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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审阅与句号   门铃响 ...

  •   门铃响起的时候,我正在给阳台那盆半死不活的薄荷浇水。
      水壶悬在半空,水滴顺着壶嘴,慢悠悠地,嗒,嗒,落在灰绿色的叶片上。我放下水壶,水渍在深色的木质花架上洇开一小圈深色。慢悠悠地擦干手,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往外看。
      走廊感应灯惨白的光线下,顾峥的脸被鱼眼镜头扭曲放大,嘴唇抿得发白,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门板,仿佛能穿透它看到里面。他校服外套敞着,里面是件简单的黑T,领口有点歪。整个人像一张绷到极限的弓。
      我挑了挑眉。
      比预料中来得快,也比预料中……更沉不住气。
      我没立刻开门,又等了几秒,听着门外那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才伸手,拧开了门锁。
      “咔哒。”
      门向内打开一道缝。顾峥像是被这声音惊到,猛地后退了小半步,瞳孔在走廊光线下收缩了一下。他看着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喉咙艰难地滚动。
      我没把门完全打开,只够露出我半个身子。身上穿着棉质的家居长裙,灰蓝色,宽大柔软,头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落在颈边。是最放松居家的模样,与门外他全副武装的紧张,形成微妙对比。
      “干什么?”我开口,声音带着点刚睡醒似的懒散,眼睛在他脸上扫了一圈,“为了昨天的事?”
      没有寒暄,没有问他怎么到这里的,没有惊讶。直接切入核心,省去所有不必要的迂回。我知道他来为什么,他也知道我知道。
      顾峥像是被我这种过于直白的开场打乱了节奏,脸上的慌乱更明显了。他攥了攥垂在身侧的拳头,指节泛白,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头,目光不再躲闪,直直地看向我。
      那眼神里有豁出去的坦诚,也有少年人独有的,被逼到墙角后的执拗光亮。
      “是。”他承认得干脆,声音有点哑,但很清晰,“也不全是。”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语速加快,像是怕一旦停下来就会失去勇气:
      “我昨天……脑子一直是乱的。从茶馆出来,到回家,到今天一整天。我一直在想,想你说的话,想你……亲我。”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耳根瞬间红透,但眼神却没移开,“我想不明白,筱筱。如果你选了我哥,为什么昨天要那样?如果你讨厌我,觉得我恶心,为什么又要答应出来,又……又要做那些事?”
      他的声音里开始带上压抑不住的困惑和委屈,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希冀:
      “然后今天听我哥说你请假了,我以为……我以为你是烦我了,不想见我,所以才躲开,我受不了这个,我得问清楚。”他看着我,眼睛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发红,里面的光却亮得灼人,“我就是……我就是想告诉你,我喜欢你,不是一时兴起,是很认真的喜欢。从你加我游戏好友,陪我打本,跟我聊那些没人懂的番开始,我就……我就满脑子都是你。我知道我哥跟你……但我控制不住。我也试过,试过不去想,试过放弃,但我做不到。”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微微起伏,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等待我的宣判。那副样子,像极了交完最后一份答卷,忐忑又倔强地等着老师打分的学生。
      坦白,直率,甚至有点笨拙的勇敢。把所有底牌都摊开,好的坏的,羞耻的渴望的,毫无保留。
      我靠在门框上,安静地听他说完。走廊的感应灯因为久无声响,啪地熄灭了。黑暗瞬间笼罩下来,只有我身后客厅暖黄的光线溢出来,勾勒出我们模糊的轮廓。
      我在黑暗里看了他几秒,然后,伸手按亮了墙上的玄关灯。
      “啪。”
      光明重新降临,他脸上还有着未干的泪痕,可能他自己都没察觉,那种孤注一掷的表情在灯光下无所遁形。
      我没对他的长篇告白做任何评价,只是转过身,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深蓝色一次性拖鞋,塑料包装还没拆。
      “进来说吧。”我把拖鞋放在他脚边的地上,语气平静得像在招呼一个普通同学,“站门口像什么样子。”
      说完,我没等他反应,自己先转身走进了客厅,留下敞开的门,和门外愣住的顾峥。
      他大概没料到是这个反应。没有冷言冷语的拒绝,没有尴尬的回避,甚至没有一丝被冒犯的怒气。只是……让他进去。
      他在门口僵了几秒,然后,极其缓慢地,弯腰,捡起那双拖鞋,撕开包装,换下自己的运动鞋。动作有些笨拙,带着点如梦初醒的恍惚。
      我走到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旁,给自己倒了杯水,靠在台边,看着他小心翼翼地走进来,站在玄关和客厅交界处的地毯边缘,有些不知所措。宽敞的客厅冷色调装修,整洁得过分,缺乏生活气息,更衬得他像个误入他人领地的入侵者。
      “所以,”我喝了口水,抬眼看他,语气依旧平淡,“你说了这么多,是什么意思呢?”
