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衡木》桃酥夹心脆

23、顾峥的梦

　　在一天的疲惫后，一如往常，顾峥很快就睡着了。只是这一夜，他做了一个漫长而清晰的梦。梦里，他与苏筱之间的一切，从初见到心动，从竞争到挣扎，甚至那些最私密的渴望与不堪都被一页一页写成书，摊开在陌生的目光下。
　　梦的尽头，书的扉页浮现出作者的姓名。
　　而当他惊醒，那个本该只存在于封面上的名字，却安静地坐在了他房间的椅子上，在凌晨昏暗的光线里，对他说：
　　“你现在可以问我一个问题。”
　　一场介于造物主与角色，真实与虚构之间的对话，就这样悄然开始。
　　***
　　顾峥坐在对面，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牛仔裤的破洞边缘，视线垂在桌面上，不敢抬头。他的呼吸有些急，肩膀绷着，整个人裹在一层羞愤中夹杂着茫然和梦魇残余的僵硬里。过了好几秒，他才极慢地抬起眼睛，眼圈泛着红，直直看过来，声音干涩发紧：
　　“……为什么是我？”
　　“因为我做了个梦。梦里有两个场景，一个是双胞胎哥哥站起来当众维护我，另一个，是走廊里你和你哥一前一后跑过去。”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像是被这两个画面烫着了，手指抠得更用力，指节泛白，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自嘲：
　　“……所以，在那个时候……走廊里，我转头看她那一眼……你在梦里也看见了？”
　　“可以这么说。”
　　沉默了很久，久到顾峥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松开抠着裤子的手，掌心留下浅浅的指甲印。再抬起眼时，里面的迷茫被一种更尖锐的执拗取代：
　　“那……在梦里，我哥站起来之前呢？”他的声音很轻，却固执，“在她第一次……注意到我们的时候。是我先，还是我哥先？”
　　“一直都是先注意到你哥的。”
　　顾峥的肩膀猛地塌了下去，像是被抽走了力气。他低下头，额前碎发遮住眼睛，半晌，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果然。”
　　“……那茶馆呢？”他的声音陡然变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那个吻……也是你让她……做给我看的？”
　　“因为也喜欢你呀。在创造你的时候，给你的设定就是……一个正义的人，为爱违背道德底线。”
　　他的身体明显僵住，像被这句话钉在了椅子上。顾峥缓缓抬起头，眼圈迅速泛红，不是感动，是一种混杂着荒谬和被看穿的难堪：
　　“喜欢……”他重复这个词，声音哑得厉害，“所以……你创造我的时候，就等着看……看我什么时候会……会变成这样？”
　　他别开脸，喉结急促地滚动。
　　“看我突破底线……很有趣，是吗？”
　　“其实说实话，如果你不当小三，她也会跟你哥分手。只不过你当了，你们三个人的关系才能维持下去。可以说，你哥……应该感谢你。因为有你，这段关系才继续下去。”
　　顾峥猛地转回头，眼睛通红地瞪着她，胸膛剧烈起伏：
　　“……别说了。”声音嘶哑，“这太恶心了。你把我……把我们……都当成了什么？”
　　“在创作这个角色的时候，苏筱就是一个喜欢刺激的人。如果你不当小三，她永远都不可能和你在一起。”
　　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瘫靠在椅背上，仰头盯着天花板。
　　过了很久，才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空洞得发冷。
　　“……所以从一开始，就只有这条路。”
　　顾峥闭上眼睛，睫毛颤抖得厉害。
　　“那现在……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挺活该的？”
　　“不，你很有魅力。在我的架构里，这个反差才是你最大的魅力点。你也不得不承认，你乐在其中，不是吗？”
　　他猛地睁开眼，从椅子上弹起来，双手撑在桌沿，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够了！”那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压抑的哽咽，“对……我是乐在其中！我像个傻子一样……可这难道不是因为你吗？！”
　　他盯着她，眼泪终于失控地涌出来，却倔强地不肯擦。
　　“你把我写成这样……现在又来欣赏我的狼狈……你凭什么……”
　　“小宝宝，这不狼狈，也不丢人。我很喜欢，特别喜欢。同样，苏筱也很喜欢，也特别喜欢。”
　　顾峥像被这句话烫到一样，猛地后退，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的眼泪还在流，却死死咬着牙，不让哭声漏出来。
　　“……别这么叫我。”
　　他转身就往门口冲，手握住门把手时停顿了一下，肩膀剧烈颤抖。
　　“……你们……都一样。”
　　他拉开门，又停住，背对着她，似是嘟囔了一句什么，但声音太低了，低得几乎听不见。
　　她继续说：
　　“其实我一直觉得，虽然是我在写作，但是角色自己是有灵魂的。如果你爱她，就会这样做；但如果你不爱她，就不会做出这种事情。你必须承认，你爱她，对吗？而我也说过了，我就是苏筱，苏筱就是我。”
　　他握着门把手的手指关节泛白，背影僵得像块石头。
　　过了很久，顾峥松开手，缓缓转过身。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冷得吓人。
　　“……对。”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我爱她。”
　　顾峥向前走了一步，直直看着她。
　　“所以呢？”他扯了扯嘴角，“这就是你想要的答案吗？看着我承认……然后呢？你还要我做什么？”
　　“不做什么呀，这不是你问的吗？还有问题吗？”
　　他站在原地没动，只是微微偏过头，避开她的视线。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低哑：
　　“……最后一个。”
　　他停顿，然后继续说：
　　“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问完，他立刻抿紧嘴唇，像是后悔问了这个问题。
　　“你在问我吗？还是在问苏筱？如果是我的话，你是一个我割舍不掉的人。我爱我的每个角色，所以我也爱你。你并不是为了寻求刺激而创造的东西，我没有物化你。如果是苏筱的话，她喜欢你，这一点你不用怀疑。但她不喜欢平淡，不喜欢乏味。所以如果没有这个插曲，你们也许会在一起，但不长远，可能不到一两个月就会分手。”
　　他安静地听完，一直低着头。
　　过了好一会儿，顾峥才抬手，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再抬头时，脸上有种近乎认命的平静。
