在没有剑傍身,能力更是被削弱,此时反抗,于时于力都不利。

      且,这东西不好惹。

      师偃眼珠子一转,扔了枯枝,保命要紧,他眼神微冷,看它不顺眼,嘴上却认命道:“这就去。”

      说走就走,师偃抖了抖褶皱的袖子,扯得那小伤有些僵疼,他蹙了蹙眉头,朝着下山的方向去。

      师偃目极明,耳极聪,走出十米外也没听见身后有响动。他后退几步,也不转身,也不侧头,就这样扬声问道:

      “你不走?”

      系统毅然决然道:“不走。”

      得了准话,师偃便撂开手,不再理会,抬步径自往前 ,系统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良久,才有一句话被风携着,堪堪飘至耳畔。

      “真是怪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认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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