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夏遇楠不可说》盉渡

2、别墅初遇雪松香气 他于机场冷

　　雨水沿着车窗玻璃蜿蜒而下，将城市霓虹拉长成模糊的光带。

　　许柠坐在副驾驶座上，身体微微僵硬。车内暖气很足，与许之楠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无所适从的氛围。那香气熟悉又陌生，比记忆中更冷冽些，像他此刻绷紧的侧脸。

　　他一路无话，只专注地看着前方被雨刷规律扫开的夜色。修长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骨节分明。车内安静得只剩引擎低鸣和雨声。许柠的余光能瞥见他被雨水打湿的西装外套已经脱下，随意搁在后座，露出里面熨帖的白色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

　　手腕上被他攥过的地方还在隐隐发烫。

　　她悄悄将手缩进袖口，转头看向窗外。这不是回许家老宅的路。

　　“小叔，”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有些干涩，“我们这是去哪？”

　　许之楠没有立刻回答。车子拐入一条安静的林荫道，两旁是枝叶繁茂的法国梧桐，在路灯下投出湿漉漉的影子。又开了一段，缓缓停在一扇黑色铁艺大门前。他按了下遥控器，大门无声滑开。

　　“我住的地方。”他这才简短地说，将车驶入庭院。

　　一座现代风格的三层别墅出现在眼前，线条利落，大面积的玻璃幕墙映出室内温暖的灯光和庭院里被雨水洗刷得发亮的绿植。与许家老宅那种厚重繁复的风格截然不同。

　　车停进车库。许之楠先下车，绕到她这边，拉开了车门。动作自然得仿佛理所应当。

　　许柠握着安全带的手指紧了紧，才低头解开。脚踩到光洁的地面时，她才发现自己的行李箱已经被他从后备箱拎了出来。

　　“进来。”他提着她的箱子，转身朝通往室内的门走去，背影挺拔，不容置喙。

　　许柠只能跟上。

　　室内是简约的灰白基调，家具不多，但每一件都质感上乘。空气里弥漫着与他身上同样的雪松尾调，干净，清冷，没有什么“家”的生活气息，更像一个设计精良的展示空间。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夜色中影影绰绰的庭院景观，雨丝在灯光下泛着银光。

　　许之楠将她的箱子放在玄关。“楼上右手边第二间是你的卧室，已经收拾好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沾了雨水的外套，“先去洗个热水澡，别着凉。”

　　语气是长辈式的嘱咐，却没什么温度。

　　“……谢谢小叔。”许柠低声道，伸手去拉自己的箱子。

　　手指刚碰到拉杆，另一只手比她更快地握住了手柄。

　　许柠抬眼。

　　许之楠已经松开了手，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接触只是无意。“自己可以？”他问，目光落在她脸上。

　　“可以。”许柠立刻回答，垂下眼帘，避开他的注视。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客厅深处，那里似乎是一个半开放的书房区域。他脱下了那件被雨水润湿肩头的衬衫，随手搭在沙发背上，身上只剩一件贴身的深灰色羊绒衫，勾勒出宽肩窄腰的线条。他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琥珀色的液体，没有加冰，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

　　许柠迅速收回视线，拉起箱子，快步走向楼梯。木质楼梯发出轻微而稳固的声响，她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似乎一直跟随着她，直到她拐进二楼走廊。

　　右手边第二间房。她推开门。

　　房间很大，同样是简洁风格，但比起楼下多了些暖色。米色的地毯，柔软的床品，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目前空着。窗户对着后院的另一侧，可以看到一小片竹林。空气清新，显然经常通风打扫。

　　这不像临时准备的客房。

　　许柠心头掠过一丝异样，但长途飞行的疲惫和方才紧绷的神经让她无暇细想。她匆匆洗了个热水澡，换上舒适的居家服。吹干头发后，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下楼。

　　至少该问问关于她住处的问题。她不可能一直住在这里。

　　楼下很安静。许之楠不在客厅。书房区域亮着一盏落地灯，光晕柔和。她走过去，看见书桌上摊开着一份文件，旁边放着他喝了一半的酒。

　　“醒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

　　许柠惊得转过身。许之楠不知何时从另一侧的开放式厨房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白瓷杯，热气袅袅。他换了居家的深色长裤和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少了西装革履的凌厉，却多了几分随性的压迫感。头发半干，有些凌乱地搭在额前。

　　“没……我下来看看。”许柠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背脊抵住了冰凉的书桌边缘。

　　许之楠走近，将瓷杯递给她。“姜茶。”

　　她愣住，没接。

　　“驱寒。”他补充，语气不容拒绝。

　　许柠只好接过。瓷杯温暖着她的掌心，姜的辛辣气味扑鼻而来。她小小啜了一口，热流从喉咙一路滚到胃里。

　　“我……我什么时候可以回自己住处？”她握着杯子，鼓起勇气问。

　　许之楠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身体微微后靠，长腿交叠。“你原来的公寓，退租了。”他平静地说，目光落在她瞬间睁大的眼睛上。

　　“什么？”许柠愕然，“谁退的？”

　　“我让助理处理的。”他语气理所当然，“空置了六年，没必要留着。回国初期，住在这里方便。”

　　“方便什么？”许柠声音提高了些，“小叔，我已经二十二岁了，我可以自己安排。”