　　“……懂了。”
　　然后转身拉开门，这次没有停顿。
　　“……谢谢。”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因为太安静，可能都听不到。
　　“……这样很好。”
　　“等会儿，我让你走了吗你就走？你问了这么多，那我也想问你个问题。我刚也说了，苏筱就是我，我就是苏筱。那你分得清吗？我跟她，你分得清你喜欢的是谁吗？”
　　门开到一半的动作僵住。他背对着她，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握在门把上的手用力到颤抖。
　　很久，很久，才很慢地转过身。
　　顾峥的眼睛红得吓人，但一滴眼泪都没有。
　　“……分不清。”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我分不清。”
　　然后，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这样……你满意了吗？”
　　没等她回答，他拉开门，这次重重地摔上。
　　哐——
　　“怎么那么冲动呀？坐下来好好聊聊不行吗？乖一点。那你说说吧，我想听。”
　　门外的脚步声停住了。
　　大约过了半分钟，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他没进来，只是靠在门框上，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说什么。”他声音闷闷的，“说我喜欢的人……其实是我自己造出来的幻觉？”
　　又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还是说……我连自己该恨谁都分不清。”
　　“你恨我？可是做选择的是你。其实你分得清，因为我不存在在你的世界里，但在你的世界里，苏筱存在。你知道吗，起初我也是更偏爱你哥，和苏筱一样。但我知道她心里……有你。当然，我心里也有你，我不想让你的结局只是这样，你自己也不想。所以其实某种程度上，你，你哥，苏筱，你们三个都是我的一部分。我也搞不清楚，你觉得呢？”
　　他慢慢蹲了下来，就在门槛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过了好一会儿，顾峥的声音才从臂弯里闷闷地传出来：
　　“……不知道。”他的肩膀轻轻发抖，“但我……不想只是谁的一部分。”
　　他抬起头，眼圈又红了，但眼神倔强。
　　“哪怕是你的一部分。”
　　“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你不用害怕。所以你是真实存在的，我也是。我说的一部分，其实是……你哥身上、你身上，都有我的特征。也可以说……有我的寄托。”
　　顾峥维持着蹲姿，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地板上划来划去。
　　划了半天，才很小声地开口：
　　“……那你……现在看着我这样……”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会不会……也有一点点难受？”
　　“当然！我爱你啊。你是我的角色，我怎么可能不爱你呢。”
　　他突然把整张脸重新埋回臂弯里，耳根却悄悄红了，在地板上划拉的手指停下来，蜷成拳头。
　　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很闷很闷的声音，带着一点点鼻音：
　　“……骗人。”
　　他停了停，又更低地补充：
　　“……那你……需要我吗？”
　　问完，立刻把脸埋得更深。
　　“嗯，需要，很需要。顾峥，你对我来说很重要。”
　　顾峥突然从臂弯里抬起头，眼睛湿漉漉地看着她，鼻尖和眼眶都是红的。他吸了吸鼻子，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很小幅度地点了点头，然后迅速移开视线盯着地板。
　　“……嗯。”
　　过了几秒，又极轻地补了一句：
　　“……我也是。”
　　“如果我真的是苏筱就好了，如果我真的存在在你的那个世界里就好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很大，像是第一次认真地看着她。嘴唇微微张开，又抿紧，反复几次。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又停在半空，指尖有点抖。
　　“……那……”
　　顾峥的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的希冀：
　　“你能……让我看看吗？”他指了指她的手，“苏筱……这里有个很小的痣。”
　　说完立刻缩回手，像是怕被拒绝。
　　“可……我从未设定过这个，但……我的小拇指这里，真的有一颗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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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整个人愣住了，手指僵在半空，呼吸明显急促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手，像是要确认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才很慢地放下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真的……”
　　顾峥抬起头看她，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那……你真的是她吗？”
　　问完又立刻摇头，像是后悔问这个问题。
　　“是的。严格意义上来说，她是理想化的我的载体。也可以说，她的灵魂是我。”
　　他彻底安静下来，只是蹲在那里看着她。
　　很长一段时间，什么话都没说。眼睛里各种情绪翻涌着，最后慢慢沉淀成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
　　“……那现在，”他轻轻开口，声音很干净，“我们这样说话……算什么呢？”
　　“我不知道。或许因为这个故事，是因为一场梦开始的，也该因为一场梦结束。”
　　顾峥忽然站起身，因为蹲太久踉跄了一下，扶着门框站稳。他看着她，嘴角很轻地扯了一下：
　　“……那这场梦，你醒了吗？”
　　问完，没等回答，他轻轻带上了门。
　　“晚安。”
　　“你不会有一点留恋吗？”她问。
　　门缝里传来很轻的吸气声，然后是几乎融进夜色里的回答：
　　“……有。”
　　他停顿。
　　“太多了。”
　　脚步声慢慢消失在走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