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晴》耳畔雾角

3、第二章 申请

　　23:02，今日科研告一段落。
　　苏墨关上实验室的灯，黑暗中，窗外的零星灯光变成了照亮这个屋子的可怜光源。
　　苏墨的目光在屋内停留片刻，关门上锁，并没有太多留恋。
　　但是小时候自己很怕黑吧…
　　拿出手机，发现母亲的信息还没回。
　　为什么要开车送呢？不麻烦吗？
　　苏墨修长的手指在手机上打字。
　　“我最近挺好的，不必开车送了，也挺远的。给弟弟吃吧。”
　　苏墨和父母住在同一个城市，虽然过去父亲也百般劝说苏墨留在本城市，但更多是自己也没有什么很想出去的野心吧。而且C市倒也繁华，但对于这些，苏墨并不非常在意。
　　母亲发来照片。
　　“你爸说给你送一包。”
　　苏墨略微皱眉，很快松开。难道自己刚刚没有说清楚吗？明明自己不想伤害别人。
　　“别送了。”
　　“你爸说，明早就给你送。”
　　苏墨叹气，有些无可奈何。
　　“别送了，我不喜欢吃。”
　　没有消息再传过来了。
　　苏墨用指节按了按额头，突然觉得有点不舒服，好累。

　　到家，苏墨日常洗漱后，终于躺在了床上。
　　平躺在床上，窗外连虫鸣也听不到，只有月光透过遮光窗帘的边角缝隙钻进来，寂静、乌黑的屋子。
　　苏墨放松四肢，感觉到肢体传来的些许酸痛。看着从窗帘缝隙逃逸进来的月光，苏墨渐渐闭上了眼睛。
　　“果然，这才是我的归处…吗？”
　　屋内出现轻而均匀的呼吸声。
　　“我们小墨最喜欢吃大虾了。”叔叔的声音响起。
　　苏墨看着面前的一盘大虾，夹起一个放在叔叔的碗里。
　　“叔叔你也吃啊。”
　　“叮——叮——”闹钟响起。
　　苏墨坐起来，脑海中还清晰地记得刚才梦里的每一句话的语调。