　　“安排到连航班改签都不敢提前告诉我？”许之楠抬眼，目光锐利。

　　许柠一窒。

　　“许柠，”他放缓了语调，但其中的分量更重，“六年，你长大了，学会了很多。但有些事，没变。”他顿了顿，“在这里，我可以照应你。爷爷也希望你暂时住下。”

　　他把爷爷搬了出来。许柠知道，这只是托词。爷爷年事已高，早已不太管这些琐事。

　　“这不合……”

　　“合不合适，我说了算。”许之楠打断她，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雪松气和淡淡的酒味。“或者，你觉得哪里不合适？”

　　他离得太近，近得许柠能看清他T恤领口下露出的锁骨线条，和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墨色。她喉咙发紧，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用力。

　　就在这时，门铃声突兀地响起，清脆地打破了室内令人窒息的紧绷。

　　许之楠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有些不悦被打断。他深深看了许柠一眼，才转身走向玄关。

　　许柠松了口气，悄悄退后一步，背靠书桌，小口喝着已经温下来的姜茶，心跳仍未平复。

　　她听到开门声，和一个轻快悦耳的女声传来：“Surprise！之楠哥，我刚好路过，看到灯还亮着……咦，有客人？”

　　许柠抬眸望去。

　　玄关处，一个穿着米白色长风衣、身材高挑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纸袋。她妆容得体，笑容明媚，目光好奇地落在许柠身上，上下打量。

　　许之楠关上门，语气比方才温和了些，但依旧平淡：“苏晴。这么晚怎么过来了？”
　　叫苏晴的女子笑意盈盈：“给你送点我爸刚从国外带回来的咖啡豆，知道你爱喝这个。”她说着，视线却一直停留在许柠这里，尤其在看到她身上略显随意的居家服和手里的姜茶时，笑容更深了些，带着某种评估的意味。“这位是……？”

　　许柠放下杯子，站直身体。她感觉到苏晴的目光像细密的针，带着不甚明显的审视和好奇。她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礼貌地微微颔首：“你好，我是许柠。”

　　“许柠？”苏晴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随即笑容更加灿烂，“哦——你就是之楠哥常提起的那个侄女呀！都长这么大了，真漂亮。刚从国外回来？”

　　“是，今天刚到。”许柠回答。

　　“之楠哥你也真是，”苏晴转向许之楠，语气亲昵地埋怨，“柠柠今天回来，怎么也不说一声？我也好准备个见面礼呀。”她说着，又看向许柠，“路上累坏了吧？时差倒过来没？之楠哥这里冷冷清清的，住得惯吗？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我说。”

　　她语速轻快，态度热情，仿佛半个女主人的口吻。

　　许之楠神色未变，只淡淡道：“她刚回来，需要休息。咖啡豆谢谢了，替我谢谢苏伯父。”

　　这是委婉的逐客令。

　　苏晴显然听懂了，笑容不变，从善如流：“也是，瞧我，一高兴就话多。那柠柠你好好休息，改天姐姐请你吃饭，替你接风。”她又对许之楠说，“之楠哥，那我先走啦。”

　　“路上小心。”许之楠送她到门口。

　　门关上了。室内重新恢复安静，但方才那种紧绷的、只有他们两人对峙的气氛，却被微妙地打破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凝滞。

　　许之楠走回来，看到许柠还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地毯上的纹路。

　　“苏晴，世交苏家的女儿。”他简单地解释了一句，像是陈述一个事实。

　　许柠“嗯”了一声。她当然知道苏家，也知道这位苏晴小姐。六年前她离开时，这位苏小姐似乎就已经常出现在许之楠周围了。看来，这六年，依旧如此。

　　“她经常……来吗？”话问出口，许柠就后悔了。这听起来像什么？

　　许之楠看了她一眼，没回答这个问题。他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份文件。“不早了，去睡吧。”他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仿佛刚才和苏晴的互动，以及更早之前与她的对峙，都未曾发生过。“明天带你去吃早饭，然后去公司。”

　　“公司？”许柠抬头。

　　“你的实习，安排好了。”许之楠合上文件，目光再次落到她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在总部，企划部。下周一报到。”

　　许柠彻底愣住。实习？他连这个都安排好了？甚至没有问过她一句？

　　“小叔，我……”

　　“许柠。”他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我说过，有些事，没变。”

　　他指的是什么？是他依然要掌控她的一切？还是别的什么？

　　许柠看着他站在灯光下的身影，清晰，挺拔，却隔着一层她无法逾越的、名为“六年”与“小叔”的雾障。苏晴的出现，像一根细刺，提醒着她这六年他世界的运转，与她无关。而他现在，正以一种更强硬的姿态，要将她重新拉回他的轨道。

　　雪松的冷香无声弥漫。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上楼。脚步踩在楼梯上，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回到房间，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窗外，雨似乎下得更大了。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

　　她慢慢走到床边坐下，目光落在对面空荡荡的书架上。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雨水彻底模糊的夜色。

　　这里不是她的家。

　　而那个在楼下，掌控着一切的男人，似乎也从未真正属于过她的世界。

　　可是，为什么当他攥住她手腕的那一刻，当她闻到他身上那熟悉又陌生的雪松香气时，心跳会失控得那么厉害？

　　六年筑起的心防，原来只需要一场雨，一个照面，就开始摇摇欲坠。

　　许柠闭上眼睛，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玻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