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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试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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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的晨光,是在药炉的微响和清苦的香气里醒来的。
我推开门时,林渐苏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面前的小炉煨着药,雾气袅袅。他听见声响,抬眼看过来,清晨的薄光落在他肩上,给那身青衫镀了层柔和的边。
“早。”他说,手里的蒲扇轻轻扇着炉火,“稍等片刻,药快好了。”
我在他对面坐下,看炉上陶罐咕嘟咕嘟地吐着白气。“什么药?”
“安神清心的方子,加了些甘草。”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我,“你这两日睡得可好?”
“很好。”我说,“从未有过的好。”
他点点头,没再问,只专注地看着炉火。扇子摇动的节奏很稳,一下,又一下。我忽然发现,他左手袖口有一小片深色的污渍,像是药材的汁液——以他素日的仔细,不该有这样的疏漏。
药好了。他滤出药汁,倒进粗瓷碗里,推到我面前:“小心烫。”
我接过,碗壁温热,药气清苦里带着甘甜。喝了一口,从喉咙暖到胃里。
“今日去哪儿?”我问。
他收起药炉,动作不疾不徐。“带你去看样东西。”
我们出了药圃,往后山深处走。路越走越僻,草木渐深。林渐苏走在前,偶尔伸手拨开垂下的枝条,等我过去了才松开。
“快到了。”他说。
穿过一片茂密的林子,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处隐秘的山谷,谷中竟有一片野生的药田。各色药草长得茂盛,晨露在叶片上滚动,闪着细碎的光。
“这是……”我有些惊讶。
“之前采药时偶然发现的。”他走进药田,蹲下身,指尖抚过一株开着淡紫小花的植物,“这里水土特别,长出来的药材,药性比寻常强上三分。”
我也蹲下来,细看那些草药。当归、川芎、连翘……都是些寻常药材,但确实长得格外精神。
“你常来?”我问。
“偶尔。”他说,“这里安静。”
的确安静。除了风声、鸟鸣,就只有草木生长的声音。我们并肩蹲在药田边,一株一株看过去,他说着每株药草的习性、采摘的时节、炮制的方法。声音平缓温和,像山涧流过石头的细流。
“这株石斛,”他指着一丛茎叶肥厚的植物,“再等半月便是最好的采摘期。到时候采来,配上蜂蜜,能制润肺清心的膏方。”
他说“到时候”,语气很自然。但我心里轻轻一颤——半个月后,我在哪里?
“林渐苏。”我忽然叫他。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看着那株石斛,“你采了药,制了膏,却没人来喝,你会怎么办?”
他拨弄药草的手停了停。片刻后,才轻声说:“那就留着,总有人需要。”
山谷里起了风,药草簌簌作响。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带你看另一样东西。”
他领我走到山谷深处,岩壁下有一眼泉,水极清,能看见底下的卵石。泉水汇聚成一个小潭,潭边生着几丛我从没见过的植物——叶子细长,开着浅蓝色的花,花形奇异,像半开的伞。
“这是梦昙。”林渐苏说,“只在这眼泉边生长,花期极短,日出而开,日落而谢。”
我蹲下身细看。花确实是刚开的模样,花瓣上还带着晨露。
“你怎知它叫梦昙?”
“古医书里有零星记载。”他在我身旁蹲下,“说此花能入药,但药性奇特,服之可安神,但剂量稍过,便会长睡不醒,宛若入梦。”
他摘下一朵,递给我。花很轻,几乎没什么重量,浅蓝的花瓣薄如蝉翼。
“所以叫梦昙,”我轻轻转动花茎,“一梦浮生?”
“或许。”他看着潭水,水面映着天光和他的侧影,“这世上有许多事,都像梦昙。美则美矣,却太过短暂。”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像在说花,又像在说别的什么。
这三天来的点点滴滴,尤其是今日——他带我走的每一条路,看的每一处景,都像是精心排布,将那些他最珍视的山水意境,一件一件,不容错过地指给我看。这份体贴周到,隐约透着一股不寻常的郑重。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他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否则,这份平静之下,为何总像沉着一种近乎告别的、孤注一掷的温柔?
但下一刻,我又将这念头死死按下。不可能。离魂之术直接作用于命盘最深处,不显于外,不征于脉,连气息都与常人无二。他不可能知道的。
“林渐苏。”我又叫他。
“嗯?”
“你为什么……”我想了想,换了个说法,“为什么会带我来这些地方?”
他转过头看我,目光沉静,像潭水一样。“因为你没看过。”他说,“这些地方,这些药草,这些花……我想让你看看。”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极轻地笑了笑:“不为什么。就是想让你看看。”
我们在山谷里待到午后。他教我辨认了几种稀有的药草,说了些古医书里的轶事。阳光慢慢移过谷口,潭水上的光斑也跟着移动。
离开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梦昙在午后的阳光里开得正好,浅蓝色的花瓣微微卷着,像是下一刻就要阖上。
回去的路走得很慢。经过一片竹林时,林渐苏忽然停下脚步。
“挽月。”他说。
“嗯?”
“如果……”他顿了顿,像是斟酌词句,“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只剩三天时间,你会做什么?”
我心里猛地一跳,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口问问。”他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医者见惯生死,有时会想,那些知道自己大限将至的人,会如何度过最后的日子。”
我想了想,认真地说:“大概……会去做一直想做但没做的事,见一直想见但没见的人,说一直想说但没说的话。”
他看着我,目光很深:“然后呢?”
“然后……”我望向竹梢外的天空,“然后就好好告别。”
竹叶沙沙作响。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他才轻声开口:“是啊。好好告别。”
回药圃的路上,我们都没再说话。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他的,哪个是我的。
到院门口时,他忽然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我。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我解开布包,里面是一支木簪。簪身是用庭院里那棵老槐的树枝雕的,簪头刻着几朵细小的槐花,工艺不算精湛,但每一刀都很用心。
“前两天雕的。”他说,“本想等槐花开时再送你,打磨得光亮些。”
我拿起簪子,指尖抚过那些未尽的刻痕,心里软软的:“现在送也很好。我喜欢。”
“帮我戴上?”我把簪子递还给他。
他接过,站到我身后。动作很轻,指尖偶尔碰到我的发丝,也是轻轻的。簪子插好的那一刻,我听见他极轻地舒了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好看吗?”我问。
他走到我面前,仔细端详了片刻,然后点点头:“好看。”
那晚我回到房里,对着铜镜看了很久。木簪简朴,槐花雕得稚拙,却比任何珠玉都珍贵。
我把它摘下来,握在手里。木质的温润透过掌心传来,像是还带着他指尖的温度。
窗外月色正好。我推开窗,看见他房里也亮着灯。灯影映在窗纸上,是一个端坐的剪影,许久,许久都没有动。
他在想什么呢?我想。是在想那些药草,那些花,还是……在想那个关于“最后三天”的问题?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三天,是我偷来的光。
而偷来的东西,总要还的。