      我顿了顿,放下水杯,玻璃杯底与大理石台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顾峥,我现在,可是你哥的女朋友。”我看着他,微微歪头,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你跑来找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跟你哥分手,然后跟你在一起?”
      我的问题直接得近乎残忍,剥开所有温情脉脉的伪装,露出底下最现实也最尴尬的核。
      顾峥的脸色白了白。他显然没想过这么远,或者说,不敢想。他只是一股脑地把自己的心掏出来,却没仔细考虑过掏出来之后该怎么办。
      “我……我不知道。”他诚实得可笑,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挫败和茫然,“我没想那么多。我就是……就是想告诉你。我控制不住我自己,我满脑子都是你,我没办法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看着我哥和你……我做不到。”
      他说着,有些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眼神痛苦又挣扎:“我知道这样不对,很糟糕,可我……我就是喜欢你啊,筱筱。喜欢有什么错?”
      最后那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讲道理的执拗。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因为昨天被他算计而产生的不快,忽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欣赏的兴味。
      他太有意思了。这种不顾一切的天真,这种把喜欢当成宇宙唯一真理的坦荡,甚至这种明明知道是错还要往上撞的傻气,都和顾屿那种深思熟虑的克制截然不同。像一团不管不顾燃烧自己的火焰,哪怕知道会灼伤自己,也要发出最亮的光。
      危险,但迷人。
      我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顾峥抬起头,困惑地看着我。
      “我之前,”我开口,语气放松了些,甚至带着点回忆般的柔和,“确实挺喜欢你的。跟你在一起,很轻松,很开心。你分享的那些东西,我也真的觉得有趣。”
      顾峥的眼睛随着我的话,一点点亮起来,像是濒死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但我话锋一转:
      “可是顾峥,我喜欢你,跟我现在是顾屿的女朋友,这是两回事。”我看着他眼中亮起的光又迅速黯淡下去,继续用那种平静到近乎残酷的语调说,“我总不能,脚踏两条船吧?而且,”我故意拖长了调子,打量着他,“一条船还是你亲哥。”
      脚踏两条船几个字,像冰锥,砸碎了他最后那点侥幸。他的肩膀垮了下去,脸上血色尽褪。
      客厅里陷入死寂。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
      我看着他那副万念俱灰的样子,等了足够长的时间,让绝望的滋味在他心里充分发酵。然后,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用指尖轻轻点了点下巴,语气里带上一点纯粹又近乎恶作剧的好奇:
      “那怎么办呢?”我看着他,眼睛微微弯起,像真的在和他探讨一个有趣的难题,“你又不肯放弃,我又不能脚踏两条船。总不能让……”
      我故意停顿,上下扫了他一眼,才慢悠悠地,吐出三个字:
      “你当小三吧?”
