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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终选   第二天 ...

  •   第二天早上,我踏进教室的时候,已经能感觉到空气里浮动的那种微妙而兴奋的张力。
      昨天那场堪称年度大戏的公开对峙,经过一夜的发酵,早已演变成无数个添油加醋的版本,在年级各个角落里隐秘流传。此刻,当我走进来,几乎所有或明或暗的视线都像被磁石吸引般投了过来,里面掺杂着好奇、探究、羡慕,或许还有那么一点幸灾乐祸。
      我没理会这些目光,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余光里,顾屿已经坐在他的位置上,低着头,似乎在看单词书,但握着书脊的指节有些发白。他大概也感受到了这无处不在的注视。
      早自习的铃声还没响,教室里充满了嗡嗡的交谈声,音量比平时低,却更显压抑不住的火热。我知道,我和顾屿,现在是这小小空间里绝对的主角。
      我在座位上放下书包,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转过身,手臂搭在椅背上,看向斜后方。
      “顾屿。”我叫他,声音不大,但在骤然降低的背景音里,足够清晰。
      他几乎是立刻抬起头,目光与我相撞。那眼神里有一丝没来得及掩饰的惊讶,和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他大概以为我会像往常一样,在公众场合与他保持距离,或者,至少会回避这种聚焦的目光。
      我没给他太多反应时间,直接问:“昨天的物理笔记,你整理完了吗?最后那道电磁感应的大题,你的解法好像和老师讲的不太一样。”
      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关于学习的问题。
      然而,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用这种毫不避讳的语气问出来,本身就成了一个信号。
      周围的嗡嗡声又低了一个度。
      顾屿看着我,眼神里掠过一丝更深的错愕,但他很快调整过来,点了点头,声音平稳:“整理了。那道题我用的是微元法,步骤写在笔记后面了。”
      “下课借我看看?”我微微歪头,脸上带着一点求知若好的笑意。
      “……好。”他应下,耳根却开始不受控制地泛红。他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正火辣辣地聚焦在我们这短暂而平常的对话上。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一整天,我都没有再刻意维持那种普通同学的距离感。
      收作业时,我自然地把自己的卷子递给作为组长的他;讨论问题时,我会转过身,把练习册摊开在我们两张桌子中间,指着题目低声交流,肩膀偶尔不经意地碰到一起;他去接水,回来时,我会很顺手地把自己的空水杯递过去:“帮我也接一杯温水,谢谢啦。”语气熟稔得像已经说过千百遍。
      顾屿起初很不适应。每次我做出这些超出他预期的亲密举动时,他都会有几秒钟的僵硬,眼神飘忽,不敢与我对视太久,仿佛周围那些兴奋窥探的目光是实质的探照灯,烤得他无所适从。但他从未拒绝,总是沉默而顺从地配合着,只是那泛红的耳廓和偶尔抿紧的唇线,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我能感觉到他的困惑,甚至是一丝不安。他大概在想,我是不是因为昨天他挺身而出的壮举而感动,或者……是因为他弟弟那番公平竞争的宣言,让我产生了某种补偿或怜悯的心态?