　　医院的早晨也不曾停歇，说到底，痛苦真的会消失吗？
　　世界上存在快乐，痛苦就不会消失，不论痛苦的原因。
　　可是…当痛苦成为了底色，它是否可以称为平静？
　　苏墨打开车门，便利店买一个三明治，日常去科室准备交班。
　　提前二十分钟到科室，苏墨吃完三明治，换上白大褂，去走廊打水。
　　余光看到患者的家属在病房门口无声啜泣，苏墨发现那个女生是前几天自己办住院的患者的孙女，前几天自己把对她的容颜一瞥归结为“欣赏罢了”，但苏墨并没有什么波澜，注视片刻，走过去。
　　“怎么了？”苏墨的声音很轻，像是落入了一片云。
　　“苏医生…”女生急忙擦干眼泪，摇摇头。
　　“爷爷怎么了吗？”苏墨温和说道。
　　“我就是看不下去爷爷每天这样难受…爸爸在国外，明天才能回来。我怕我…”女生叹气，靠在墙上。
　　苏墨点点头。
　　“我很理解你的心情，看着自己的亲属这么难受，自己也会感同身受地着急。但是对于肛瘘来说，根据数据统计，及时治疗、做好术后管理，大部分预后还是不错的，可以达到治愈。当然每个人情况不同，我等会儿去看看爷爷。”苏墨缓缓道来，递给了女生一包纸巾，停顿片刻，继续说道。
　　“我们一起努力好不好？爷爷很疼爱你，看到你哭会心疼。”苏墨的声音无意识地带了些诱哄。
　　“谢谢你，苏医生。你明明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却比我成熟很多。”
　　苏墨轻笑，但内心没什么心情。
　　“我要是面对这种事情的话，估计都要躺床上自闭了。你的坚强，超乎自己的想象。”苏墨的声音仍旧温和，语气比刚才多了些许鲜活。
　　女生抬眼看向苏墨，剑眉星目，看上去明明如此有距离感，让人不敢靠近，可整体的气质却温润如玉。
　　女生鼓起勇气。
　　“谢谢你苏医生，我叫周光璃，你以后叫我光璃就好。我今年24岁，是首都音乐学院的研究生，简单来说…学钢琴的。”
　　苏墨浅笑，点点头。
　　“嗯，光璃。放心吧，吃早饭了吗？”苏墨故意岔开话题。
　　“还没…”
　　“记得吃早饭，你现在可是小顶梁柱，要照顾好自己。”苏墨浅笑。
　　周光璃笑着低头，点点头，因为小顶梁柱这个词内心产生了一点波澜。
　　苏墨状似随意地查看手表。
　　“那你等会去吃饭吧，我也要去交班了。有任何问题随时和我沟通，估计今天上午就能和你们进行术前谈话，别担心。”
　　周光璃点点头，看着苏墨离开的侧脸，转身前往便利店。
　　苏墨正常交班查完房，回到工位。带着学生，去给患者换药。
　　周光璃在走廊上看到了苏墨带几个学生进换药室的背影，紧接着换药室的门被学生随手关上。
　　为什么看起来如此完美的医生，让人觉得如此遥远呢？
　　周光璃有点发呆，望着换药室的方向。即使自己所在的音乐学院人才辈出，自己也能算得上优秀吧…
　　真的是自己距离苏墨太远，还是他无论如何都遥不可及呢？
　　周光璃发现自己对他好像已经超出了对普通医生的感情。
　　回到病房，爷爷还在睡觉，周光璃打开手机，在浏览器上搜索“苏墨”的名字。
　　完美的学历，而且居然这么小就当上了副主任。
　　是因为家里有背景吗？还是科研大佬，还是天赋异禀啊…临床经验啊不会不足吧。
　　但周光璃觉得自己不能这么去想他，因为她从内心觉得，苏墨看上去不是纯靠关系的学阀，而且这个医院是全国肛肠科数一数二，怎么可能仅仅依靠关系、水文章就做到如此地步呢？
　　算了，仅仅凭自己的脑子也想不出什么，周光璃觉得自己就是个钢琴入门小菜鸡，当然肯定是可爱小菜鸡。她拍拍脑门，退出浏览器。
　　晚上，周光璃去楼下食堂吃饭，没想到在患者食堂遇到了正在吃饭的苏墨，穿着黑色衬衫，静静在角落进食。
　　嗯…不穿白大褂的话，好像只是个知识分子的感觉。周光璃犹豫片刻，走过去。
　　“苏医生，怎么在这吃饭？”
　　周光璃看向苏墨的饭，简单的粥和牛角包。
　　“你也来吃饭？”苏墨抬眼，轻笑。
　　周光璃愣了一下，点点头。
　　苏墨察觉到周光璃的不太自然，便接过话题。
　　“现在食堂饭点，要不要坐我对面？我马上也吃完了。”
　　“好…”周光璃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下的，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看到对面的苏墨在吃最后一半的牛角包了。
　　周光璃听见脑海中的小人提醒自己“你清醒一点啊”。
　　“苏医生怎么来这里吃饭？是喜欢这个菜吗…”
　　说完就后悔了，一个牛角包、一个粥能有多喜欢？还能有专家食堂的好吃吗。
　　苏墨闻言，并未多想。
　　“嗯，这个牛角包很好吃。你点餐了吗？”
　　“还没… …苏医生有推荐的吗？”
　　苏墨扫了一圈周围的窗口，似乎有点犹豫。
　　“那我就吃和你一样的好了！”周光璃站起来，去点餐。
　　苏墨其实有点意外，以为周光璃会具体问的。他看向周光璃的背影，想起之前周光璃在病房门口哭的样子。因为自己的亲属难受而哭泣，人之常情。但是哭泣是没有用的，只有对策和行动才能改变。但是至少…情感会让人知道自己的立场，从而判断自己是否要行动。苏墨没有继续思考，吃完了最后的牛角包，礼节性地等待周光璃回来，准备打完招呼离开。
　　“苏医生你吃完啦？”周光璃点完餐回来。
　　“刚刚吃完。”苏墨含笑看着周光璃。
　　周光璃吃了一口牛角包，细嚼慢咽。
　　“它看起来发亮，没想到吃起来确是奶香面包的感觉。”
　　“是吧，我也是很喜欢这一点。”苏墨看着被周光璃咬一口的牛角包，突然想再这么坐一会。
　　“苏医生，我看资料说你居然才比我大3岁，居然就这么有才华。”
　　苏墨谦逊地笑，心想家属查医生资料也是正常的。
　　“哪里，那你要是和我谈论钢琴，那算不算对牛弹琴？对了，下午应该就可以和你们术前谈话了，抱歉上午有事耽搁了。”
　　“没关系，这些都不必在意。可我小的时候弹钢琴是很累的，我感觉自己很笨。苏医生你却可以年纪轻轻就当上副主任，简直就是天才，我真的很敬佩。”
　　“运气好罢了，光璃，你过奖了。”苏墨低眉浅笑，脑海中想到自己过去的连轴转，自己从来不是什么天才。
　　周光璃听到苏墨叫自己的名称，内心有些波澜，可是却听不出一点情绪，一些不知源头的不服气的感觉不由得在脑海充盈着。她没有继续夸赞，而是放下了牛角包。
　　“苏医生，”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静，像按下琴键前的那一刻，“你说对牛弹琴…但你知道吗，在音乐里，最难的不是弹给知音听，而是弹给‘牛’听。”
　　苏墨抬起眼，露出略带探究的神色，而非纯粹的礼貌微笑。
　　“知音会包容你，”周光璃继续说，目光落在自己因练琴而略带薄茧的指尖，“但‘牛’不会。你要在绝对的嘈杂或寂静里，用纯粹的、不容置疑的‘正确’和‘美’，去构建一个能让它——哪怕只是一瞬间——忘记自身存在的世界。那需要一种…近乎暴政的精准，和与之匹配的、燃烧自己的情感。”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向苏墨的眼睛。
　　“所以我觉得，我们可能在做类似的事。你用你的知识和手术刀，在混乱的疾病中重建秩序。我用我的手指和乐谱，在无序的声音或寂静中，构建秩序与情感。我们都在尝试…为无法理解或正在承受痛苦的世界，提供一个短暂的、完美的‘解’。”
　　说完，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笑了笑。“我是不是说太多了…就是突然想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