      “小三”。
      这个词,像一道惊雷,劈在顾峥空白的意识上。
      他猛地抬起头,瞳孔地震,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仿佛怀疑自己听错了。脸上迅速交替闪过震惊、羞耻、荒谬,以及……一丝被这个极端选项突兀打开全新思路的茫然。
      我清晰地看见,他眼底那潭死水,因为这三个字,重新剧烈地搅动起来。不是希望,是一种更混乱、更黑暗、更破罐破摔的东西在翻涌。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眼神激烈地挣扎着,像有两个小人在脑子里疯狂打架。一个在嘶吼着这太荒唐太卑劣了快拒绝!另一个却在绝望的深渊里,抓住这根扭曲的救命稻草,颤抖着说:有什么关系?反正已经这样了,还有什么比彻底失去她更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耐心地等着,靠在岛台边,像在看一场精彩的心理默剧。
      终于,他眼底的挣扎渐渐平息,被一种近乎空洞和豁出去的决绝取代。他看着我,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斩断所有退路的颤抖:
      “……如果,如果只能这样……”他停顿了一下,像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那屈辱又堕落的词说出口,“……那……就当。”
      他说完了。说完后,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肩膀塌下去,但眼睛却死死盯着我,里面翻涌着痛苦、自厌,还有一丝扭曲的、近乎献祭般的期待。
      我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扩大。
      不是感动,不是心疼,是一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发现了绝佳玩具的愉悦。
      真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比我预想的还要有趣……真是,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一会儿。
      “哦?”我拖长了调子,从岛台边直起身,朝他走过去。
      他站在原地没动,只是呼吸随着我的靠近而变得急促。
      “真的吗?”我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蛊惑般的柔和,“既然你这么有觉悟……”我故意停顿,看着他因为我的靠近和语调变化而重新亮起却又更加迷茫的眼睛。
      “那,”我微微歪头,像是在分享一个甜蜜的秘密,“你现在可以要一个奖励,什么都可以哦~”
      我把选择权抛给他,带着一丝看好戏的期待。我预想着,一个刚刚突破道德底线的少年,在这样暧昧独处的空间里,面对这样的许可,会做出怎样冲动或出格的举动。
      那一定很有趣。
      顾峥愣住了,显然没料到这个发展。他眼底的混乱和挣扎再次浮现,呼吸明显急促起来。他看着我近在咫尺的脸,目光不受控制地扫过我的嘴唇,又飞快移开,脸颊烧得通红。他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一边是罪恶感的灼烧,一边是眼前无法抗拒的诱惑。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他胸膛起伏,手指蜷缩又松开。
      然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非常非常缓慢地,抬起双手。
      不是搂抱,不是更进一步的侵袭。
      他的手,带着细微却清晰的颤抖,轻轻捧住了我的脸。指尖冰凉,掌心却滚烫。动作郑重得近乎笨拙,像在对待一件极易破碎的稀世珍宝。
      我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
      他深深地看着我,那双总是跳跃着光彩的眼睛,此刻被浓重的情感和自我唾弃笼罩,却又奇异地澄澈。他喉结滚动,最终,没有吻我的唇,而是缓缓低下头,将一个吻,轻柔地无比珍重地,印在了我的额头上。
      干燥,温热,停留的时间很短,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疼惜。
      我微微一怔。
      心里忽然被一种更细微,难以言喻的触动轻轻拨弄了一下。
      我抬眼,对上他松开手后,依旧一眨不眨看着我的眼睛。那里面的情感太浓太重,几乎要满溢出来。
      我抬起手,揉了揉他手感不错的头发,像安抚一只做了错事却莫名惹人怜爱的大型犬。
      “好了,”我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轻快,将那点细微的触动压回心底,“奖励给完了,时候不早了,你也该回去了。”
      说完,我没再给他回味或反应的时间,很自然地牵起他的手引着他,转身朝玄关走去。
      他像是还没从那个吻和随之而来的温柔安抚中回过神来,懵懵懂懂地,任由我牵着,脚步有些飘忽地跟在我身后。
      走到玄关,我松开他的手,指了指地上他脱下的运动鞋。
      “换鞋吧。”我说。
      就在这时——
      “叮咚!”