      这种猜测,在下午第一节体育课自由活动时,得到了证实。
      我借口要回教室拿忘带的发绳,顾屿默不作声地跟了上来。教学楼里空旷安静,与操场的喧闹隔绝。走到二楼通往我们教室的走廊拐角,这里是个视觉死角,前后无人。
      手腕忽然一紧。
      顾屿拉住了我,力道有些急,但握住后又立刻松了些,只是虚虚地圈着,带着试探和克制。他把我带到拐角后更隐蔽的阴影里,这里堆着些陈旧的清洁工具,几乎不会有人过来。
      “苏筱。”他低声叫我,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有些干涩。
      我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抬眼看他。他站在我面前,挡住了窗外漏进来的大部分光线,脸上神情晦暗不明,只有那双眼睛亮得灼人,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怎么了?”我问,语气平常。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开口道:“你……不用这样的。”
      “不用怎样?”我明知故问。
      “不用……”他斟酌着用词,避开我的视线,看向旁边斑驳的墙壁,“不用像今天这样……在班里,那么……明显。”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坦诚,“昨天的事,是我自己愿意做的。你不用觉得……欠我什么,或者补偿我什么。”
      果然。
      心里那点隐约的猜测被证实,我非但没有觉得被误解的不快,反而升起一丝奇异的柔软。这个傻子,把所有的冲动、责任和后果都揽到自己身上,却不敢奢求一点点回应,甚至在我主动靠近时,第一反应是怕我出于同情。
      我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写满认真和忐忑的脸,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他紧抿到失去血色的嘴唇。
      忽然就笑了。
      不是那种计划得逞,带着掌控意味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点无奈和疼惜的笑。
      我抬起手,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之前,用指尖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触感温热,皮肤细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弹性和干净气息。
      顾屿整个人僵住了,瞳孔微微放大,像是完全没预料到这个动作。
      “顾屿同学,”我捏着他的脸,没有用力,只是像逗弄什么小动物一样轻轻揉了揉,声音里带着笑意,还有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你怎么那么可爱呀~”
      他脸颊的皮肤以我指尖触碰的地方为中心,迅速漫开一片红晕,连带着耳朵和脖子都红透了。他愣愣地看着我,眼神里的困惑和不安被这句突如其来的可爱砸得七零八落。
      “我想做什么,就做了。”我松开手,指尖残留着他皮肤的温热,“不是因为想补偿你,也不是因为觉得欠你。”
      我往前凑近了一点点,仰头看着他因惊愕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是因为,我想让你有安全感。”
      安全感。
      这三个字像带着魔力,轻轻敲在顾屿心上。他眼中的困惑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震动,和一丝几乎不敢置信的柔软。他那总是克制平静的眼底,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温柔地撬开了外壳,缓缓流淌出真实而滚烫的情绪。
      他看着我,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好几下,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着我的倒影,里面翻涌着惊讶和感动,还有一丝被巨大惊喜击中后的无措。
      然后,他抬起手,似乎想碰碰我的脸,或者握住我的手,但手伸到一半,又停在了空中,指尖微微颤抖,像是怕唐突,又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幸福弄得有些手足无措。
      最终,他只是很轻很轻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对我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不是一个很大的笑容,甚至有些生涩,嘴角扬起的弧度很克制,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却亮得惊人,仿佛所有星辰都落进了他眼底。那笑容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有一种被全然接纳的温暖,还有一种沉甸甸的承诺。
      他没有再说不用,也没有再质疑我的动机。
      他只是看着我,用那双盛满星光的眼睛,很轻但无比郑重地点了点头。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踏实。
      一切尽在不言中。
      那层横亘在我们之间,由他的不安和我的补偿心态猜测构成的薄冰,在这个角落,被这个笑容和一句安全感彻底消融。
      之后,我们之间的互动更加自然,也更加……明目张胆。
      我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小心翼翼配合演戏的隐秘女友。我会在课间,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剥好的橘子分一半给他;会在老师转身写板书时,偷偷从桌下递给他一颗我喜欢的糖果;放学时,我会站在他身边,等他收拾好书包,然后一起离开。
      顾屿起初仍有些拘谨,但在我一次次坦然的目光和举动下,他也渐渐放松下来。他会接过我的橘子,低声说谢谢;会把我给的糖果小心放进口袋;会在看见我收拾好书包等他时,眼睛里瞬间漾开温柔的笑意,然后加快手里的速度。
      我们像任何一对普通的沉浸在热恋初期喜悦中的校园情侣一样,分享着细微的甜蜜,享受着彼此陪伴的时光。只不过,我们的普通,在别人眼中,却是堪比偶像剧的精彩剧情。
      两个年级里都备受关注的风云人物,还是以那样戏剧化的方式公开了关系,这无疑给平淡的校园生活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议论声从未停止,但内容渐渐从最初的震惊、八卦,转向了某种程度的接受甚至羡慕。毕竟,俊男美女,成绩优异,连公开的方式都带着小说般的英雄气概——还有什么比这更符合青春期的浪漫幻想呢?