      门铃,毫无预兆地,再次响了起来。
      清脆,突兀,像一把剪刀,猝不及防地剪断了室内凝滞紧绷的空气。
      我和顾峥同时转头,看向那扇厚重的防盗门。
      顾峥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瞳孔骤缩,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声音。他猛地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无措,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用口型问:“……我哥?”
      我没回答,只是侧耳听了听。门外的脚步声很稳,停在门口,没有离开的意思。
      我看着顾峥那副如临大敌,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样子,终于没忍住,轻笑出声。
      那笑声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带着点事不关己的轻松,甚至……一丝看好戏的恶劣趣味。
      顾峥被我笑得更加慌乱,压低声音,急急地问:“怎么办?!”
      怎么办?
      我走到他身边,抬手,像安抚小动物一样,轻轻拍了拍他绷紧的手臂,然后,在他茫然又惊惧的目光中,握住了冰凉的门把手。
      “既然有人来接你,”我转头对他笑了笑,眼睛弯成月牙,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那就开门吧。”
      说完,不等他反应,我手上用力——
      “咔哒。”
      门,向内打开。
      走廊的光线和门外站立的身影,一起涌了进来。
      顾屿站在门外。他大概是一路跑过来的,气息有些不稳,额前的黑发被汗水濡湿了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他穿着白天那身校服,外套拉链敞着,手里还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大概是刚看过什么。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此刻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视线越过我,死死地钉在了我身后,脸色惨白如纸的顾峥身上。
      兄弟俩隔着一道门槛,在惨白的廊灯下,无声对视。
      空气凝固了,沉重得能拧出水来。
      顾屿的目光像探照灯,一寸寸刮过顾峥身上那件眼熟的T恤,脚下那双一次性拖鞋,最后落在他那写满惊慌和心虚的脸上。顾屿的下颌线绷得极紧,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极力压抑着什么。
      而顾峥,则彻底僵成了一尊雕塑,连呼吸都屏住了,眼神躲闪着,不敢与哥哥对视,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被抓包的狼狈和恐慌。
      我站在两人中间,微微侧身,把身后僵立的顾峥完全露了出来。然后,我抬起手,非常自然地,轻轻推了顾峥的后背一把。
      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把他从门内的阴影里,推到了门外的光明,或者说,审判之下,推向顾屿。
      顾峥被我推得踉跄了一步,差点撞到顾屿身上。他狼狈地站稳,头垂得更低,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我这才抬眼,迎上顾屿看过来的目光。他的眼神很沉,里面翻涌着惊怒、不解、被背叛的刺痛,还有更多我一时无法分辨的复杂情绪。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抿着唇,看着我。
      我对他露出一个和平日无异,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疑惑的微笑,仿佛只是偶遇了一场兄弟间的寻常接送。
      “既然看到我没事,”我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响起,平稳,清晰,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轻松,“正好你哥来接你,你们就一起回去吧。”
      我顿了顿,目光在脸色铁青的顾屿和面如死灰的顾峥之间扫过,笑容加深,语气轻快:
      “明天见~”
      说完,我不再去看他们任何一个人的表情,也不再等待任何回应。只是向后退了一步,伸手,握住了冰凉的门把手。
      然后,在顾屿骤然变得锐利深沉的目光,和顾峥猛然抬起,写满难以置信和祈求的视线中——
      干脆利落地,关上了门。
      沉重的实木门板,将门外的一切——灯光,身影,凝滞的空气,未出口的质问,以及那无声却激烈的兄弟对峙——彻底隔绝。
      玄关重新陷入一片寂静。
      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平缓,悠长。
      我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站了几秒钟。
      嘴角的弧度,在昏暗的光线里,无声地,缓缓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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