      沸沸扬扬的议论中,我和顾屿的关系,反而在这种公开的审视下,变得更加牢固和真实。我们不再需要躲藏,不需要解释,只需要坦然地并肩走在校园里,就足以宣告一切。
      直到周五放学。
      铃声一响,教室瞬间被解放的喧嚣填满。我慢条斯理地收拾着书包,宋伊人凑过来挤眉弄眼:“又和你家顾屿一起走?啧啧,现在全校都知道你们是一对了,真黏糊——”
      我笑着拍开她的手:“少来。”
      顾屿很快收拾好,走到我桌边,很自然地接过我手里有些沉的书包:“走吧。”
      我们并肩走出教室,融入放学的人流。走廊里依旧嘈杂,但经过我们身边时,总会投来或明或暗的注视,我们已经习惯了。
      刚走下教学楼前的台阶,准备穿过小广场去车棚,一个身影忽然从旁边快步插了过来,挡在了我们面前。
      是顾峥。
      他大概等了有一会儿,气息有些不稳,脸色在夕阳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睛却亮得执拗,直直地看着我,完全无视了站在我身旁,脸色瞬间沉下来的顾屿。
      “筱筱,”顾峥开口,声音有点紧,但努力维持着镇定,“能……能跟你单独聊聊吗?就一会儿。”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周围几个还没走远的同学立刻放慢了脚步,竖起耳朵,眼睛在我们三人之间来回扫视,兴奋得几乎要放出光来。
      兄弟争锋!现场版!
      我停下脚步,看着顾峥。几天不见,他看起来憔悴了些,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但那股少年人的倔强和执着,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他紧紧盯着我,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我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该来的,总会来。
      我抬起头,迎上他充满希冀又忐忑的目光,语气平静,没有刻意放软,也没有刻意冰冷,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不用了,顾峥。”
      他眼中的光,随着我这五个字,猛地闪烁了一下,像是预感到什么,脸色又白了一分。
      我顿了顿,清晰而缓慢地,把后面的话说完:
      “我已经做出选择了。”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而坚定地切断了顾峥最后那点摇摇欲坠的期盼。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微微颤抖,那双总是映着阳光和笑意的眼睛,此刻迅速蒙上了一层巨大的水雾,里面充斥着被宣判后的茫然和难以置信,以及尖锐到无法掩饰的痛楚。
      他看着我,像是想从我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玩笑或者犹豫的痕迹,但他失败了。我的表情平静而坦然,没有躲闪,没有愧疚,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淡然。
      几秒钟死寂般的对视。
      然后,顾峥猛地低下头,他不再看我,也不再看旁边的顾屿,像是再也无法忍受多待一秒,转过身,拔腿就跑。脚步踉跄,差点撞到旁边看热闹的人,但他不管不顾,只想立刻逃离这个地方,逃离这个让他心碎的现实。
      “顾峥!”顾屿下意识喊了一声,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担忧和复杂的神色。他想追上去,却又迟疑地看向我。
      我看了一眼顾峥跌跌撞撞跑远的背影,心里掠过一丝细微到连我自己都难以捕捉的涟漪。但很快,那涟漪就消散在更清晰的理性考量中。
      我转向顾屿,轻轻推了他一下,声音不高,却足够让还没跑远的顾峥,以及周围竖起耳朵的听众们听清:
      “你快去哄哄你弟弟吧。”
      这句话,像是一个明确的指令,也是一个清晰的界限划分。它告诉所有人,此刻,我站在顾屿这边,我关心的是他的弟弟,我们的关系是稳固的,而顾峥,是需要被安抚的家人。
      顾屿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有歉意,也有无需言说的理解。他点了点头,不再犹豫,朝着顾峥消失的方向快步追了过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兄弟俩一前一后消失在暮色渐浓的校园小径尽头。周围那些探究的目光变得更加灼热,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涌来。
      但我没有理会。
      我只是转过身,独自走向车棚。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却异常挺直。
      该做的选择,已经做了。
      该说的话,已经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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